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尔年轻，若能幡然悔悟，开城纳降，保境安民，犹可保全富贵。若执迷不悟，欲效焦触、严纲之覆辙，铁骑踏处，玉石俱焚。”
落款是“大汉骠骑将军，刘”。
没有辱骂，没有长篇大论，甚至没什么情绪。
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进人眼里，钉进人心里。
尤其是最后那句“铁骑踏处，玉石俱焚”，平平淡淡，却比什么恫吓都瘆人。
袁熙捏着信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抬起头，看看堂下众人，又看看那两个木盒，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干：“打……打开。”
亲兵上前，解开麻绳，掀开盒盖。
一股混杂着石灰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立刻在堂上弥漫开来。
靠得近的几个文官下意识掩住口鼻，后退半步。
左边盒子里，是焦触。
右边，是严纲。
首级都用石灰简单处理过，面目还能辨认。
焦触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怒。
严纲则闭着眼，眉头紧锁，嘴角似乎还带着点不甘心的弧度。
伤口在脖颈处，断口不算齐整，能看出不是一刀斩落。
死得并不痛快。
有裙吸凉气，有人别过脸去。
袁熙直勾勾盯着那两颗头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到最后，连嘴唇都青了。
“咣当”一声，他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
他自己也像被抽了骨头，往后一仰，瘫坐在铺着锦褥的胡床上，胸口剧烈起伏。
“刘烬……刘烬……”他喃喃着，声音带着哭腔，又猛地拔高，变成一种失控的尖利，“他不是在西凉吗？！啊？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代郡！上谷！这才几？啊？！焦触……严纲……都死了！都死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被身边侍立的婢女慌忙扶住。
他推开婢女，指着堂下，手指乱点：“话啊！都哑巴了？！蹋顿呢？！乌桓峭王呢？！他不是拍着胸脯，幽州有事，他的铁骑朝发夕至吗？！人在哪儿？！啊？！”
被点到的是幽州别驾韩珩，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文士。
他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使君息怒……乌桓部众，散居辽西、右北平诸郡，集结兵马，筹措粮草，总需时日。且刘烬用兵……着实诡异迅猛，蹋顿大王的主力即便想来，恐怕……一时也难以及时赶到上谷、代郡。”
“时日时日！”袁熙几乎是吼出来的，风度全无，那张继承自袁氏的俊朗面孔此刻扭曲着，“等他的兵集结好了，刘烬是不是已经打到蓟城下了？！是不是我的脑袋也要装进这盒子里了？！”
这话太重，堂上众人脸色都变了。
长史阎柔，曾是护乌桓校尉，对胡事最熟。
他沉吟一下，开口道：“使君，刘烬此举，乃是敲山震虎。送首级，递书信，意在震慑，乱我军心。其军虽连克两郡，然皆是偏师突袭，侥幸得手。我幽州根基尚在，蓟城坚固，兵粮足备，只要稳守……”
“稳守？怎么守？”
一个武将忍不住插话，是督军从事鲜于辅，幽州本地豪强出身，嗓门粗，“刘烬能从西凉悄无声息摸到代郡，就能从代郡摸到渔阳，摸到广阳！等他兵临城下，还守个屁！要我，趁着现在，赶紧调集各郡兵马，主动迎击！在野外跟他决战！咱们熟悉地形，未必输他！”
“迎击？拿什么迎？”
另一人冷笑，是袁熙的幕僚，话带着文士特有的尖刻，“焦触、严纲麾下兵马难道少了？不还是败了，死了？刘烬麾下皆是西凉悍卒，百战之兵，野战正是其所长！以我幽州久疏战阵之师，出城浪战，岂非以卵击石？”
“那你待如何？缩在城里等死？”鲜于辅瞪眼。
“死守待援！”那幕僚提高声音，“蓟城城高池深，粮草可支一年！只要坚守不出，刘烬劳师远征，久攻不下，必然师老兵疲！届时，邺城方面岂会坐视？二公子必发援兵！蹋顿大王兵马亦能赶到，内外夹击，刘烬必败！”
“邺城？”鲜于辅嗤笑，“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邺城那边，长公子和三公子为嗣位之事闹得不可开交，都快动刀子了！他们会派兵来救幽州？做梦吧！至于蹋顿……胡人贪利无信，见势不妙，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堂上其他文武也渐渐分成了几派，有主张死守的，有主张求援的，有建议收缩兵力重点防御的，甚至有人眼神飘忽，低声道：“要不……派人去跟刘烬谈谈？探探口风？”
“谈个屁！”袁熙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木盒都跳了一下，“他杀我大将，夺我郡县，这是要灭我袁氏！还有什么好谈的？！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他胸膛起伏，看看争吵的众人，又看看案上那两颗头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恐惧、愤怒、茫然、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幕僚的有道理，蓟城坚固，能守。
可他也知道鲜于辅的没错，邺城指望不上，蹋顿靠不住。
刘烬那封信，那两颗头颅，像两座山压下来，让他喘不过气。
“够了！”他终于嘶吼一声，压下堂内的嘈杂。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他。
袁熙喘着粗气，眼睛布满血丝。
他扫视众人，目光在几个本地豪长出身的将领脸上停留片刻，又在几个从邺城带来的心腹脸上转了转。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想的未必一样。
守？战？降？恐怕各怀鬼胎。
不能乱。一乱就真完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坐直身体，尽管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蓟城乃根本，不可轻弃。”
他顿了顿，做出决断：“即刻起，蓟城进入战时。加固城防，清查粮秣，整训士卒。征发城中青壮，协助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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