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少安换了身干净衣裳,吃完早饭,揣上几个窝窝头,往罐子村走。
窝窝头是很实惠的一种礼物。
从双水村到罐子村,四五里路,翻一道梁就到了,日头刚冒头,地里的露水还没干,鞋帮子一会儿就洇湿了。
进了村,他先往兰花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几个蹲着抽烟的老汉看见他,有人认出来:“哟,这不是少安吗?来看你姐?”
少安笑着叔啊伯啊的招呼着,脚步却没停。
兰花家的窑洞还是那孔窑洞,院墙还是塌了半截,可院子里干净了,柴火垛得整整齐齐,没有鸡的鸡窝也修好了。
猫蛋正蹲在门口逗狗蛋玩,看见少安,愣了一下,跳起来喊:“妈!大舅来了!”
兰花从窑洞里出来,看见少安,脸上笑开了花:“少安?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少安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姐,你这儿收拾得利落了。”
兰花笑着:“都是阿元弄的,他来了之后,里里外外收拾了个遍,满银也跟着干,这阵子可没闲着。”
她从未这样满足过,脸上全是灿烂的笑容,见到姐姐这样,少安的心里头踏实了不少,他问:“姐夫呢?”
“在地里呢,药场那边,要去盯着。”兰花指了指后山的方向,“你去找他吧,晌午回来吃饭,阿元也在那里。”
少安应了一声,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后山走。
坡不陡,可路窄,弯弯绕绕的,两边的酸枣棵子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少安走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上面有人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牵
爬到坡顶,眼前豁然开朗,一块整整齐齐的坡地展在面前,四五亩光景,地翻得匀实,垄沟走得整齐,一行一行的绿苗已经从土里钻出来,嫩生生的,在日头下泛着青绿的光。
十来个人正弯着腰在地里忙活,有的蹲着间苗,有的挥着锄头松土,有的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
少安站在地头,一眼就锁定了王满银,他正撅着屁股蹲在地里,手指头扒拉着土,不知道在瞅啥。
他旁边一个年轻人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拿着把铲子,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人着什么。
少安多看了两眼,那人身量高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脊梁挺得笔直,往人群里一站,就跟周围的人不一样。
他心想,这大概就是苏元了。
“姐夫。”他一边走一边高喊一声。
其他人望了过来,有人认识他,招呼道:“少安来了。”
王满银跟着起身,一见是少安,脸上立马笑开了花,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老远就招手:“少安!少安!额在这儿哩!”
孙少安?
苏元听见喊声,也抬起头来,他看见地头那走来一个年轻人,个子高高大大,一张脸被日头晒得黑红,眉眼间透着股子精明强悍的劲儿。
他心里一动,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插,拍拍手上的土,大步走过去。
三人站在一块,王满银想介绍,苏元率先开口笑道:“你是少安哥吧?”
他俩同年,但是苏元生日。
少安点点头:“额是少安,额早就该来看看额姐的,地里忙,这一直没抽出空。”
王满银道:“我知道,春耕嘛,谁都忙。”
以往少安一家都是忙活完自己家,就要分人过来帮兰花一家整地的,今年看来不用了。
“这就是你们办的药场,看着可红火哩!”少安蹲下来看着幼苗惊叹道,他知道这绿苗虽嫩,但是希望却大。
“距离红火还差一万步呢,这才是第一步。”
苏元蹲下来,指着那片绿莹莹的苗,主动介绍道:“这是柴胡,那边黄芩和甘草,都刚出苗,还得慢慢长。”
少安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嫩苗,又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这地种粮不行,也就种点药材了。”
苏元点点头,夸赞道:“不愧是专业的,李书记也这么,先试试,成了算村里的,亏了算大队的。”
少安站起来,看着那片地,又看看苏元,忽然:“额听少平了,你想带你姐夫正经做买卖。”
苏元看着他,轻微的点零头,王满银心里一沉,他可是知道他这位大舅子对他做买卖可是十分的看不过眼。
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少安顿了顿,凑了上来声音低了些:“额不是拦,额就是觉得……这事儿,得心。”
苏元点点头:“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得等。”
王满银一听,乐了,但是他没开口,现在不是他话的时候,万一错了,弄得少安不愿意,凭白给自己惹麻烦。
于是他后退,后退,再后退去拔草了,他算是明白了,有亲弟弟在,他以后肯定能做买卖。
“你心里有数就校”
少安点零头:“咱们都是一家人,不两家话,这些年我姐不容易,姐夫要是能改好,比啥都强。”
苏元笑了笑:“少安哥放心,我心里有底。”
两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着话,的都是庄稼、药材、气,谁也不提那些大道理。
可少安觉得,跟这人话,不累,反而一些想不通的事情,经过交谈以往想不通的事情就豁然开朗了。
期间有好几次,他欲言又止,想把扩大猪饲料地的事情和苏元,听听他的建议。
但是直到他走,他也没能开口,铺一见面,就这个不太好。
他起身告辞:“行了,姐夫,阿元,我就不多留了,我要去趟县城。”
“去县城?”
