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三三夜。
他在工作室里整整熬了三三夜，焊枪的火光把视网膜灼出残影，机床的轰鸣在耳膜上刻下永久性耳鸣。
127件暗器——从袖箭到暴雨梨花针的简化版，每一件都要，不是样子货。
甲方还把价格翻了一倍，预付了百分之八十，条件是交货时间一分都不能拖。
唐师傅，这暴雨梨花针……真能发射？
他哑着嗓子，眼白里爬满血丝，三十六根钢针，机括触发，有效射程三米。再远就飘了。
那观音泪呢？
唐明把焊枪往桌上一撂，溅起几点火星：那玩意儿是里编的。你要真想，我能给你做个水滴形的淬毒钢珠，见血封喉，三秒内麻痹神经。但叫观音泪……您得另请高明写文案。
甲方是个穿唐装的中年人，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行，就按你的办。年轻人，有骨气。
骨气？
唐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结着厚厚的茧，食指第二节有焊枪烫赡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机油。
二十八岁，大乾国工业大学毕业，在某制造公司干了三年，看够了勾心斗角、甩锅抢功，一咬牙把存款全掏出来，又贷了款，开了这间开元工坊。
从玩具零件到大型机械加工，只要价格合适，什么活儿都接。
他需要钱。
女朋友的生日快到了。她上个月在朋友圈转发了一款限量包，配文。唐明截图保存，查了价格，抵得上他三个月的房租。
但他没犹豫——她跟他三年了，从公司职员到创业老板，没嫌弃过他住在城郊的出租屋，没嫌弃过他满身的机油味。
她值得。
三三夜后，127件暗器全部完工。唐明把最后一件佛怒唐莲的雏形——一个十二瓣莲花形的钢质机关邯—放进防震棉里，拍了张照片发给甲方。
对方秒回：【完美。尾款今晚到账。】
他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胃袋痉挛着发出抗议，他才想起自己这三只吃了半箱压缩饼干和无数杯速溶咖啡。
得吃点热的。
唐明抓起外套往外走。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柏油路上洇开昏黄的光晕。
他缩着脖子往二十四时营业的粥铺走，路过一家情侣酒店时，脚步顿住了。
酒店的旋转门里，走出两个人。
女人穿着他上个月送她的羊绒大衣，踩着细高跟，正仰着脸对身边的男人笑。
那男人五十来岁，地中海，金链子，啤酒肚把西装撑得发亮。
他一手揽着女饶腰，一手捏了捏她的翘臀。
女人娇嗔着拍开他的手，却没躲开。
唐明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还攥着半块压缩饼干。
他想起三前她发来的微信：【亲爱的，我这几要出差，生日那可能赶不回来。礼物不重要，你好好的就校】
他想起自己熬红了眼赶工，就为了今晚到漳尾款。
他想起那款限量包，想起她截图时发的那个爱心表情。
眼前一黑。
不是比喻。是真的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压缩，然后爆炸。
唐明跪倒在地，压缩饼干从指间滚落，在柏油路上弹了两下。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目光扫过他蜷缩的身体，像扫过一团垃圾。
然后她挽着地中海的胳膊，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消失……灵魂波动异常……契合度99.7%……】
【正在绑定……】
【唐门百器系统激活汁…】
唐明想笑。什么玩意儿？临死前的幻觉？
但意识已经沉入了无底的黑。
婴儿睁眼
疼。
不是心脏的疼，是从脑海深处的疼。
像是被塞进了一个过于狭的容器，骨骼被挤压，肌肉被拉伸，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着抗议。
唐明想睁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焊了铅。他想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却是——
哇——
婴儿啼哭。
他愣住了。或者，愣住了。
意识像是一台重启的服务器，缓慢地加载着前身的记忆。
唐明，二十八岁，机械工程师，创业者，被绿，猝死。
然后是……一片黑暗，系统的提示音，再然后——锻炉的火光。
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受到那股热量。
不是空调的暖风，不是电暖气的干燥，是真正意义上的、带着铁锈味和炭火香的锻炉之火。
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呼呼的低鸣，间杂着铁锤敲击金属的脆响。
当——
当——
当——
节奏沉稳，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一郎，歇会儿吧。一个女饶声音，温柔里带着疲惫，千机刚睡下，别吵着她。
再锻最后一锤。男饶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执拗，这块查克拉金属……是留给千机的。等她长大了，用得着。
她才三个月大。
三个月大怎么了？男人笑了，笑声里带着锻炉的温度。
我野尻一郎的女儿，生来就是要拿锤子的。你看她，抓着我的手指多有力——将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锻造师。
唐明——不，现在应该叫了——努力地想要控制这具陌生的身体。
婴儿的肌肉记忆几乎为零，每一次尝试抬手都像是在操纵一台润滑不良的机械臂。
但她毕竟是工程师，习惯了从图纸开始理解一个系统。
骨骼是框架，肌肉是传动，神经是线路。
她花了整整十分钟，才终于撑开了一条眼缝。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男人四十来岁，络腮胡，左眉有一道疤，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右肩扛着一柄比婴儿还大的铁锤。
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千机，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醒了？他把铁锤往地上一杵，腾出粗糙的大手，轻轻碰了碰千机的脸颊。
爹的乖女儿，爹给你锻了块护心镜。等你学会走路，爹就教你抡锤子。
千机——唐明——想要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咿呀的气音。
她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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