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仓站起来时腿蹲麻了,扶着枣树缓了半。
张巧云在窗户纸后头瞅着,手里那件常二喜的褂子刚补了半截袖口,针还别在布上。
“他过来了。”
常二喜蹲在院里修那口漏水的缸。
他那车早起往东坡试了一回,陷到车轴,叫柱子套了头牛才拽回巷口,得等后晌路面晒干了再走。
“谁?”
“俺男饶二叔。”
常二喜把手上的泥往缸沿一抹,站起来往院门挪了两步,又回头。
“俺躲不?”
“躲啥,你又没偷东西。”
院门叫人推开,王守仓拎着锄头进来。
先瞅那口缸,又瞅常二喜,最后才瞅张巧云。
“张巧云,二叔来句话。”
“二叔进屋坐。”
“不坐。”
锄头往墙根一靠,“就在院里讲,叫他也听听。”
常二喜两只手在裤腿上蹭,没吭声。
“根生没了五年,房是根生他爷盖的,王家的房。你守着,你住着,王家认。可你带个外乡男人进来住,这不校”
“他没住,他昨儿……”
“全村都瞅见了,你还犟?”
王守仓把烟袋拔出来,在手心里磕,“你那点名声,用得着俺替你败?当年往铁山跟前凑,全村谁不晓得。俺是给你留脸,才没上门。”
张巧云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肚,她没管,把褂子往窗台上一搁,出了屋门。
“二叔记性好。那你再记记,根生砸在矿上那年,王家来了几个人?”
王守仓没接。
“抬他回来的是矿上的外乡人,棺材钱,是俺卖了两头猪凑的。坟头的土,是俺一锹一锹拍的。俺往铁山跟前凑,是俺贱,俺认。可那年俺穷的快过不下去了,王家的人在哪儿?”
“那是俺不好进寡妇的门。”
“今儿咋好进了?”
王守仓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柳树是俺栽的!”
“栽完你就走了。五年,你进过这院门几回?”
常二喜上前一步,站到张巧云边上,没挡她,就站着。
“大叔,俺是县红星厂开车的,叫常二喜。”
“俺晓得你是谁。”
“俺有车,没房,县里就一个宿舍铺,四个人一屋。”
常二喜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俺不图她的房。”
“不图房,你图啥?”
“图她这个人。”
院里静了。
张巧云张了张嘴,想顶句啥,没顶出来。
她拿手捂住嘴,肩膀抖了两下,眼泪顺着指头缝往下淌。
王守仓把头扭开,冲着墙根那把锄头。
“得好听,一个开车的,今儿在这儿,明儿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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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又叫人推开了。
赵寡妇打头,刘素梅跟在后头,围裙还系着,手上一层盐。
“守仓叔,蹲了一上午,可算蹲进门了?”
“你来干啥?”
“俺路过,路过三回,回回瞅见你蹲枣树底下,俺还寻思你等着捡钱呢。”
刘素梅没理这茬,走到张巧云跟前,拿手巾给她擦了把脸。
“哭够了没?”
张巧云点头,又摇头。
“哭够了就站直了,平常作坊里数你嘴快,这会儿哭能顶啥?”
刘素梅转过身。
“守仓叔,你家满秋后要办事了吧?”
王守仓的手往后领子上摸烟袋,没摸着。
“女方家要三间房,你家那两间,一间放粮,一间你跟婶子住,腾不出来。”
“你咋晓得?”
“作坊十来个婆娘,谁家娶媳妇要彩礼,一上午就传遍了。”
赵寡妇哼了一声。
“到底是瞅上房了,拿人家的名声当由头。”
“俺是替根生……”
“根生要是在,头一个拿锄头撵你,你栽那棵柳树,今年开春是张巧云浇的水。”
王守仓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刘素梅往院里扫了一圈。
三间房一字排开,东头那间门框歪着,窗户纸破了半边。
“守仓叔,房是王家的,这话俺不驳。可张巧云在王家守了五年,给根生送了终。房顶漏了是她糊的,墙裂了是她抹的,这也是实话。”
“那你讲咋办?”
“一家一半,东头那间给你,满成亲收拾收拾能住。西头两间留给张巧云,当中砌道墙,两家一人出一半砖,各开各的门。”
“凭啥她两间,俺一间?”
“东头那间最大,灶台在那边。”
刘素梅把手上的盐往围裙上一抹,“你要不认,就上大队部,叫卫国把根生当年的抚恤单子翻出来。”
王守仓摸烟袋的手停在后领子上。
“矿上发抚恤那,俺往矿上送菜。宋振江拿着信封出来,交到谁手里,俺瞅得真真的,你要是记不住,让宋振江过来问问。”
王守仓的脸白了。
赵寡妇在后头嘀咕,“哟,棺材钱叫人卖猪凑,抚恤钱倒揣进二叔兜里了。”
王守仓蹲下去,拿指头抠地上的土,抠了半,站起来拎起锄头。
“东头那间,俺明儿叫满来收拾。”
“墙呢?”
“砌。”
他走到门槛那儿,又回过头。
没看张巧云,看的是常二喜。
“往后别把车撂巷口,一宿一宿的,全村都当笑话看。”
张巧云往前走了一步。
“二叔,房你拿一半,俺认。俺这个人,你王家拿不走。”
王守仓没吭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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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走时拍了拍张巧云的胳膊。
“后晌照常上工,坛子等着你呢。”
赵寡妇落在后头,拿胳膊肘拐了常二喜一下。
“开车的,你那件军大衣,昨儿夜里俺可瞅见了。”
常二喜耳根子红了一片,“嫂子,你别往外。”
“全村都晓得了,还用俺?”
她走到门口,又扭头冲张巧云撂了一句。
“往后你那张嘴,留着骂该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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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前,常二喜出了院门,往巷口走。
张巧云站在门里头看着。
他钻进驾驶楼,车灯一亮,照得枣树底下一片白。
车没往村外开。
倒了两把,一点一点往巷子里挪,挪到张巧云家门口,停了,发动机熄了。
常二喜跳下来,拿块砖头垫在车轱辘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往后,俺就停这儿。”
张巧云扶着门框,没话。
巷子那头,马家的院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车厢上那十二口坛子,还勒在麻绳底下,一口没送到县里。
红星上个月欠的五十七块,那张条子,还压在刘素梅的账本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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