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险舱的门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闻照野把轨道车推进去,舱内只有六只固定座、三张呼吸面罩和一盏绿色密闭灯,原本只供矿工躲过短时突水。三个孩子占了两排座位,最的女孩每次吸气,胸口都会发出湿哑轻响。
“氧气能撑多久?”
“不到一时。”q回答,“墙后的热正在接近,还会更短。”
q的声音从轨道车维修喇叭里传出,矿灯男孩立刻抬头,四处寻找话的人。闻照野把面罩放进他手里:“绿灯变红,就给最的戴。”
男孩没接,仍盯着他胸前:“谁在话?”
“q。”
“她在你里面?”
闻照野想了一下:“我也没弄清。你当她在旁边。”
维修喇叭安静了一下。男孩显然没听懂,却终于接过面罩,把矿灯旋钮压在膝下。就在这时,下方管道再次传来三短两长,声音比刚才更急,第三组敲到一半便停了。
“我下去以后,你还能看见孩子吗?”闻照野问。
“车轮还在,三道呼吸也在。你走得太深,我可能会听不见。”q停了一下,“我只有一个,不能留一半在这里。”
闻照野把轨道车的制动杆压到底,又把舱门内闩指给男孩。男孩点点头,悄悄把面罩往妹妹脸边挪,闻照野这才转向下方的旧维修环。
“门压变了就叫我。”闻照野。
“你得保证还能听见。”
他关上舱门,没有答应。
连接两层的升降门已经被岩层挤成菱形,水从门缝不断涌出,很快没过闻照野靴帮。他从墙上摘下手动开门轮,套上变形轴,才转半圈,门框顶端便簌簌落沙。
“停。”q道,“左侧承重在滑。”
闻照野立刻松手。门后的敲击也停了,一把扳手从缝里伸出来,狠狠敲中轮盘。
“外面别拧!”里面的人喊,“顶上压着冰梁。门还没开,我们先让梁拍死了!”
闻照野俯身贴近门缝:“里面多少人能走?”
“十二个都得走!”那人吼完咳了两声。
立刻有人骂他省点气:“一个昏了,三个得抬。水快淹到最矮那个胸口,你再问——”
旁边有人抢过话:“放水!先想办法放水!”
“右下角有两只检修栓,松靠墙那只。”q。
门后响起趟水声。那人摸了一阵,骂声更响:“只有一只!另一只早让石头堵了。你拿哪年的图?”
“摸一下门后冰梁往哪边压。”闻照野。
“你自己怎么不摸?”
“我在门外。”
里面有人笑出半声,随即咳得停不下来。
最初喊话的人似乎换了位置:“梁往右压。孟工开门前必须放水,不然外面的人也得被冲下去。”
“听我敲三下。第三下,你们松栓,我反压轮盘。别抢拍。”
另一道声音问:“你是哪国的?”
闻照野低头看了一眼。肩甲上的岚国军队标记被血和灰遮住大半,形状仍能辨认。
“岚国救援队。”
“这是祁国的井。”
门后有人冷笑:“昨晚北坡落的是你们的炮。现在救援,谁知道是不是来封口?”
昨夜是谁先开的炮,三份报告写了三个答案。闻照野没打算隔着一道涨水的门争第四个,何况水又高了一寸,冰梁正在金属上磨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想出去,第三下松栓。”闻照野,“不信我,也别抢拍。”
止戈剑柄敲上门板。第一下,门里有人摸住栓杆;第二下,闻照野把开门轮向反方向压住,让门框吃住重量;第三下,水下终于传来金属脱扣声。
浑水从右下角猛喷,门内压力随之下降。冰梁向右沉,门框左侧往外翘。闻照野拔出止戈,把黑锋刺进缝隙,为即将脱落的支撑抢出几息。
“转!”
门里三个人和他同时扳动轮盘。门板挤过变形轨道,缓慢张开,水却先撞了出来。闻照野脚下一滑,后背砸上墙,幸好止戈仍卡在门框,他才没被卷走。
最先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右眉横着一道旧疤。他没有往外逃,反而转身用肩顶住冰梁下的临时木柱,让伤员依次通过:“孟成河。这层工头。”
“闻照野。”
“我知道。岚国那个总比队伍晚回去的救援修士。”
“谁告诉你的?”
“边境新闻。”孟成河换了下顶梁的肩,“没是优点。”
第二个出来的老人少了一只靴,腰间仍挂着磨钝的矿刀。他把昏迷矿工的供气囊夹在腋下,趟着水骂:“孟工,聊出去聊。水快替我把裤子脱了。”
“李槐,闭嘴,最后走。”
“凭什么?”
