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坑没有入口。
只有一圈向下塌陷的山。
陆沉舟沿黑骨路图赶到西山尽头时，脚下石路突然断了。前方山体整圈向下塌陷，一口看不见底的巨坑横在那里。
夜云低低压在坑口。
云下全是火。
一团团金红火云从坑底向上升，到半途又被什么东西吸回去。火云之间露出坑内壁，万丈岩面长着层层黑色横骨，像一具被埋进山中的巨兽肋架。
每根横骨上都站着人。
坑里没有平地可守。
最上三百丈还照得到月光，横骨粗阔，适合架弩。再往下，坑壁向内收，骨架之间只容一人侧身，散猎人把长索一根接一根钉进去。千丈以下全被火云吞没，偶尔露出的黑骨也是竖着长，落脚只能撑一息。
先来的猎队已经把高处好位置占完。
赤岭来的七人守着东侧风口，腰间都挂能装日焰的黑葫芦。南山两兄弟在西壁架了剖骨锯，锯齿对着坑内，不许旁人靠近。另有九窍城本地散猎人把退索留在坑口，谁若从下面带回东西，他们便收一成拉索钱。
没人宣称整座坑归自己。
他们只占一根骨、一道风、一条能活着上来的索。
封妖火信把人叫到同一口坑，却没有替任何人分好猎物。
封妖火信传来不过半个时辰，先到的散猎人已经有三十多名。有人背弓，有人拖长索，也有人带着剖妖用的骨锯。谁都没扎营，全盯着坑中那片最大的火云。
曜日妖王藏在云后。
偶尔有一角金翼从火里滑出，长近百丈。旧羽正在脱落，每一片羽尖都滴着日焰。两根主翼骨还没完全离体，贴着翼根透出比火云更亮的白金色。
妖核就在两翼之间。
没有人看见完整形状。
一名脸上涂黑灰的散猎人先忍不住。
他把三道长索钉进坑壁，背后展开一双灰色骨翼，朝刚坠落的金羽扑下去。
那片金羽有半间屋大。
只要拖上坑口，卖给九窍城也能换三年口粮。
散猎人离羽还有十丈，火云忽然向两侧一分。
金羽下方没有妖身。
只有一张张开的黑嘴。
曜日妖王的头从火云背面翻过来，先前露出的翼角只是倒影。黑嘴一合，散猎人与三道长索同时断掉，半截骨翼在妖齿间烧成灰。
其余散猎人立刻收索。
妖王吞掉人后没有追到坑口，头颅又沉入火云。真正的金翼在相反方向一闪，已经换到坑东壁。
它会拿旧羽诱人，也会借火云换位。
陆沉舟看完第一具尸体，展开自己的罡翼。
青黑翼面从背后撑开，第三排金边羽刃仍缺着一大片。其余羽刃也有旧裂，翼根牵动右胸掌伤，刚展开便抖了一下。
坑口几名散猎人看见缺翼，没人出声讥笑。
最早赶到的九窍城散猎人亲眼看过城主楼长桥，把阎照霆的死讯沿坑口传开。
一个刚杀八孔城主的人，就算只剩半边翼，也不是他们愿意拿命试的伤者。
他们向两旁让出落脚处。
陆沉舟没有从正中跳。
曜日妖王刚吃过一个急着抢羽的人，正等第二个沿同一片火云下去。他沿坑沿向北走了四十丈，找到一根斜插内壁的黑色横骨。
骨下没有火云。
也没有能直接看见的金羽。
陆沉舟收起黑骨路图，第五刃咬进横骨边缘，右脚踏空。
罡翼只扇一下。
身体贴着坑壁向下滑。
第三排缺口漏风，他没有强行拉平，反让右侧翼面继续下沉。人随斜壁落向第二根横骨，距离妖王东壁现身的位置更远，却能看见整片火云背面。
第一支白箭在这时到了。
没有射陆沉舟的头。
箭从他头顶两丈处横过，钉进对面坑壁。
第二支落脚下。
第三支贴右翼。
第四支封住身后横骨。
八支白箭几乎同时入壁，箭尾各自炸开一圈银索。袄银索横过坑，将陆沉舟能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借翼换位的空处全部切开。
这是沈横霄的第一击。
他没有先打陆沉舟一掌，看看重伤五孔还剩多少力。
也没有等陆沉舟靠近妖核再翻脸。
第一箭便封空。
陆沉舟若继续下坠，缺损罡翼会撞上第二、第三道银索。若抬升，头顶白箭会从墙中炸开。退回横骨，沈横霄的人已经占住上方坑沿。
