田丰把文书往案上一放,“凡身家清白、通晓文墨者,皆可应试。不论军民,不论出身。”
崔闵年纪轻些,三十出头,是崔家这一代主事的。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试探:“田使君,恕崔某直言。官吏选拔,向来是察举推贤。如今这般……是否太过草率?若让目不识丁的粗人混入县衙,岂不乱了法度?”
田丰眼皮都没抬:“崔家主多虑了。考的是律令、算术、公文,目不识丁的,连名都报不上。”
卢谦和崔闵对视一眼。
“田使君,”卢谦往前欠了欠身,“幽州诸郡县,官吏多出于本地大族,熟知民情,办事也稳当。若骤然换上一批不知根底的寒门子弟,恐怕……”
“恐怕什么?”田丰打断他,眼神像刀子刮过去,“恐怕动了你们的盘子?”
这话太直,卢谦脸色变了变。
田丰站起身,走到堂郑
他身量不高,但那股气势压人:“大将军令已下,本官只管执校试吏馆即日开张,各郡县同时推校考题由刺史府统一拟定,考官从各曹抽调,本官亲任主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谦和崔闵:“至于有人想在里头伸爪子......大将军有令,徇私舞弊、阻挠寒门进取者,无论出身,严惩不贷。幽州这边,本官再加一句:谁敢伸手,本刺史的铡刀,不吝鲜血。”
话得硬邦邦,没留余地。
卢谦和崔闵都不话了。
田丰的脾气,他们知道。
这人认死理,油盐不进,当年在冀州就敢顶撞袁绍,如今背靠大将军,身居刺史高位,更没顾忌。
“使君明鉴。”卢谦最终起身,拱了拱手,“卢氏自当遵从大将军令。”
崔闵也跟着起身,脸上笑容有些僵:“崔某明白。”
两人退出去后,田丰坐回案前,对属吏道:“即日起,各郡张贴告示。凡有意应试者,十日内到郡治报名。考题……着重律令与农事。幽州新定,屯田事重。”
“诺。”
属吏退下后,田丰独自坐在堂里,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他知道这事难。幽
州这些大族,盘踞百年,根深蒂固。
试吏馆动了他们选官的特权,等于刨他们的根。
但大将军决心已定,这刀,必须落下去。
并州,晋阳。
沮授的处理方式,和田丰不太一样。
他先在刺史府设宴,请了晋阳几家大族的家主。
太原王氏的王凌,祁县温氏的温恢,还有几个本地豪强。
酒过三巡,沮授放下酒杯,缓缓道:“今日请诸位来,是有桩事要。”
众人停下筷子。
“大将军有令,各州郡设试吏馆,选拔寒门子弟入仕。”
沮授得平和,“考题分律令、算术、公文、农工,择优录用,授县丞、主簿等职。”
堂里静了静。
王凌是已故司徒王允的侄子,四十来岁,在并州声望高。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沮使君,这试吏馆……当真不论门第?”
“不论。”沮授点头,“只考实务。”
温恢年轻些,三十出头,性子直:“沮使君,并非温某多嘴。官吏选拔关乎一方治乱,若只看卷面文章,不问德行家世,万一用了人,岂不祸害百姓?”
沮授笑了笑:“温兄顾虑有理。所以考题重实务——律令考的是断案,算术考的是钱谷,公文考的是办事,农工考的是民生。纸上谈兵的,过不了关。至于德协…”
他顿了顿,“县令、县丞,自有上官监察。若有劣迹,立罢不赦。”
话得圆,但意思明白:这试吏馆,非办不可。
王凌和温恢交换了个眼神。
沮授这人,他们了解。
不像田丰那么硬顶,但该做的事,一步不会让。
“沮使君,”王凌缓缓道,“王氏世代诗书传家,子弟也读律令、通算术。若……若他们也去应试,可与寒门同考?”
这话问得妙。
沮授心里明镜似的。
王凌这是退一步,硬拦拦不住,不如让自家子弟也下场,凭真本事争。
争过了,位置还是他们的;
争不过,也怨不得人。
“自然可以。”沮授笑容温和,“大将军令只‘不论出身’,没‘不准世家子弟应试’。王兄家的俊杰若愿下场,本官欢迎之至。”
温恢也反应过来:“温氏子弟,也可应试?”
“皆可。”
气氛松了些。
沮授趁热打铁:“其实诸兄细想,这试吏馆,未必是坏事。往常察举,一郡每年不过荐一二人,还得打点关节,耗费不。如今试吏馆一开,凭本事考,择优选录,反更公允。世家子弟若有真才实学,何惧与寒门同场?”
这话半劝半敲打。
宴散后,王凌和温恢并肩走出刺史府。
“沮授这人……滑头。”温恢低声道。
王凌摇头:“不是滑头,是聪明。硬顶没用,大将军决心已定。咱们不如顺势而为,让子弟好生准备,真考上了,是本事;考不上,也怨不得人。”
“可寒门子弟……当真能考过咱们?”温恢皱眉。
王凌看了他一眼:“莫看人。当年韩信受胯下之辱时,谁想到他能统帅百万军?寒门里,未必没有英才。”
与此同时,刘烬在繁忙的军政事务之余,也难得地享受着伦之乐。
是夜,他回到府中,蔡琰正带着三个孩子在灯下。
刘承在临摹字帖,刘铮摆弄着木制的马,刘瑶则安静地翻看一本绘有花草的图册。
看到父亲归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
刘烬抱起女儿,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卸下了白日里的杀伐之气,眉宇间尽是温和。
“父亲,今日先生教了《论语》,学而优则仕。”刘承仰着脸道。
刘烬微微一笑,看着长子明亮的眼睛,又看了看依偎在身边的次子和女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今日所推行的一切,扫平障碍,稳固根基,不也正是为了给这些孩子们,留下一个更稳固、更有活力的江山吗?
“承儿记住,”他轻声道,“仕,并非只为做官。而是要以所学之能,去做实事,去安民,去定国。无论将来是文是武,心中都需装着这下百姓。”
武举、试吏馆、广纳寒门……一步步来。
北疆的根基,要打得牢,打得实。
将来不管风云怎么变,都有底气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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