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处不对，恩桃挨处报给蓁蓁听。蓁蓁把账册拿过来，自己从头看了一遍。她从前低位的时候，浆洗房的等第挨样领教过，哪一等浆出来什么挺括、什么光泽，她清楚。良娣这一阶，东宫如今空着，没有良娣，西偏院的衣裳却照着良娣的等第走浆。
【等等，炭多三成】
【浆法高两等，这是有人在养她啊】
【谁啊？想想都发凉】
屋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烧得正好。
炭让屋子暖，浆让衣裳挺。有人在把那位的日子往体面里铺，铺得妥妥帖帖，比蓁蓁自己苑里的份例还讲究。这手不在请安的路上，也不在答话的缝里，账面平得干干净净，签子册子样样齐全，多出来的三成、高出来的两等，处处都“本来就是”。
“记吗？”恩桃问，“记在哪本上？”
“记下来。”蓁蓁，“记在她那一页，挨着‘如常’记。炭，勤三成；浆，高两等；手是谁的，不知道。这一笔先这么记着。”
恩桃应了，翻开那页，页尾还压着一行行的如常。她提笔蘸了墨，落下去，墨迹压在如常两个字底下，黑得沉。
西偏院的方向隔着一道苑墙，安安静静。那位这会儿想必在院里，门闭着，屋里烧着别人多给的三成炭，箱里收着别人多给的两等浆。
她自己的院子冷冷清清，什么也不要。这府里有人盼着她在东宫活得体面，比蓁蓁还盼。
盼她好的人，不在明处。
炭和浆那一笔记下没几，西偏院出了事。
出事在巳时前后。木樨苑这边，恩桃正把浆洗房新送回来的衣裳归箱，外头跑进来一个宫女，话没出口先喘。内府司的管事嬷嬷往这边来了，西偏院翻出了东西，要当面回良媛。
恩桃先把册子合上了。“这样的事，不往承明殿报，不往丽正殿报，倒先奔木樨苑来。”
来的是内府司一位姓陈的管事嬷嬷，进门行礼，话回得又急又全。西偏院清晨洒扫，一个擦床的宫女摸到床板底下有东西，硬的，裹着布，抽出来打开，当场吓得腿都软了。是个布人，一拃来高，身上密密地插着银针，数了数三十几枚，布饶胸口上写着字。
“写的什么？”蓁蓁问。
管事嬷嬷抬起眼来，话到这里才绕出正题：“写的是宗姬的生辰八字。”
屋里静了一瞬。
【厌胜！巫蛊的布人！这盆水脏透了】
【先报木樨苑？管事妈妈这算盘打得真响】
“西边院里的东西，”管事嬷嬷把声音放低了些，“冲的怕是宗姬。良媛是宗姬的生母，奴婢们不敢瞒，头一个来回给良媛知道。”
话里话外的意思摆得很齐整。东西是在西偏院翻出来的，厌冲的是宗姬。一头是番邦来的奉仪，一头是木樨苑的命根，这盆水泼出去，湿的是两头的衣裳。
蓁蓁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西偏院里已经围了人。内府司的、浆洗房的、各苑遣来探话的婆子，廊下站了一圈，话音压得低，番邦、巫蛊、厌胜、宗姬，这几个词在院里飘来飘去。那位奉仪立在廊柱边上，还是那身素净宫装，发上一支银簪，垂着眼，从蓁蓁进院起，没有抬过一次头。
布人搁在堂屋的条案上，底下垫着裹它来的那块布。
蓁蓁走到案前，先看了一眼。青布的身子，针从头顶到脚底密密地插着，银针的针尾在光里泛着亮，胸口上一行朱砂字，是宁儿的生辰八字。
院里的人都看着她。有等着她失态的，有等着她发落的，也有单纯看热闹的。她伸出手，把布人捧了起来。
捧在手里，看了半刻。
这半刻里她什么都没。指腹顺着其中一枚针的入脚处压了压，挪开，再压隔着一枚。针往布身里走的角度偏着斜三分，针脚的线在布面上并行着两股，收针的时候手腕往里带半个回环。
这她认得。
当年宁儿襁褓里的那几针，她是隔着灯做了整月的功课。针鼻要蘸了皂水吹气才知道有还是没有，线要对着光才数得出几股，入脚的斜度、收针的回环，她翻来覆去比过几百遍。那是一双会苏绣的手，绣绷上养出来的起落是改不掉的，斜三分，走双线，收针带回环。
同一双手。
当年没抓着的那双手，如今又伸过来了。布人塞在她的床板底下，脏水泼在她头上，吓的是宗姬的生母，搅的是整座东宫。一枚针，三样用处。
一行镶着金边的字从头顶上飘过去。
【同一双手，当年襁褓的针】
【布人在谁的床板底下，脏水就往谁身上泼，这局做得多全】
蓁蓁把布人放回案上，转过身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东西冲的是宗姬，宗姬在我苑里，这件事我来问。”她，“诸位妈妈既然都在，正好，一起听着。”
她指着布人，从针讲起。
“这三十几枚针，别看插得密，入脚的地方挨个看过去，全是斜着走的。斜三分，两股线并行，收针带半个回环。这是苏绣手底下的起落，绣绷上养出来的习惯，改不掉。番邦的人拿针不这么拿。塞外的针法走直线，下针不回腕，更没有双线并行的规矩。”
她又拈起垫布的一角。“再看这料子。布身是上了浆的，浆痕匀净，挺而不硬，这是浆洗房的浆法，宫里的手。塞外的料子不过这道浆，也浆不出这个成色。”
“最后看针路。”她的指尖悬在布人上方，虚虚地划过去，“厌胜扎针，有厌胜的图谱。番邦的扎法走番邦的路数，针随位走，直进直出。这上面的针路，分位、留白、转腕，走的是汉家绣谱的路数。做这东西的人，是照着汉家的图样扎的。”
院里鸦雀无声。
【她讲得也太在行了】
【没人教过她这些，是当年那场案子逼她自己学的，听得人难受】
管事嬷嬷们交换着眼色。有人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没有人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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