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大会,定在大队部院里,后晌三点。
春花去得晚。
老太太那边刚换完褥子,她手上的碱水味还没洗掉,进院的时候,西半拉已经叫人占满了。
赵家二叔坐在正当中那条长凳上,左右两边一溜排开,全是赵家本家的。
连嫁到李庄的赵二姑都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孩子,拿脚尖一下一下点地。
春花往东边墙根挪,赵寡妇冲她招手。
“这儿,给你占着呢。”
“嫂子,赵家咋来这么些人?”
“你婆家的事,你问俺?”
赵寡妇压着嗓子,“德厚昨儿挨家挨户敲门,一家给了半包烟。”
陈卫国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个硬壳本,咳了两声。
“今儿就一件事,村西砖窑。作坊要办卫生许可,镇上要集体出场地证明。窑是大队的,这个没啥争的。德厚那边讲,当年德贵出过力,要个法。大伙议一议。”
话没落地,赵德厚已经站起来了。
“啥叫要个法?那窑顶是谁糊的?煤是谁拉的?俺娘当了镯子,俺家垫了多少,谁给算过?”
“当年的账……”
“当年的账在德贵脑子里,德贵叫水冲走了,你上河里问他去!”
赵家那边轰地一声,有人拍大腿,有人跟着嚷“就是”。
赵二姑怀里的孩子叫吓哭了,她一边拍一边喊。
“欺负俺赵家没人了是不?德贵尸首还没凉透,就惦记他的窑!”
陈卫国把本子往台阶上一拍。
“尸首是俺从麻袋里扒出来的。”
院里静了一下。
孙二爷拄着拐棍站起来,颤颤巍巍往两边摆手。
“都是一个村的,一个村的。窑么,大队的;力么,德贵出的。依俺看,各让一步,各让一步。”
“二爷,让一步是让多少?”
刘素梅在前排问。
“那……那你们商量。”
孙二爷又坐下了。
剩下的人,东边的瞅着西边,西边的瞅着台阶。
马家的低头纳鞋底,钱家的拿指甲抠袄上的线疙瘩。
谁也不张嘴。
赵德厚把烟袋往鞋底一磕。
“三百,一个子儿不能少。不给,镇上来人问,俺就讲这窑有纠纷。卫国你手续办一回,俺告一回。”
陈卫国脸憋得发紫,半挤出一句。
“今儿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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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往回走,赵寡妇一路骂到巷口。
“啥叫各让一步?孙二爷那一步,让得比蚂蚱蹦得还短!”
春花没吭声。
走到作坊门口,她瞅见刘素梅坐在条桌边上,账本摊着,宋振江在对面拨算盘。
拨两下停一下,停一下又拨两下。
“嫂子,真要给他三百?”
“给不起。”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给得起也不能给。今儿给三百,明儿窑门口就能蹲一排姓赵的。”
“那咋办?”
“再开一回。”
春花站在门槛那儿,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翠兰挺着肚子从后院出来,瞅了她一眼。
“你咋了?脸跟叫霜打了似的。”
“没咋。”
“没咋你搓啥?围裙都叫你搓出毛了。”
春花把手放下,转身回了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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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里,她跟铁山挤在东耳房,半宿没睡着。
“铁山。”
“嗯。”
“婆那句话,俺要是了,赵家往后就没俺这个人了。”
铁山翻了个身,腰那块吸了口凉气。
“你不,窑就办不下来。”
“俺晓得。”
“那你咋想?”
“俺咋想……”春花拿被角蒙住半张脸,“婆叫俺别拿去咬人。她瘫在炕上,拿一口糊糊一口糊糊换的这句话。”
铁山半没接。
“那你别,俺去。”
“你去啥?你又没听见。”
“俺就讲是俺听见的。”
春花把被子掀开,捶了他一下。
“你那腰还想挨赵家的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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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大会,隔了三。
赵家的人比头一回还多。
二叔换了件新罩衫,赵德厚干脆把两个侄子也领来了,一左一右按在长凳上,俩孩子穿着孝鞋,鞋面上的白布还没拆。
赵寡妇啐了一口。
“拿孩子当挡箭牌,德厚这回下血本了。”
陈卫国把事又讲了一遍。
赵德厚还是那套话,三百,不给就告。
赵二姑又嚷了一回,孙二爷又和了一回稀泥。
院里的人比头一回还蔫。
马家的连鞋底都不纳了,干坐着。
刘素梅站起来,要开口,陈卫国冲她摇了摇头。
春花坐在墙根,手心里全是汗。
她扭头看铁山,铁山靠在墙上,没看她。
她又看赵家那两个穿孝鞋的孩子。
的那个冲她咧嘴笑了一下,叫了声“婶”。
她站起来了。
赵寡妇一把没拽住。
“春花?”
院里一下子全扭过来了。
赵德厚的烟袋停在半空。
春花张了两回嘴,头一回没出声。
“俺……俺婆讲,那镯子是她的。”
赵德厚脸一沉。
“你婆瘫在炕上,胡话呢。”
“窑顶裂那年秋后,德贵上门借的,婆从箱底摸出来给他,讲好开春卖了砖还。”
春花把话一口气往外倒,“当票叫他娘拿着,到死没赎。”
“放屁!”
