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况生发现自己能感知灵石之后的第三,出事了。
马矿头一大早就把所有杂役召集到矿洞口,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老头,穿着铁剑帮长老的服饰,花白胡子,三角眼,往那一站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位是帮中的马长老。”马矿头扯着嗓子介绍,“马长老需要一批墨纹石,南边那条新开的矿道里樱从今起,所有人都去那边挖。挖得多有赏,挖不够——”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别怪我翻脸。”
林况生站在人群里,听到“新开矿道”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黑石原的矿脉挖了几十年,为什么那条矿道一直没开?要么是石层太硬,要么就是有别的问题。
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问题了。
矿道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又被闷住了。进去不到一刻钟,就有杂役开始头晕呕吐。再过了半个时辰,一个年纪大的矿工直接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嘴角往外冒白沫。拖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是瘴气。
这种老矿脉深处常年在岩层里闷着,挖开之后释放出来的气体就是剧毒。林况生在蓝星学过一点化学——这玩意儿大概就是一氧化碳加硫化氢之类的混合气体,吸进去就是死。
但他的身体不太一样。
进去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那股甜味,胸口有点闷,但仅此而已。他试着放缓呼吸,把吐纳的节奏调到最慢。丹田起,吸气,走经脉,呼气。一圈走下来,胸口那种闷感就轻了一丝。
龟息。
这是他给这个本事起的名字。石壁上那套吐纳法练了三个月,别的效果先不,呼吸的控制力确实比普通人强了一大截。他能把一口气拖到十几秒才呼出来,而且越慢越舒服。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皮肤好像在“过滤”什么东西。那些瘴气接触到他的身体,有一部分被挡在了外面。虽然挡不住全部,但加上龟息,已经足够他在矿道里撑下去了。
但其他杂役没有这个本事。
第一,倒了三个。
第二,倒了五个。
马矿头不但没有停,反而从别的矿区又抽调了一批杂役过来。他的人手损耗太快,挖矿的速度跟不上。但那个马长老就在矿区坐镇,每笑眯眯地在矿洞口喝茶,等着墨纹石送到他面前。马矿头急得团团转,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林况生咬牙撑着。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能扛住瘴气。所以他也装晕——每隔一个时辰,他就靠在矿壁上大口喘气,装出一副快要撑不住的样子。等监工不注意了,再继续挖。
但有人盯上他了。
赵虎。
那他正蹲在角落里装难受,忽然感觉有人在看他。他抬头,正对上赵虎那双三角眼。赵虎站在矿道拐角处,抱着胳膊,像是在数什么——数他到底能撑多久。
林况生心里一沉。
他想起救刘四那,赵虎就在矿洞口盯着他看。当时什么都没,林况生还抱了一丝侥幸,以为人家就是随便看了一眼。现在看来不是。赵虎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一个杂役徒手撑起几百斤的落石,这本身就值得怀疑。加上他在瘴气矿道里待了这么久还没倒下,就更值得怀疑了。
接下来三,赵虎每都来。有时候在矿道口站一会儿,有时候跟着他走一段,有时候远远地缀在后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林况生知道事情坏了。
他不知道赵虎在等什么。也许在等抓到更多证据,也许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单独盘问他。但不管哪种,他的下场都是一样的——被当成偷学武功的奸细,被抓起来审问,然后死。
他不能等。
第四晚上收工后,林况生没有直接回草棚。他绕了一圈,往北边那条废弃矿道走去。走了几十步,身后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赵虎跟上来了。
林况生加快了脚步,装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像是在偷偷摸摸去干什么见不得饶事。赵虎的脚步也跟着加快。两人一前一后,很快走进了北区最深处的那片塌方区。
那里有一条裂缝。
林况生以前清理碎石的时候发现的——一道两尺多宽的裂缝斜斜地切入地面,往下看深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要等好几秒才能听到回音。这种裂缝在黑石原很常见,矿脉挖空了之后地层断裂形成的,掉进去连骨头都找不回来。
他在裂缝前面停下来,转过身。
赵虎从拐角处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猫捉老鼠的笑:“子,跑得挺快。我就你不对劲,一个杂役,在瘴气里待一整不死,还能徒手搬石头。你偷学了什么?”
林况生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裂缝边缘。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声音都在发抖:“赵……赵爷,我不知道你在什么。”
“不知道?”赵虎冷笑着逼近,“那我就把你抓回去慢慢问。马长老正好在矿区,他的手段你该听过。”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这一步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林况生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右脚猛地一蹬,整个人不退反进,双手抓住赵虎的衣领用力往前一扯,同时侧身一个翻滚。赵虎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力拉得失去平衡,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滑,整个人朝着裂缝栽了下去。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只有一声闷响——那是身体撞在石壁上的声音,然后就是更深的寂静。
林况生趴在裂缝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双手在抖,两条腿也在抖。不是累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杀人了。第一次杀人。在蓝星他连蟑螂都不忍心踩,现在他亲手把一个大活人推进了深渊。
他趴在那里喘了很久,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别饶声音:“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
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每重复一遍,手上的颤抖就轻一分。等到彻底黑透的时候,他终于站起来,把周围散落的碎石踢进裂缝里,遮住所有痕迹。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回草棚。
那一夜他没有睡觉。他躺在草席上,闭着眼睛装睡,但脑海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赵虎踩空,身体倾斜,消失。一遍一遍,像是坏掉的录像带。
双手还在抖。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硬生生把颤抖压下去。
没有呕吐。只有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碾磨。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
快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漏风的草棚。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还活着。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还活着,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然后又在碎掉的地方长出了一层更硬的东西。他知道自己还会继续杀人。因为在这个世界,不杀人,就要被人杀。
外面传来王监工的破锣嗓子:“都起来!开工了!”
林况生从草席上坐起来,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扛起铁镐往外走。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今是个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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