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十一月,南阳新野。
北风刮过城墙,呜呜作响,卷起街面上的枯叶和尘土。
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城里的百姓都缩在家中,路上少见行人,只有几个巡街的县兵,裹着破旧的棉袄,抄着手,缩着脖子在街角打转。
县衙后头一处不大的院子里,刘备站在屋檐下,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身上穿着半旧的官袍,外面罩了件灰色大氅,洗得有些发白。
风吹过来,卷起大氅下摆,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袍角。
“大哥,外头冷,进屋吧。”关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件厚皮袄。
刘备缓缓转身,叹了口气:“云长,我心绪不宁啊。虎牢关一战,曹操惨败,刘光世虽然胜了,可也伤了元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中练武的张飞,以及肃立一旁的简雍、孙乾,“可这下,并没因此太平。曹操在许都舔伤口,早晚还要动。孙权盯着荆州,从未死心。至于那位刘大将军……”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忌惮:“此人野心,只怕比曹操还大。他在洛阳立英魂碑,推新政,屯田练兵,听闻又灭乌桓,大破鲜卑,占据漠北。”
“大哥的意思是?”
“咱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些,“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刘景升年迈多病,他那两个儿子,一个懦弱,一个年幼,蔡瑁、蒯越之辈把持权柄。一旦景升兄有个万一,荆州必乱。”
关羽抚髯沉吟,没有反驳。
这些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愿破。
这时,张飞从厢房大步出来,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上红扑颇,显然是刚喝了几口。
张飞闻声收矛,大步走来,环眼圆睁,声若洪钟:“哥哥何必在此自寻烦恼!刘景升老儿既无雄主之才,他那荆州富得流油,咱们取了便是!总好过在这破县城里憋屈!”
“三弟!”刘备脸色一沉,“休得胡言!景升兄待我等不满,岂可妄生歹念?此话若传出去,下人如何看我刘备?”
张飞被他呵斥,悻悻然闭嘴。
“主公,”简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三将军话虽糙,理却不糙。如今荆州局势,确如主公所言,暗流汹涌。蔡瑁近日频繁调动兵马,襄阳城内传言四起,刘荆州病重,蔡夫人欲立幼子刘琮。大公子刘琦已被变相软禁,连探病都难。”
刘备眉头皱得更紧。
孙乾接口道:“去岁孙权袭江夏,虽因山越叛乱退兵,然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北边曹操新败,元气未复,可一旦缓过劲来,必图南下。新野地处要冲,首当其冲。主公,是该早作打算了。”
刘备没话,只是背着手,又在檐下踱起步来。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宪和,”刘备忽然停下脚步,“前日你去拜访水镜先生,先生提及卧龙、凤雏,得一可安下。这卧龙,究竟是何方高人?”
简雍精神一振:“正要禀报主公。多方打听,这卧龙先生姓诸葛,名亮,字孔明,乃琅琊阳都人,避乱迁至南阳,隐居隆郑此人虽年纪尚轻,却胸怀大志,常自比管仲、乐毅,才学非凡。”
“年纪尚轻?”张飞插嘴,“一个毛头子,能有多大本事?”
“三弟莫要觑。”关羽沉声道,“甘罗十二岁拜相,周瑜二十四岁统兵。年纪大,未必与才学高低相关。”
刘备点头:“云长所言极是。此人隐居隆中,却能名动荆襄,必有真才实学。只是……”
他看向简雍,“此人既然有才,为何不出仕?刘景升坐拥荆州,求贤若渴,他就没动过心思?”
简雍犹豫了一下:“这个……听闻诸葛亮其姐嫁与襄阳蒯氏,与本地大族有姻亲。但他本人似对刘景升……不甚看好。且此人性格孤高,寻常热,难得一见。”
“性格孤高?”
刘备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有本事的人,哪个没点脾气?昔年文王访姜尚,桓公迎管仲,不都是屈尊降贵?若他真有安邦定国之才,莫三请,便是十请、百请,备亦当亲往!”
张飞听了,把酒葫芦往地上一顿:“哥哥!你乃汉室宗亲,左将军领豫州牧,何等身份?去请一个种地的书生,还要三请四请?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依俺看,派个人去,叫他来见便是!若敢不来,绑也绑来!”
“胡闹!”刘备呵斥,“求贤岂是这般求法?若以势压人,便是来了,心也不在此处。我要的是真心辅佐的贤才,不是趋炎附势的庸人!”
张飞被他得哑口无言,只能气哼哼地抱起胳膊。
关羽抚髯道:“大哥既有此心,何时动身?”
刘备望向阴沉沉的:“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便去。”
“明日?”简雍一愣,“主公,这色看着要下雪,隆中山路难行,不如等晴……”
“等不了。”刘备摇头,“荆州局势瞬息万变,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备好车马礼品,轻车简从。就你我几人,不必张扬。”
“诺。”简雍躬身。
当夜,刘备睡得不安稳。
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虎牢关前尸山血海,一会儿是许都城曹操那双鹰隼似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刘表蜡黄的脸。
他猛地惊醒,额头一层冷汗。
窗外,果然下雪了。
还没亮透,雪还在下。
院子里,简雍已经套好了车,是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拉车的马也不算神骏,但收拾得干净。
士卒正在往车上搬东西,几匹细绢,几坛好酒,还有一些风干的鹿肉、果脯。
“带这些作甚?”张飞不满道,“咱们是去请贤,不是送礼走门路。”
“礼不可废。”刘备道,“空手上门,总是不恭。”
他上了车,关羽骑马在侧,张飞驾车,简雍、孙乾另乘一车跟随。
一行人出了县衙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入还在沉睡的新野街道。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出了城,地一片白茫茫。
官道上的雪被早起赶路的车马压实了,滑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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