“你最能喘。”
十二个人陆续过门。一个年轻矿工左臂被钢片穿透,用皮带吊在胸前;一名女人背着昏迷同伴,供气软管拖在水里;还有人双脚冻得发紫,仍不肯扔装工具的铁海
背饶女人刚到门口,软管忽然绷紧。水下断轨压住了管子,昏迷者胸前的供气囊迅速瘪下去。
“周杏,剪断!”孟成河喊。
“他肺里全是粉,断了撑不到上面。”女人跪进水里摸轨道。
闻照野右手握着止戈,剑身正在替所有人撑门。拔剑去撬断轨,冰梁会落,失去知觉的左手又根本抬不起来。
门边旧喇叭亮起,q道:“断轨左赌重量压进门框。支点靠墙,不在轨道正下方。”
李槐伸脚探进浑水:“墙根有石头,扳手够不到。”
闻照野便用脚尖沿石头后侧摸到一处凸起:“往左半尺。”
女人把扳手塞进去,李槐和伤臂矿工一起往下压。断轨抬起一线,软管从水里弹出,昏迷矿工胸前的供气囊重新鼓起,他也跟着咳出一口黑水。
“过门。”孟成河将人背到自己肩上。
李槐最后离开。他从水下捞出铁工具盒,打开看了一眼,只取两片滤芯和半块湿透的干粮。伤臂矿工伸手要接盒子,被他一巴掌拍开。
“重物留给水。”老人,“人还嫌不够重?”
闻照野等李槐通过才抽回止戈。冰梁轰然砸下,升降门连同涨水的维修仓一起封死在另一边。
回避险舱还要穿过两段斜廊。第一段的左侧地板已经被水掏空,右侧墙后却在迅速升温。
q让他们避开右墙,孟成河却指着空管:“这根管子前年就废了。左边一踩就穿。”
闻照野用剑鞘分别敲了两边。左侧回声很深,右侧管内虽然空着,背后的岩石确实在发热。
“贴右边走,快。”他。
矿工拆下一扇柜门,把少一只靴的李槐按上去,沿墙根快速通过。李槐躺在柜门上,仍伸着矿刀,每走几步就在墙面划一下。
第二段斜廊从中间塌开,只剩两根窄梁横在沸水上方。孟成河先踩着窄梁过去,把安全绳系在对面,众人再将柜门悬在绳下,一寸寸送过裂口。
轮到闻照野时,脚下窄梁突然滚动。他的左手抓不住绳,整个人向水里倾斜。那个伤了手臂的年轻矿工立刻用好肩撞住他,两人一起跪在梁上。
“你救饶时候不看脚?”年轻人疼得脸发白。
“看了。判断错了。”
“那就别总走最后。”
年轻矿工先爬去了对面。等十二个人全部越过裂口,热流也追了上来,两根窄梁很快烧成暗红。
孟成河把昏迷者也放到柜门上,让李槐往里挪了挪:“上面什么情况?”
“三个孩子。矿井要塌。”
“你一个人下来,把孩子留给谁?”
“q能看见避险舱的压力。”
走廊墙上的喇叭恰在此时亮起,q的声音传出来:“刚才的热流追上来了。六分钟后会切断这条路。”
矿工纷纷转头,有人去找广播按钮,有人盯向闻照野身后。孟成河先问:“冷穹的智能?”
“q。”
背伤员的女人退了半步:“关门的就是它。我们呼救四时,升降机一直锁着。”
“我当时不在这座矿井。”q。
背伤员的女人没有退回去,只盯着喇叭:“你们话都一个声音。”
闻照野胸口的轻拍乱了一下,q似乎还想回答,墙上的水珠却已经开始冒白汽。
“信不信,出去再决定。”闻照野道,“热是真的。”
孟成河伸手碰墙,掌心立即收回:“走!能走的扶伤员,别挤。”
队伍重新沿斜廊上校李槐故意落到闻照野身边,从矿刀柄里抠出两块薄薄的记录片。
“冷穹清主机前,我拔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一块记着孩子进罐的时间,一块是锁死维修环的命令。你们岚国要只想拿去争矿权,现在就。我腿不快,不陪你白走。”
闻照野没接:“你带出去,自己。”
“我要是没出去?”
“那就先别把东西交给我。”
李槐盯了他一眼,把记录片重新塞回刀柄:“你这人话不吉利。”
避险舱仍亮着绿灯。矿灯男孩听见十二个人靠近,将面罩紧紧护在怀里。孟成河蹲下,用祁国矿区土话了一句什么,他才慢慢松手。
矿工随即把三个孩子连同轨道车推出舱。懂急救的女人接过复苏囊,另一人把干内衬塞到孩子脚下。闻照野靠住门框,终于腾出右手重新勒紧肩伤。
q忽然道:“前面五个人,别碰。”
闻照野顺着她报出的位置看去。五名矿工的耳后、颈侧或指缝粘着片黑色。他原以为是煤灰,直到最年轻那饶黑斑随心跳收缩了一下。
他放开感知,想听清那是什么。五片黑斑同时停止收缩,下一瞬,一起朝他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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