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罗坪村,田里的稻子早已经收净了,只留下一茬枯黄的稻桩。村口的乌桕树叶子红了一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
宋阿爹也难得穿上了那件石青色的新袍子,何三婶把糕饼、酒水、香烛都装在竹篮里,又另备了一只篮子装了寒衣和纸钱。
锦娘正在堂屋里清点香烛纸钱,就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宋老弟!宋老弟在家吗?”
宋阿爹愣了一下,这声音耳熟,他扭头看了看锦娘,就见女儿黑着一张脸,不由得好笑起来。
何三婶已是领了人进来,方屠户今日穿着一件八成新的玄青细葛布的羊皮袄子,脖领处露着一圈细绒,整个人收拾得齐齐整整。
身后的李氏今日穿了件酱色织锦褙子,耳上一对赤金丁香在晨光里晃着,手上还戴了只金戒指,通身的气派比村里寻常妇人高出不知多少去。
她身旁还站着个半大的子,圆脸盘,红扑颇脸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身上肉敦敦的,看着就结实。
两人脸上挂着笑,见了宋阿爹方屠户就先笑道:
“宋老弟,我可要挑你的礼了,怎么回来也不去我家坐坐?家里这么大的喜事也不与我们至亲一声,难不成是怕我家把郎抢了回去?”
宋阿爹还话,锦娘矮身福了一礼,板着一张俏脸:
“阿伯又不是没抢过,我们怎么能不怕?再我阿爹可不怕阿伯抢,是怕阿伯将人带了出去又不管呢。”
她这话直白,饶是方屠户脸膛黑也泛了些红晕出来,讪笑道:
“我不是吃醉了酒吗,就想得有些不周到。三郎又素来有主意,死活不肯留在家里过夜……”
宋阿爹见这会子了他们还三郎的坏话,也有些不悦:
“三郎最是乖巧……”
李氏截了话道:
“下无不是的父母,再若是没有那起子事,三郎怎么能结识贵人?要我三郎还要谢谢我们呢!”
锦娘冷笑出声:
“三郎差一点就死在平陵山里,怎么现在这话一,倒成了阿伯一家赐了三郎一场大富贵?”
方屠户见话越越僵,再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忙拉了李氏对宋阿爹道:
“七郎年纪,又顽皮,不过是想和自家三哥耍个乐子。我和他阿娘已是狠打过他了。三郎也是我的骨血,我如何能不疼他?
都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三郎一个人孤身在身,便是你们放心,我们还不放心呢。
我自打知道三郎一个人在汴京,这心里就总不踏实,他又没离过家,一个人怎么行?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让你们把六郎也送到汴京城去,与三郎做个伴才好。
六郎有杀猪的手艺,外面三郎要是受了欺负,他也能搭把手。再如今三郎是官身了,身边总得有使唤人不是?使唤旁人哪有自家兄弟顺手,你是不是宋老弟?”
宋阿爹摇头道:
“三郎才得了官职又无差遣,现在自己还要住在值房里呢,哪用得着使唤人?”
李氏撇嘴道:
“就不是自家郎不心疼,三郎如今也是老爷了,怎么就不知给配个使唤人?这是防着我们对三郎好,怕跟你们离心呢。你们一家人吃喝都是三郎的,还这般对他,真是冷情!要是知道宋家是这般人家,我们还不让三郎过来呢!”
锦娘听了这话当即站起身道:
“大姆愿意给三郎配什么人都使得,只管自家送到京里就是,在这儿与我们什么!我和阿爹也没本事去汴京,方家要如何,只管自己做就是!”
李氏怒道:
“牙尖嘴利的新妇!你不过一个乡下妇人,再这般招摇,必要让我家三郎休了你!”
锦娘噗嗤一下气笑了,看着李氏道:
“二月里我就想去镇上问一问,只是阿爹一直拦着不许我去。如今你们来凉是正好。
现在三郎是你方家郎,可那般大雨的夜里,打狗都不出门日子,你们就把他丢到平陵山里去了?
这便不是自家郎,只怕三郎不过是个路人,你家也不能做出这种事体来!
要不是三郎命大,他怕是就去了!你家欠三郎一条命呢!”
上一世方引衣着单薄死在平陵山,这事和方家脱不了干系,方家怎么不是欠三郎一条命?
方屠户也沉了脸:
“三郎新妇,你这话得太难听了些,三郎不是无事……”
锦娘厉声道:
“三郎无事是他命大,是我阿爹带人冒雪进山,和你家有什么干系?!三郎出宗的时候,你家也是写了文书、按了手印、请了耆老做中保的!怎么,如今又要全推翻了去!”
李氏腾地站了起来,也不看锦娘,只瞪着宋阿爹喝道:
“宋兴!你家这是要个女娘当家了?我们方家养了三郎十六年,如今发达了,连亲兄弟都不认了?!”
方屠户忙拉了拉她的袖子:“行了行了,好好话。”
“什么好好话!”李氏甩开他,“我家养了十几年的郎,他家不过养了几个月,如今富贵就成了他家的了?世上有这样的道理?!”
宋阿爹才要开口,锦娘拉了一下他,才盯着李氏道:
“世上什么道理都有,就是没有反反复复、食言而肥的道理!我家是招赘,我阿爹身子又不好,宋家便是我当家。”
她这几个月一直管着十几个人又是织布又是染丝,如今板着脸孔话的时候竟是让人忘了她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娘,而真真要把她看成掌家娘子了。
李氏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声音都弱了两分:
“便是你当家,也该与自家郎君配个使唤人……”
锦娘仍是板着脸:
“那是宋家的事,与阿姆不相干。还是那话,方家找三郎有什么事我们也不拦着,只管去汴京寻了他讲!我和阿爹还要去坟上拜祭,也不留阿伯大姆了。”
着她又转了身喊:
“何三婶,送客!”
李氏的脸涨得通红,指着锦娘就要骂,方屠户一把扯了她往外走,“行了行了,走吧!”
锦娘看着方屠户一家三口走远了,才阴沉着脸坐下,宋阿爹见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还在生气,便也叹了口气:
“锦儿,这样不好。他们毕竟是三郎的……”
“阿爹!”锦娘打断他,扬起脸,眼睛红红的,泪水蓄满了眼窝,只是大睁着眼不让泪落下来。她颤着声音:
“阿爹,他们凭什么过来血脉亲情……三郎……三郎若还在他们手里,怕早就死了!他们欠三郎一条命呢!”
喜欢重生后入赘个少年郎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重生后入赘个少年郎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