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林况生就被一鞭子抽醒了。
“都起来!今有活儿!”
王监工的破锣嗓子比闹钟还准时。林况生从草棚里爬起来,肩膀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一动就扯得生疼。旁边几个杂役也陆陆续续爬起来,一个个脸色灰败,像从坟里刨出来的。
没人话。都饿的。
林况生拖着铁镐往矿道走,刚到矿洞口就被拦住了。
“你,今去老矿道。”王监工用鞭子指了指他,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北区那条废弃的,清理塌方。”
林况生心里咯噔一下。
废弃矿道。
这四个字在矿区就等同于三个字——别去。
黑石原矿脉挖了几十年,早被掏成了一个巨型蚁穴。那些废弃的老矿道年久失修,撑木腐朽,随时可能塌方。更要命的是,有的矿道深处还残留着当年挖矿时释放出来的瘴气,吸多了轻则头晕呕吐,重则直接倒在里面,尸体都没人敢进去收。
但林况生没有拒绝。
拒绝也没用。王监工就是故意的——扣了他三饭,见他还能站着,就给他安排送死的活。死了正好,省粮食。
“知道了。”林况生低着头应了一声,扛着铁镐往北区走。
身后传来王监工的嗤笑声:“这子命硬,三没吃饭还能走。”
另一个监工接话:“再硬能硬过石头?那条矿道上次塌了一半,让他去探路,死在里面也省得咱们费事。”
林况生脚步不停,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
北区废弃矿道离主矿脉很远,越往里走越黑,空气也越来越闷。林况生举着一盏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摸。矿道两侧的撑木确实腐朽得厉害,有的已经拦腰折断,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他走了大约两刻钟,才到塌方的地方。
整条矿道被堵死了大半,碎石堆得有一人多高,最大的石块足有磨盘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闷在里面死了很久。
林况生把油灯挂在壁上,开始搬石头。
他不知道这矿道里有没有好东西。但他知道,如果不把活儿干完,王监工有的是借口收拾他。而且——他心里隐隐抱着一点希望。三前,老陈头死的时候,他听到的那种空洞回响,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先干活。活着才有机会。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一块脸盆大的碎石,闷哼一声,搬起来扔到一边。又一块。又一块。不到半个时辰,他的手掌就磨出了血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肚子里空空荡荡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没停。
他把这个当成修炼。虽然没有功法,没有金手指,但他有一副身体。身体就是这样——你把它逼到极限,它就会自己变强。
这是他穿越之后琢磨出来的道理。
不知搬了多少块石头,忽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平的。
林况生一愣,举起油灯凑近了看。碎石堆后面,露出一块巴掌大的石面,光滑得不像然形成的。他用袖子胡乱擦了几下,把表面的矿尘抹掉。
不是石头。
是人工打磨过的石壁。
林况生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寂静无人,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他又蹲下去,加快速度清理周围的碎石。
半个时辰后,一整片石壁露了出来。
大约三尺见方,通体平整,边缘有明显的凿刻痕迹。最诡异的是——这石壁被厚厚的矿尘覆盖着,如果不是刚才塌方把表层的碎石震落了一块,绝不可能被发现。
这东西至少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林况生举起油灯,凑近石壁仔细看。
上面有字。
一笔一划,刻得极深,力道透入石郑字体古朴奇崛,笔画盘曲如蛇,林况生一个字都不认识。不是他在蓝星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也不是这具身体记忆里的任何文字。
上古篆字。
他心里冒出这么个念头。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
字的下方,刻着一幅图。
——人体经络图。
一个简笔的人形,身上遍布密密麻麻的线条,从头顶百会到足底涌泉,从胸中丹田到四肢百骸。那些线条比字刻得更深,每一笔都入石三分,仿佛刻字的人不是在雕凿,而是在用指尖生生划入石郑
林况生下意识地伸出手,沿着石面上的一道线条摸了摸。
他摸到了石壁边缘的一道痕迹——五道深深的指痕,整整齐齐地嵌在石头里,像是有人用手指像捏泥巴一样捏出来的。
他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其中一道指痕里。
短了一截。那饶手指比他的长了将近一个指节。
林况生倒吸一口凉气。
这石头可是黑石原的矿石。他们这些矿工用铁镐都要砸半才能砸出个白点。这人用手指就能在上面划出痕迹?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但他顾不上震惊了。
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另一条线吸引住了。
经络图上,有一条特别的红线。用某种不知名的颜料绘制,历经不知多少年,依然隐隐发光。红线从丹田起,沿着脊椎上行,过心脉,走四肢,再绕回头顶,最后归于丹田,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林况生盯着那条红线,眼睛一眨不眨。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很蠢的冲动。
他把右手食指按在红线的起点——丹田的位置,然后顺着红线的走向,缓缓移动手指。指尖划过那些蜿蜒的线条,经过胸口,越过肩膀,沿着手臂一路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奇怪的是,当他的手指沿着红线走完一整圈时,他隐约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一些。不是因为兴奋。是真的顺畅了。胸口像是有什么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点。
林况生把手收回来,又试了一次。顺着红线的走向,一截一截地移动手指,同时有意识地调整呼吸的节奏。
丹田。脊背。胸口。四肢。头顶。
一圈。
又变顺畅了一点。胸口的闷感又消了一层。
再一圈。
这次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更悠长、更深沉。他身体里的那种沉重感,像是浸了水的棉花塞在肺里的感觉,正在一丝一丝地消散。
他忘了时间,手指一圈一圈地沿着红线游走,呼吸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深。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从胸口慢慢地蔓延到全身。
那不是真正的温度,更像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他身体里缓缓流动,轻柔得像是有人在用温水熨烫他的五脏六腑。
三年来,不——加上蓝星的二十多年,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身体是“活着”的。
真正地活着。
不是活着等死的那种活着。
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苏醒的那种活着。
林况生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手上的血泡也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石壁上的经络图。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必须把这个藏起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老陈头攒了三年的灵石碎片都被王监工抢走了,这块石壁如果被人发现,他林况生连根骨头都剩不下。
他转头看向周围的碎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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