北壁响起整齐落钉声。
十八名猎团武圣分成三层站位。最上六人守坑口，中间六人拉索，最下六人已经沿壁下降，目标全是曜日妖王刚才现身的东壁。
沈横霄站在一根横空骨柱上。
他身形不高，背后也没有夸张大翼，只在两脚外侧各生一截灰白御空骨。胸前八孔压得极稳，手里拿着一张没有弦的白弓。
八支封空箭全从那张弓里射出。
陆沉舟。
他隔着半座坑叫出名字。
段沉崖、罗惊岳、阎照霆都死在你手里。我带十八个人来，不是排着给你近身。
沈横霄白弓向下一压。
袄银索同时收紧。
陆沉舟身下那片空处被切成越来越的格子。
同一刻，猎团最下层六人把长钩投向东壁金翼。他们封陆沉舟的空，也没放过妖王。
沈横霄先抢的是位置。
赤岭七人见陆沉舟被银索封住，立刻从东侧风口下滑。他们没打算替沈横霄围杀，只想趁两个最强的人互相占住视线，先捞一片脱落金羽。
最前一人刚越过沈家中层索位，坑口六名猎团武圣同时落弓。
六支短钉没有射人，全部钉在东侧风口边缘。上升热风被钉后白粉压散，赤岭七饶滑翼失去托力，齐齐撞回坑壁。
沈横霄连头都没回。
谁先下到核位，封谁的空。
他带十八个人，不是为了把陆沉舟困住以后排队出拳。最上层锁退路，中层守风口，最下层抢妖身，任何一边都没有空给散猎人捡便宜。
一名猎团武圣问：要不要补陆沉舟一箭？
不用。
沈横霄盯着陆沉舟将银索扯出斜角。
补一箭杀不死，反而少一支封妖王。让他往下，他要核，自会替我们逼妖。
陆沉舟没有答话。
第五刃从横骨边缘拔出，刀环套住离右肩最近的一道银索。
银索没有被一刀斩断。
索中混着妖筋与冷骨，刀锋只切进去一半。陆沉舟左肩第五孔亮起，没有重复出开手，只将整个身体重量压上刀背。
银索向下弯。
原本平直的空格被扯出一个斜角。
罡翼缺口正好穿过斜角。
陆沉舟没有向上逃，借银索回弹继续向坑底落。
沈横霄看见这一幕，白弓随即转向。
第五支箭从壁中拔出，追着陆沉舟下落。它不射身体，先射下一根能落脚的横骨。
箭头炸开，横骨从根部崩断。
陆沉舟脚下失去落点。
火云已经涌到背后。
西壁南山两兄弟在此时启动剖骨锯。
他们等的就是妖王追人。两条粗索拖着骨锯横过坑，锯刃从陆沉舟下方扫向火云。若妖王在云后，百丈翼面再快也会被锯出一道口。
骨锯切进火云，响起的却是金属摩擦声。
云里卷着十几片旧金羽。
羽片被锯齿带动，反向沿粗索滑向西壁。南山兄长察觉不对，立刻斩索，弟弟却舍不得已经套中的三片金羽，多攥了一息。
日焰顺索而上。
弟弟两只手先烧成金红，火接着爬满双臂。兄长一刀斩断他的左腕，拖人后退，右边粗索却已被旧羽压低，横在陆沉舟继续下坠的路上。
陆沉舟左脚踏住灼热粗索。
鞋底瞬间烧穿。
他借索横移七丈，避开被白箭炸断的横骨。身体从沈横霄封出的空格边缘擦过，右翼缺口被银索切下一片青黑羽龋
一片罡翼旧损换来七丈活路。
曜日妖王闻见两名武圣气血，放弃东壁六只长钩，巨翼在云中一翻。刚才还在东边的白金翼骨忽然出现在陆沉舟下方。
看起来只差二十丈。
摄神目光沿火云扫过。
陆沉舟没有看翼骨的亮光，只看火云里的神念波动。
下方那片金翼没有活物念头。
又是旧羽倒影。
真正的妖王在上面。
它已经绕到沈横霄最下层六名猎人背后。
陆沉舟人在下坠，左手却将第五刃向上掷出。
刀没有射妖王。
刀环撞中一名猎人腰后的火油筒。
油筒炸开，蓝白猎火泼在半空。火光照出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云，曜日妖王巨大的黑腹当场显形。
六名猎人同时回头。
最中间两人来不及收钩，妖爪已经从云里拍下。
沈横霄没有叫人散。
脚下灰白御空骨在横柱上一点。
人从北壁消失，下一刻落到六人上方。他一脚踩住妖爪第一根指骨，第二脚已经踏在第三根上，身体沿妖爪向翼根疾走。
