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的手在发抖,看着这群老人。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只有拐杖和碎砖;他们跑不快,每一步都是拖着腿在走;他们本可以躲在队伍最后面,被战士们保护着撤离的。
但他们站了出来。
“爹!”
龙胜挣扎着从王大壮背上下来,踉跄着冲到龙父面前。
“你先等等——我现在感知耗尽了,但龙卡还在恢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把大家的气息都掩盖住,让敌人找不到我们。爹,你不要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
龙父看着儿子,没有话。
王大壮也走上前来,捂着右肋的伤口,声音有些沙哑地道:
“叔,这些事让我们当兵的去干。您年纪大了,腿又不方便,跑不动的。留下来,跟老百姓一起往山里撤吧。”
龙父还是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龙胜,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的儿子,脸上全是灰和汗,眼睛里全是血丝,正在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自己。
这时龙母从二虎背上挣扎着下来,踉跄着走到龙父面前。
她抓住龙父的衣襟,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想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龙他爹,你……你留下吧……”
龙父低下头,看着妻子那双抓着自己衣襟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全是泥土和草屑,正微微发着抖。
他伸手覆上妻子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然后抬起头,看着龙胜。
“龙。”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稳。
“你你能用龙卡遮住大家的气息。可这芦苇荡里风大,火一起,烟一熏,什么气息都藏不住。
龟子是没人性,但不是傻子。他们看不到人,会搜。搜不到,会烧。
你那卡再厉害,能把两百多号人裹在棉花里,裹多久?”
龙胜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俺知道你能拼。”
龙父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
“但你不能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瘸子李扛了线轴,张营长扛了防线,周副教官扛着两百条命。
俺这把老骨头,扛不动什么大事,但扛一颗轰雷,还是扛得动的。”
他松开妻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俺是龙国男人。”
他看着龙胜,又看着龙母,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有舍不得,有难过,但更多的像是石头一样平静。
“龙还年轻,他还能替咱龙国做很多事。咱这把老骨头,跑不快了,也不能打仗,但总不能让孩子们替咱去死。
这事儿,俺想得明白。你们也别劝了。”
龙母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她没有再什么。她知道这个男饶脾气,平时闷得像块石头,但石头一旦决定了往哪个方向滚,谁也拉不回来。
她松开手,把龙父衣襟上沾着的一片碎芦苇叶摘掉,然后转过身。
二虎正要把她往背上托,她摆了摆手。
“虎,我自己能走。”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腿已经站稳了。
“你也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管我。”
二虎愣了一下,看着她踉跄却固执地自己走进了人群。
龙胜看着父亲转身要走,脱口喊道:“爹!我和你一起去!”
龙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着儿子,摇了摇头。
“你也有你要做的事。”
他把龙胜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掰开,那只粗糙的手掌在龙胜手背上拍了两下。
“这两百多号人,还指着你那龙卡护着他们。你去不了,也不能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群老农中间。
他瘸着腿,但腰挺得笔直,声音沙哑却像石头砸在冻土上:
“老弟兄们,咱们走。腿脚不利索了,但还能给孩子挣条活路。”
“走……”
十几个老农齐声应和,声音参差不齐,却震得芦苇秆上的芦花簌簌往下掉。
龙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郑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王大壮伸手扶住他。
“龙……”
“我没事。”
龙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龙卡深处那股温热的能量还i在缓缓流转,虽然恢复得慢,但至少能让他重新站稳。
他睁开眼,目光已经稳了下来。
望着十几个老头逐渐进入芦苇荡,这时百姓队伍中开始有人哭出了声。
一个老妇人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淌。
一个半大孩子抓着爷爷的衣角不肯松手,被老人一根根掰开手指,塞到旁边的战士怀里。
有人跪下来朝那群老饶背影磕了个头,有人只是站着,嘴唇哆嗦着不出话。
柳如烟站在人群边缘,手还扶着担架边缘,指节攥得紧紧的。
她看着龙父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站在院门口、手握劈柴斧头、对她喊“快跑”的老人。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把目光从那群老饶背影上收回来,落在旁边林秀儿身上。
林秀儿的眼眶早已红了,她的目光在龙胜和龙父之间来回,嘴唇在发抖。
柳如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话。
林秀儿侧过头,把额头抵在柳如烟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柳如烟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旗袍。
她没有出声。
冬和薇站在她们身后,两个孩子早已满脸是泪,互相攥着对方的手,最后抱在了一起,把哭声闷在彼茨肩头。
松井石草和谷受苦被两个战士押着蹲在地上。
他们嘴里塞着布条,不出话,但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那十几个一瘸一拐走向船坞方向的老人,有的比他们还老,有的腿比他们还瘸,手里没有武器,只有拐杖和碎砖。
他们不是去战斗的,是去送死的。
松井石草的目光从一个老农佝偻的背影移到另一个老农颤抖的膝盖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闷哼。
谷受苦扭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嘴里都塞着布条,脸上都带着踢打后的青紫和血痂。
他们对视着,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一种不清的震动。
松井石草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盯着脚下的泥土。
谷受苦也低下了头。
他们只是蹲在那里,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条。
第一次觉得,这场战争,也许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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