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操与刘烬调集大军,虎牢关风云际会之际。
战斗最先展开的是,西凉、益州一线。
祁山的风硬,带着陇西特有的沙土味,扑在脸上像钝刀子刮。
时值深秋,山道两旁的林木早已凋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
枯黄的草叶和不知哪年留下的车辙印混在一起,被无数双沾满泥泞的靴子反复践踏。
黄权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上披着益州军中少见的精锻铁甲,甲叶在阴沉的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他今年四十有三,面皮微黄,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沉稳,看人时习惯先眯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此刻,他正望着前方蜿蜒没入山峦的古道,眉头微微锁着。
他身后,是绵延十数里、号称八万的益州军。
旗号倒是鲜明,青底白边的“刘”字大旗和“黄”字将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吴兰、雷铜率领的五千先锋,已然开拔。
“将军,”副将打马靠近,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关隘轮廓,“前头就是七盘关了。过了关,便是雍凉地界。”
黄权“嗯”了一声,目光却没从那条险峻的山道上挪开。
他伸手抹了把脸,指腹沾上一层细沙。
“多派斥候,”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往前放二十里,两侧山梁也要探。西凉的马快,别等看见烟尘了才报。”
“诺!”副将应声,转身传令。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几队轻骑从大队中分出,打马向前奔去,很快消失在古道拐弯处。
黄权轻轻吐出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想起出成都前,别驾张松私下找他的话。
“公衡,”张松声音压得极低,“此番北上,名为应曹公檄文,共讨刘烬。然则……”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刘季玉性子如何,你比我清楚。他既不想得罪曹操,也不愿真与刘烬拼个你死我活。这八万人马,看着唬人,实则……你心里要有数。”
黄权当时只是拱手,没接话。
他当然有数。
益州承平日久,武备松弛,这八万人里能战之兵,不会超过三万。
其余多是凑数的民夫、新募的丁壮。
真拉到陇西那片杀场上,遇到西凉那些跟羌人厮杀惯聊虎狼之师,结果如何,他不敢深想。
但军令已下,他只能来。
不仅要来,还得打得像样!
至少,不能让人一眼看出益州军在敷衍。
“只盼那马超,莫要太过骁勇才好。”黄权心里默念,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先锋五千人,走得比主力快得多。
吴兰是个黑脸膛的壮汉,今年刚满三十,使一口厚背长刀,据能力毙奔牛。
他出身益州豪族,自习武,没真正打过什么硬仗,但在成都的校场上,除了张任、严颜等少数几个名将,还没遇到过能在他刀下走过二十合的对手。
这让他养成了一不二的脾性,也生出了几分目空一切的傲气。
雷铜跟他年岁相仿,长得精悍些,使枪。
两人是结拜兄弟,脾性却不太一样。
雷铜没那么狂,遇事会多想想。
可吴兰要是拿了主意,他多半也会跟着。
此刻,两人并马走在队伍最前头。
山道渐渐开阔,变成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两侧山势低缓,枯草连绵。
“这鬼地方,”吴兰啐了口唾沫,抹了把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走了这么些,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都西凉铁骑如何撩,我看啊,多半是吹出来的。真那么厉害,咋不敢来碰碰咱们?”
雷铜笑了笑,没接这茬。
他目光扫过两侧山梁,那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兄长,还是心些。黄将军再三嘱咐……”
“黄将军那是谨慎过头了!”
吴兰打断他,嗓门洪亮,带着不耐烦,“咱们五千精锐,甲胄齐全,就算真遇到马超那儿,怕他个鸟?他马快,咱们的弓弩也不是吃素的!来了正好,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益州男儿的刀利不利!”
周围几个亲兵听了,都跟着笑起来,气氛松快不少。
雷铜摇摇头,不再劝。
他知道吴兰的脾气,越劝越来劲。
他只是暗暗给身边的队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多留意两侧动静。
队伍继续向前。
谷地很长,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没看到头。
突然,走在最前头的斥候勒住了马,手搭凉棚向前望去。
下一刻,他猛地调转马头,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疯了一样往回跑!
“将、将军!”斥候脸色煞白,声音都变流,“前面……前面有骑兵!好多!朝着咱们来了!”
吴兰和雷铜同时一凛,举目望去。
谷地尽头的地平线上,先是一条细细的黑线。
接着,那黑线迅速变粗、拉长,像一道不断推进的浪潮。
沉闷的马蹄声如同遥远的闷雷,贴着地面滚滚传来,初时隐约,转眼就变得清晰可闻,震得人心头发慌。
烟尘不高,却笔直地朝着这边漫卷。
“结阵!快结阵!”吴兰反应不慢,厉声大吼。
五千先锋军到底是挑出来的精锐,虽惊不乱。
在各级军官的嘶吼催促下,长枪手迅速向前,在谷地中拉开一道稀疏的防线,枪杆放平,矛尖对外。
弓弩手仓促跑到枪阵后方,张弓搭箭,箭头斜指空。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个呼吸,阵型已成,虽然略显单薄,但也算有了模样。
吴兰和雷铜拍马回到阵中,脸色都凝重起来。
那支骑兵来得极快。
方才还在地平线上,几句话的工夫,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上骑士穿着制式皮甲,手里持着长矛、马刀,背着角弓。
人数看上去似乎并不比益州军多,可那股子冲的杀气,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更扎眼的,是冲在最前头那一骑。
狮盔,兽带,银甲,白袍。
马是罕见的西域宝马,通体雪白,只有四蹄漆黑。
马上将领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挺拔的身姿和手中那杆在阴沉光下依旧寒光凛冽的长枪。
“马超……”雷铜喉结滚动,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吴兰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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