没有救被抓住的两个人。
先借陆沉舟照出的真身抢翼位。
被妖爪压住的猎人也没喊救命。他们同时割断腰索，身后四名同伴向旁荡开，给沈横霄让出白金翼根。
猎团知道自己来抢什么。
陆沉舟也一样。
他下方没有横骨，便让罡翼彻底收拢，身体直坠进火云。
右胸伤口先被日焰灌入。
护孔药液压住的肉边当场焦黑。陆沉舟没有展开翼面抵火，腰后门真骨先撞进内壁一道黑缝。
骨卡住。
身体下坠骤停。
陆沉舟右手抓住真骨，左手向上。
第五刃绕着火油筒飞过半圈，刀环正好落回掌郑
他借真骨与刀环悬在云下，抬头看见曜日妖王完整腹面。
妖王两根主翼骨向胸后合拢，正中一团拳大的暗金妖核只露出半息。
沈横霄也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扑核。
妖王旧翼还没完全脱落，此时强剖，妖核会缩回胸腔。沈横霄左脚踏住翼根，白弓近距离压向妖王肩骨，逼它继续张翼。
陆沉舟在火云下方拔出门真骨。
身体再次下坠前，第五刃已经切向妖王腹侧旧翼连接处。
上压肩。
下斩旧翼。
两人没有约定，目标却在这一息相同。
曜日妖王发出一声尖鸣。
火云没有向外炸，突然全部朝妖腹收缩。
沈横霄脚下翼根消失。
陆沉舟刀前旧翼也化成一片空火。
妖王再次换位。
这一次，它没有去东壁或西壁。
整具妖身倒挂到坑中央一根垂直骨柱后方，巨翼上下张开。被火云卷走的散猎人尸体挂在翼尖，鲜血一滴滴落向坑底。
它拿尸体遮住了真正妖核。
沈横霄落回一条银索。
陆沉舟则以第五刃插进内壁，两人隔着百丈火云同时看向中央骨柱。
沈横霄抬手。
封陆沉舟的袄银索没有撤。
其中两道却转向妖王上方，封住它下一次冲出坑口的空处。
它不张满两翼，核不会再露。
他不是求陆沉舟帮忙。
白弓已经指向妖王左翼，最下层猎人也重新挂好长钩。
左翼归我压。你要核，自己把右翼撕开。
陆沉舟没有应声。
第五刃从坑壁拔出。
他以动作接了这半场共猎。
下一刻，沈横霄的白箭与陆沉舟的刀同时离开原处。
白箭先到中央骨柱。
三支钉左，三支钉右，最后两支从妖王头顶交叉落下。它们没有追着会换位的妖身乱射，直接把中央骨柱周围能藏火云的空隙封掉。
曜日妖王若留在柱后，左翼会被沈横霄的长钩咬住。若向右换位，陆沉舟的第五刃正在那边等。
妖王选择向下。
巨翼收拢，翼尖挂着的散猎人尸体先坠下来。十几具尸体带着燃烧长索，像一张火网罩向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绕网。
第五刃从最上方尸体腰间切过，刀锋贴着长索一路向下。尸体一具具脱网，落向不同横骨，火索中间被切出一条只容半个人通过的缝。
罡翼左收右展。
他从缝中穿过，右胸被一截燃烧骨钩擦开，身体却落到妖王右翼下方。
沈横霄也在同一刻踏上妖王左翼。
两边同时受重，曜日妖王下坠速度猛地慢了一瞬。
十八名猎团武圣抓住这一瞬收紧长钩。赤岭七人也不再抢羽，转而把黑葫芦中的冷砂泼向外围火云。南山兄长拖着断腕弟弟退出西壁，却留下另一条粗索给坑口散猎人拉住。
没人听谁号令。
妖王不先张翼，在场所有人都拿不到完整东西。
陆沉舟第五刃切进右翼旧羽根。
沈横霄白弓压住左翼新骨。
曜日妖王被迫把两翼向外撑开半幅。
翼间暗金妖核再次亮起。
只亮了一瞬。
沈横霄最上层六名猎人便把弓口从妖王移开一半，重新对准陆沉舟可能升空的位置。
他们肯共猎。
核一旦真正露出来，封空的箭仍会先替沈横霄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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