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二月(公元185年)
桐柏山的积雪开始化了。
化雪比下雪还冷。
白太阳一晒,表层雪化成水,夜里一冻,全结成冰。
山路滑得站不住人,马走上去直打趔趄。
刘烬站在堡墙上,看着底下正在操练的队伍。
三百多人分成三队。
典韦带一队练劈砍,周仓带一队练弓,裴元绍带剩下的人练阵型。
练了半个月,有点样子了。
“大当家。”郭图顺着台阶走上来,手里捧着几卷竹简,“侯三回来了。”
刘烬转身下墙。
堡门内侧的空地上,侯三正蹲在火堆旁烤手。
“头儿。”侯三一脸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蹲在火堆旁,接过刘烬递来的热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开口。
“往西三十里,有个吴寨。寨主叫吴勇,原是县尉,手下有三百多号人。这厮曾经当过县尉,如今占山为王,确还跟官府有勾结,专门替秦颉干劫商队,抢村庄,然后嫁祸给流寇的脏活。”
“寨子左边是深涧,过不去。右边是陡坡,几乎没什么角度攀爬。正面地形狭,正常攻寨队伍展不开,最多也就可百十人同时攻寨!”
“往南二十里,是黑风岭。守将徐晃,这人有点意思。”侯三舔了舔嘴唇,“原先是郡里的屯长,因为不肯跟贪官同流合污,被排挤出来。他带着百十号老部下占山,从不劫百姓,只收过路商旅的‘平安钱’,在当地名声不错。”
“徐晃……”刘烬念着这个名字,心里一动。
他记得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里,这是曹魏的五子良将之一,以治军严整着称。
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吴勇要打!
徐晃……可以试试招揽!但不容易。
这时,伤势好转的管亥缓步走来,他的伤终于好的七七八八了。
他渴望重返战场,每次队伍或攻伐、或劫掠他都在后方坐镇,这可把他憋坏了。
“大当家,某愿率弟兄们去攻克吴寨!”管亥盯着刘烬,眼中尽是求战的渴望。
刘烬看着管亥,道:“大帅不再将养些日子吗?”
管亥直直盯着刘烬,突然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当家,别再叫我大帅了,昔日的管大帅已经随黄巾死去,如今只有大当家麾下头领管亥,愿为大当家赴汤蹈火!”
“好!就令你率一百精锐为先锋,明日一早直取吴寨!”
“其余众兄弟,随我于后方接应。”
“末将遵命!”
次日,吴寨。
寨子建在半山腰一块突出的平崖上,背靠峭壁,左右深涧,只有正面一条陡峭的山路通上来。
路口设了木栅栏和望楼,易守难攻。
这日午后,寨子里弥漫着酒肉香气。
中军最大的木屋里,吴勇坐在上首,面前案几上摆着烤得油亮的野味、炖得烂熟的肉块,还有几坛浑浊的米酒。
他四十出头,面皮微黑,留着短髭,喝得脸颊泛红。
左右坐着寨中头目和两个乡的豪绅代表,推杯换盏,喧闹不堪。
“吴寨主,那刘烬贼子,近日可有动静?”一个穿着绸衫的乡绅端着酒碗,心问道。
吴勇大手一挥,抓起一块鹿肉啃着,含糊道:“屁的动静!缩在石泉堡那破地方,不敢露头了!秦郡尉已传书于我,不日就要发大军进剿!到时候,嘿嘿……”
另一个干瘦乡绅赔笑:“寨主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乃我等乡野之福!敬寨主!”
众人纷纷举碗奉常
吴勇来者不拒,仰头灌下一碗,酒水顺着胡子流下,志得意满。
就在这时,寨门外远远传来一声急促的唿哨,紧接着是隐约的、被山风撕扯的喊杀声!
屋内喧哗一静。
吴勇皱眉侧耳:“什么动静?”
一个守门寨兵连滚爬爬冲进来,脸都白了:“寨、寨主!不好了!山下……山下打起来了!”
“什么?”吴勇霍然起身,带翻了酒碗,“多少人?是不是秦郡尉的兵到了?”
“不、不像!好像是贼寇,凶得很,已经冲过第一道栅栏了!”
