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曹操与袁绍大战于官渡之际，本应图谋北上徐州的孙策，因为遭受许贡门客的毒箭，而不得不搁置北上的念头。
吴郡，吴候府的内室里，却弥漫着一股化不开的苦涩药味，还有更深的、从伤口里透出来的腐坏气息。
孙策躺在榻上。
那张曾经英气勃发、让江东豪杰不敢直视的脸，此刻灰败得像蒙了层死灰。
左颊包裹的白布边缘，不断有淡黄色的脓血渗出来，把布料浸得硬邦邦的。
医官每换两次药，可那腐臭味非但没散，反而一比一重。
箭疮。
许贡门客那支冷箭，射中的不只是脸颊。
箭头喂了毒，江东湿暖，伤口怎么也合不上。
毒像跗骨之蛆，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孙策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胸腔里像有把钝刀在刮。
医官连忙上前，想替他拍背顺气。
“滚开！”
孙策猛地挥手，枯瘦的手臂却没什么力气。
他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里头烧着烦躁和戾气。
“没用的东西！换了多少药了？啊？”
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越治越重！你们这些庸医……咳咳……”
医官跪在地上，头不敢抬，身子微微发抖。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受伤以来，主公的脾气一比一暴戾。
前一个医官因为了句“需静养少动怒”，被拖出去打了二十军棍，现在还躺着。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很轻。
周瑜进来了。
他还是一身素色长袍，腰杆笔直，只是眉头锁着，眼窝下有淡淡的青黑。
跟在他身后的是张昭，脸上是藏不住的忧虑。
“伯符。”周瑜走到榻边，声音放得很温和，“今日觉得怎样？”
孙策听到他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近乎依赖的暖意，随即又被剧痛和烦躁淹没。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着周瑜：“死不了……公瑾，外面……怎么样了？”
他喘了口气，不等周瑜回答，又急切地问：“山越……山越还安分吗？北边……官渡战况如何？”
周瑜和张昭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要来。
这些日子，他们尽量把战报压着，就是怕刺激孙策。
可这位霸王哪怕躺在病榻上，对下大势的敏锐也没减半分。
“山越暂无异动。”周瑜斟酌着词句，声音平稳，“至于官渡……最新战报，袁绍乌巢粮草被曹操焚毁，全军溃败，已逃回黎阳。”
话音落下，内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孙策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突然！
“什么？！”
孙策猛地想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可他不管不顾，死死盯着周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袁本初……七十万大军……一败涂地？！”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变流，嘶哑刺耳。
周瑜不忍看他的表情，微微垂眼：“是。曹操火烧乌巢，袁军粮尽，军心大乱，袁绍……败了。”
“败了……哈哈哈……败了……”
孙策喃喃重复，忽然发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干涩，带着不出的悲凉和自嘲，笑着笑着又扯动伤口，变成剧烈的咳嗽。
张昭连忙上前：“主公保重！切勿激动！江东基业，皆系于主公一身啊！”
“基业？”
孙策咳嗽稍停，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他死死抓住榻边，指甲抠进木头里，“公瑾！子布！你们听见了吗？曹阿瞒……成了！他在官渡把袁绍打垮了！中原……中原就要姓曹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迸射出不甘的光：“可惜！可惜我孙伯符……纵横江东，怕过谁来？！若我无恙，正当趁此良机，厉兵秣马，北图中原！广陵、徐州……皆在我掌中！可现在……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整个身子弓起来，像只煮熟的虾。
周瑜急忙上前扶住他，能感觉到手掌下那具身躯的颤抖和滚烫。
“伯符，当以静养为要。”周瑜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来日方长。”
“静养？哈……哈哈哈……”
孙策靠在周瑜臂弯里，笑得比哭还难听，“我孙伯符……竟要困死在这病榻之上？我不甘心……公瑾，我不甘心！”
他忽然抓住周瑜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周瑜：“替我传令！整备水陆兵马！待我伤好……即刻发兵广陵，先取陈登，再图徐州！我要让曹阿瞒知道……江东还有我孙策在！”
周瑜心中大震。
这是激愤之言，是伤病交加下的癫狂。
他正想开口劝谏，话还没出口，忽然感觉臂弯里的孙策身体猛地一僵。
孙策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变成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他双眼圆睁，直勾勾望着床榻上方的虚空，瞳孔涣散，嘴唇哆嗦起来。
“于吉……于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妖道！是你……是你来索命了不成？！我杀你……乃为国除害！有何不对？！滚！给我滚开！”
他忽然挥舞起手臂，枯瘦的手指在空中乱抓，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面前。
那张灰败的脸因为恐惧和愤怒扭曲变形，额角青筋暴起。
“伯符！”
“主公！”
周瑜和张昭大惊，连忙上前按住他乱舞的手臂。
孙策的力气突然大得惊人，两个人都差点按不住。
医官也慌了，急忙取出银针，可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扎准穴位。
内室里一片混乱。
孙策的嘶吼、挣扎，医官的惊呼，器物被打翻的声音混在一起。
直到周瑜死死抱住孙策，张昭按住他的腿，医官才勉强把镇静的药剂灌进去一些。
折腾了好一阵，孙策才渐渐力竭，嘶吼变成含糊的呓语，最终昏死过去。
只是那双眼睛还半睁着，瞳孔里空茫茫一片。
周瑜慢慢松开手，看着榻上那个蜷缩着、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人。
曾经叱咤江东、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霸王，如今被伤痛和心魔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伸手，轻轻替孙策合上眼皮。
手指碰到那滚烫的眼皮时，周瑜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知道，伯符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喜欢烬山河：从黄巾砍到三国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烬山河：从黄巾砍到三国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