“婆还讲,承包钱德贵一回没交过。老支书上门要了三回,回回叫酒灌回去了。”
赵家那半拉院子炸了。
赵二姑把孩子往旁人怀里一塞,站起来指着春花。
“吃里扒外的东西!赵家的饭你吃了几年?男人没了你改嫁,这会儿又回来端尿盆,端着端着就把赵家底给端出去了?”
“俺回来端尿盆,是婆瘫了没人管。”
“你管,你管得好!管到大队部来了!”
二叔拿拐棍在地上顿了两下。
“春花,你出了赵家门,赵家的事,轮不着你嚼。”
“那德厚要三百,是嚼谁的?”
二叔噎住了。
赵德厚把烟袋往后领子里一插,大步往墙根走。
“俺娘的陪嫁,你也敢往她身上扯?”
铁山从墙上直起身,往春花前头一横。
“德厚,有话站那儿讲。”
“你个外姓的……”
“俺是她男人。”
赵德厚站住了,隔着三步远,指头点着铁山,又点着春花,点了半,没点出一句整话。
赵寡妇在后头冒了一嗓子。
“德厚,你娘那陪嫁,你爹喝了几年才喝完?要不要俺给你数数?”
赵家那边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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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冲院门口招了招手。
宋振江夹着一个牛皮纸包进来,拆开,是三本旧账,纸都黄了,边角叫耗子啃过。
“大队部柜子底下翻出来的,六九年到七六年。”
他翻到一页,拿指头压着,转过来冲着院里。
“砖窑那一栏,年年有砖坯钱,大队出的。承包款那一格,八年,空的。”
赵德厚伸脖子去看。
“空的能明啥?兴许没记!”
“那年记漳是老支书的侄子,”宋振江又翻一页,“他连公社来人吃了几个鸡蛋都记了,六个。”
院里这回是真笑了,马家的笑得鞋底掉地上。
孙二爷拄着拐棍站起来,瞅了半账本,嘴里嘟囔。
“是……是要过钱。老支书上门那回,俺在德贵院里卸煤,听见吵了……俺光记着卸煤了。”
赵德厚脸从红变青,扭头瞅二叔,二叔拿拐棍抠地。
刘素梅这时候站起来了。
“德厚叔,窑前那两垛砖坯,是德贵烧的,俺认。砖坯按市价折,振江点过数,一百二。这钱作坊出,从往后给大队的租子里扣,大队不掏现钱,作坊不白占。”
“一百二?俺要的是三百!”
“三百是镯子钱加窑钱,镯子不是你娘的,窑不是你家的。”
刘素梅停了一下,“剩下这一百二,是看着那两个孩子的份。”
赵德厚低头瞅了一眼两个侄子。
陈卫国把本子一翻。
“举手,同意窑收归大队,砖坯折一百二的。”
东墙根先举起来一只,是赵寡妇。
马家的、钱家的跟着举了。
张巧云举得老高。
院里的手,一只接一只。
赵家那半拉,没一个动的。
“过半了。”
陈卫国在本子上画了一道,“德厚,一百二,你签不签?”
赵德厚站着不动。
二叔公拿拐棍捅了他一下。
“签。再闹,一百二也没了。”
赵德厚一把抓过笔,在纸上划了两道,笔一扔,领着俩孩子就走。
走到院门口,回头瞅了春花一眼,啥也没。
赵二姑抱着孩子从春花跟前过,肩膀狠狠撞了她一下。
“往后赵家祖坟,你别去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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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会,赵寡妇追上来,往春花手里塞了个烤红薯。
“你今儿这一站,俺服你。”
春花捧着红薯,没吃。
“嫂子,俺答应过婆,不拿这话咬人。”
“你咬谁了?你那是实话。”
“实话也是咬。”
赵寡妇张了张嘴,没接上。
刘素梅从后头过来,站在春花边上,走了一截路,才开口。
“那一百二,年底俺给你婆送二斤红糖,就讲是窑上的。”
“她不要。”
“不要也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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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进老宅院门的时候,擦黑了。
灶上的锅是凉的。
大柱在炕梢睡着,呼噜打得一截一截。
她热了糊糊,督炕头。
“娘,吃饭。”
老太太歪在枕头上,脸冲着她。
听见声,左手撑着炕席,一点一点,把身子翻了过去,拿后背对着她。
翻了三回才翻过去。
春花端着碗站了半,把碗搁在炕沿上。
“娘,俺搁这儿,凉了俺再热。”
没动静。
第二早起,碗还在炕沿上,糊糊结了皮。
春花热了自己吃,另熬一锅。
晌午端过去,老太太还是那个背。
后晌擦身子,赵寡妇来了,逗了她两句,老太太眼都不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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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透了,春花收拾完灶屋,要回东耳房。
大柱在炕梢忽然开了口。
“春花。”
“咋了哥?”
“晌午你上作坊那会儿,德厚来过。”
春花站住了。
“没进屋,就在窗户根底下站着,跟娘讲了半。”
大柱往炕头那边瞅了一眼,“娘一句没回。”
“他讲啥了?”
“隔着窗户纸,俺没听全。”
大柱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就听见一句,讲那张当票,他娘没烧,还在他手里。”
炕头上,老太太的后背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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