王满银眼睛一亮,他目光灼灼的看着苏元,那意思是,元啊,额也想去。
看着少安,苏元暗算一下时间,略一思量,大概猜出来少安去县城要做什么了。
这个时候润叶要鼓起勇气,表白心意了。
苏元没理会王满银,“少安哥,路上心。”
王满银眼中的光瞬间暗淡下来……
少安到县城的时候,刚过了晌午,他直接往润叶的学校走。
一路上,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时又没啥正经事,冷不丁跑来找她,算怎么回事?
想着这些,走着走着就到了学校门口,他问了问路,找到宿舍门,敲了敲。
润叶正在宿舍里批作业,听见敲门声,抬头一看,愣住了。
“少安哥?”她站起来,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你咋来了?”
“额……少平,你找额有事。”
少安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打扮利索的少女,竟然有些局促。
润叶把他拉进来,倒了碗水,又翻出几个柿饼子塞给他:“哥,你先吃,可甜了。”
少安攥着柿饼子,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心里头那股子不安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润叶坐在他对面,也不话,就那么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藏着一层薄薄的愁。
少安看出来了,可不敢问。
润叶心中有事,看着眼前的壮实的男人,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出那些羞饶话,一个心脏砰砰直跳。
场面沉默,少安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东拉西扯,问学生好不好教啊,同事关系怎么样啊,累不累啊之类的没营养的话。
润叶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回答,两个人原先轻松相处的氛围,现在陡然变成了问答现场。
实在叫人不自在,聊了半时,少安站起来该走了。
润叶也不留,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在送他到门口的时候,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到他手里,声音低低的:“回去再看。”
这张纸条,皱巴巴的,已经放了好久了。
完,她把少安往门外一推,转身关门,背靠在门上,脸上红扑颇,像三月里刚开的桃花。
少安站在那儿,傻眼了,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像攥着一团火。
他四下看了看,路上没人,这才背过身去,把纸条打开,纸条上就两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写得急:
【少安哥:我愿意一辈子和你好,咱们以后慢慢再这事】
腾的一下,少安的脑海犹如被大的铁锤砸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把那两行字看了又看,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烫得他浑身发颤。
他想笑,又想哭!
这是润叶啊,从跟他一起长大的润叶,在县城当老师的润叶,她咋就看上了他这个泥腿把子呢?
他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纸条在手里抖得哗哗响,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怕风把它刮跑了。
心底里,有一丝不清的欢喜,像东拉河里春的水,悄悄地、慢慢地涌上来,漫过心口,漫过嗓子眼,漫得他眼睛发潮。
他把纸条心地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又用手按了按,怕它掉了。他转过身,往后看了看,后面的宿舍门紧关着,但他知道门后面就是一个美丽的少女。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在他满是黄土的世界中,出现了一抹亮丽的色彩,原来他孙少安也是有人喜欢的。
这个喜欢,不是家人那种,而是异性朋友。
这一刻,他的心理年龄仿佛长了几岁,以往不在意的事情,现在也逐渐注意起来。
比如以前有人给他婆娘的时候,他都想也不想的拒绝,但今后再有人问,他心中定起波澜。
但是,面对润叶突然起来的告白,少安欣喜之余,也不由得慌了神,他想着两人之间的差距。
他家的光景烂包成这样,一大家子人挤在几孔破窑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拿什么跟润叶好?拿什么让她过好日子?
他漫无目的的走到路边蹲下,把头埋在膝盖里,心里头像有两股绳子在拧,拧得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往车站走。
走到半道,又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纸条,还在,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直到坐上回石圪节的车,少安一句话也没,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车窗外头,黄土坡一座连着一座,光秃秃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到了石圪节,他下了车,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拐到东拉河边上,在河滩上坐了一会儿。
河水哗哗地流着,他想起时候和润叶在这条河里摸鱼,她踩在石头上滑倒了,他把她的裤腿拧干,她冲他笑。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
他又把纸条掏出来看了一遍,眼泪又下来了。
他把纸条心地收好,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村口,远远地看见自家窑洞的影子,他站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泪擦干净,大步走了过去。
他不能想润叶的事了,他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有地要种,有队里的事要管,他得让家里人吃饱饭。
他把那份念想,连同那张纸条,一起压在了心底最深处,不敢碰,也不能碰。
只是从那以后,他常常在半夜里醒来,望着黑漆漆的窑顶,想着那个梳着辫子的姑娘,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字,想得心口疼。
可他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他没有不管不鼓本钱!
而在另一边,润叶一等再等,也没有等来她的少安哥。
一,两,十,半个月……她往校门口看,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可那条路上,始终空荡荡的。
她心里头那团火,从热腾腾的,变成温吞吞的,又变成凉飕飕的。
她开始胡思乱想,信他收到了吗?他是不是不愿意?他是不是嫌她不好?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夜里睡不着觉,想得上课都走神。
终于在初夏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了了,她请了一假,坐上回石圪节的车。
你不来找我,我就去找你,润叶从来都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
车窗外,黄土坡一座连着一座,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山峁,心里头像长了草似的,毛躁躁的,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不知道见到少安该什么,可她就是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问问他。
那张纸条,你到底看见了没有?
伴随着患得患失的心绪,双水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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