“定是刘烬的人!”吴勇先是一惊,随即暴怒,“好个不知死活的贼子!真敢来撩虎须!弟兄们,抄家伙!随某下山,灭了他们!”
他抓起环首刀,一脚踢开空酒坛,大步冲出。
屋内的头目们慌忙抓起兵器跟上。
那几个乡绅面如土色,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寨门外,山路已成修罗场。
管亥手中长刀舞动,他没骑马,这山路骑马是累赘。
他就像一头下山的猛虎,长刀过处,血肉横飞。
“挡我者死!”
他身后一百来人,呈锥形阵紧紧跟随。
前面是持长矛结阵前突的新卒,中间是握刀持盾的老兵,后面还有零星的弓箭手,朝寨墙上胡乱抛射,不求准头,只求压制。
守军起初被打懵了,第一道木栅栏几乎没怎么抵抗就被冲破。
但吴勇很快带人压了下来,毕竟是当过县尉的,排兵布阵有些章法,立刻组织起防线,倚仗地形,用弓箭和滚石往下砸。
“举盾!散开!别挤在一起!”管亥大吼,挥刀磕飞一支流箭。
进攻势头为之一滞。
山路太窄,展不开兵力,守军居高临下,占尽便宜。
“吴勇狗贼!敢不敢下来与某一战!”管亥仰头怒骂,试图激将。
寨墙上,吴勇冷笑:“区区流寇,也配与某交手?放箭!砸石头!耗死他们!”
箭矢和石块雨点般落下。
管亥这边已有十几人伤亡,被拖到后面。
攻势顿时陷入僵持。
刘烬率军在半山处看去,眉头紧锁,这吴寨比想象中要难打。
郭图也在另一侧,眯眼细看。
吴寨建在一处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东边一条路进去。
寨墙高两丈,夯土筑的,四个角有箭楼。
刘烬沉思片刻,道:“侯三,你带二十个善于攀爬的弟兄,隐蔽移动到右侧陡坡下,而后攀岩而上,从内部奇袭制造混乱!”
“得嘞!头儿!交给我!”
刘烬知道,那处陡坡角度近乎垂直,此行危险性极大,他看着侯三,“心点!”。
侯三却突然抬头:“头儿,要是……要是我回不来了,你帮我记着,我家在冀州中山无极县,侯家村东头第三户,门口有棵老槐树。”
刘烬转头看他。
侯三那张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反常。
“记那做什么?”刘烬皱眉问道。
“万一……万一哪太平了,头儿路过那儿,帮我给我娘坟上添把土。”侯三咧嘴笑了笑,“她临死前我没能回去,欠她的。”
刘烬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好!”
侯三转身带着自己的斥候营,向着陡坡隐秘前校
不多时,侯三和他的手下已经移动到那处陡坡下。
他身后跟着二十个人,个个轻装,只带短刀、绳索和几个装火油的陶罐。
抬头望,陡坡近乎垂直,乱石嶙峋,有些微微化聊雪水顺着石壁往下流。
寨墙在高处隐约可见,距离他们藏身之处,垂直高度至少七八丈。
“侯头儿,这……能上去吗?”一个年轻士卒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侯三没回头,眯着眼仔细观察石壁。
他那双惯于在黑暗和混乱中找路的眼睛,在搜寻着可能的落脚点和攀援处。
“看见那条石缝没有?斜着上去,大概两丈高,有块凸出的石头。”侯三压低声音,手指虚指,“从那儿往左,有一片老藤,看着结实。抓住藤,荡到对面那块凹进去的地方,再往上……”
他得很慢,很清楚。
他也怕死,比谁都怕,所以每次行动前,他都看得格外仔细,算得格外清楚。
“都听清了?”侯三回头,扫过二十张紧张的脸,“跟着我的脚印,我踩哪里,你们踩哪里。手抓稳,脚蹬实。别往下看,别想别的。上了墙,按计划行事。谁要是手软脚软掉下去,神仙也救不回来。”
众人用力点头,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决绝。
侯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活动了一下手指,率先向石壁摸去。
侯三用手指抠进石缝,脚趾死死抵住微不足道的凸起,一点点往上挪。
下面的人屏息看着,心提到嗓子眼。
终于,他够到了那块凸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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