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高阶升到拍场屋顶时，阎照霆停了。
陆沉舟的右掌还被门真骨穿着。
骨的一端陷在阎照霆胸前，另一端穿过掌肉，五道门纹浸满两个饶血。两人之间不到半臂，谁也没法把骨藏到身后。
阎照霆先前想借高路把陆沉舟拖进城主楼。
现在他改了主意。
陆沉舟抓得太稳。
继续往上走，真骨每一次晃动都会撕大自己的胸槽。再走十阶，不等进楼，陆沉舟就能用那只烂手把骨从他胸口一点点磨出来。
阎照霆右脚踏住第三阶边沿，身体猛地转过来。
两人从一前一后变成正面相撞。
阎照霆右肩先顶陆沉舟右臂。
他没有再往伤胸上白费一拳。骨被陆沉舟抓在掌中，只要这条右臂从肩窝断开，手与骨都会一起留在自己胸前。
八孔力量压下，陆沉舟右肩当场脱位。
手臂垂低半尺，掌中贯口被真骨向上撕开，五指却顺着骨纹重新扣紧。陆沉舟左肩撞进阎照霆怀里，第五孔贴上对方胸前翻开的骨槽。
两处伤口碰在一起。
阎照霆胸槽里的八孔光灼进陆沉舟肩肉，陆沉舟第五孔也将赤白髓光顶进那截真骨。高阶承不住两人贴身爆开的血气，边沿一块块崩落。
阎照霆右膝抬起，顶陆沉舟肘弯。
陆沉舟的右臂若再折一次，骨端会从掌背破出。他没有躲膝，右脚三根残趾踩住阎照霆足面，身体向前压，让那一膝只能在两人之间抬起半寸。
阎照霆头颅猛地撞下。
额骨砸中陆沉舟眉骨，鲜血立刻遮住右眼。陆沉舟第五刃也在同一刻从下向上，刀环扣住阎照霆右腕，将他那只仅剩三指的手钉在自己腰侧。
两个人都没有能后撤的手脚。
阎照霆想断他的右臂。
陆沉舟则借每一次碰撞把真骨往外磨。
短短三息，阎照霆胸槽两侧已经被骨纹磨得露白。再贴下去，先被掀开的仍是城主胸口。
第五刃横在胸前，刀尖先划开阎照霆下颌。阎照霆没避，受伤右腕向内一扣，用仅剩的三指抓住刀背。
指骨被锋口切开。
他仍把刀压向自己左肋。
陆沉舟若顺势下切，能剖开城主半边腹腔，却会让握骨的右臂被带向外侧。真骨只需多入胸槽一寸，五道门纹便能全部藏进阎照霆体内。
陆沉舟没有贪这半条命。
第五刃停在肋骨上。
右手反向一拽。
阎照霆胸前骨槽发出一声裂响，嵌进去的真骨向外滑了半指。胸口八孔同时暗了一下，高阶也跟着向下一沉。
阎照霆眼中第一次露出杀意之外的急色。
真骨一旦被拔走，他今晚烧掉的拍场、许给三家的价、压在高路上的城主威势都会变成笑话。
他不再抢刀。
受伤右手放开第五刃，任刀口从肋下切进去。
左手张开。
掌心正对陆沉舟被真骨贯穿的右掌。
拍场外，闻九娘看见这个起手，忽然抓住身旁女侍的肩。
徒南闸外。
女侍怀里抱着押物，不明白两人已经升到高处，为何还要退。
闻九娘没解释，十八枚细环尽数钉进地面，拖着人向外疾退。穆三山也认出那只摊开的左掌，抱紧地脉生骨砂，喝令穆家人离开拍场废墟。
南闸外院里，断指骨匠听见高处八孔齐鸣，立刻把身体压到主雷髓匣上。
受伤赤犀也伏低前腿，独角对着城内。它背后是撞坏的熔雷辇，身前是围院铜栏。六车仍停在第三骨肩，离这里很远，外院能守的只有这一匣、一辇和一头活犀。
魏横川站在院墙上，没有趁陆沉舟被城主拖远命人夺髓。他亲眼看过副守伸手后的下场，也知道高处那一掌若把陆沉舟拍死，阎照霆自会下来收东西；若拍不死，谁先碰髓匣，谁便替城主接下一刀。
他把六架黑弩全压低。
守院。别给任何人开栏。
城卒听见的是守院，没有听见替城主夺髓。
这两句话原本该是一回事，此刻已经分开了。
九窍城的上层人都见过阎照霆以这一掌开城门。
五年前北门被一头八孔山妖撞塌，阎照霆没有追妖，只隔着碎门按出一掌。掌风贯过三重门墙，将半座门楼从中掀开，也把藏在墙后的山妖胸腔一并打开。
那一掌过后，这门武技才真正叫开手。
阎照霆今没有隔墙。
他把左掌贴在陆沉舟右掌上。
两只手之间夹着门真骨。
八孔先灭后亮。
没有掌风外泄，也没有拍场砖石先碎。全部力量都从阎照霆掌心压进陆沉舟掌上的贯口。
陆沉舟右掌先向后折。
五根指骨同时裂开，真骨在掌肉里撞出更大的血洞。掌力没有停在手腕，沿右臂直撞肩胸。
右胸旧血洞被从里向外撑开。
断裂的肋骨一根根翻起，像有人从胸腔里推门。陆沉舟身体向后仰，第五刃离开阎照霆肋侧，刀尖在高阶上划出一条长痕。
阎照霆左掌继续向前。
他要的不是逼退。
他要让这一掌贯穿右掌、右胸，再撞碎左肩第五孔。陆沉舟只要还有一口气挂在真骨上，血就会被五道门纹吸进他的骨槽，替他把这截骨锁得更牢。
掌力横过胸口。
陆沉舟左肩猛地一沉。
第五孔被完整撞郑
孔中原本忽明忽暗的赤白光骤然向内塌缩，四周皮肉像被无形手掌一把撕开。陆沉舟后背衣衫炸碎，一道掌形血痕从右掌贯到右胸，又从胸前透出，终点正落在第五孔上。
这一掌走完了。
一处没有跳过。
陆沉舟的右臂已经听不见骨响。
从手掌到肩窝，全被掌力震成同一种麻木。右胸却疼得清楚，每一次吸气，翻起的肋骨都在血洞里刮肉。第五孔周围那圈新长的承载骨被掀掉两块，沿着后背滚进火场。
阎照霆的掌还贴着。
真骨五道门纹开始吸陆沉舟掌中的血。第一道门纹亮到末端时，他指已经抓不住。第二道亮起，无名指从骨面滑开。等五道全亮，这只手即使还连着手腕，也再扣不住任何东西。
陆沉舟看见自己的两根手指松了。
他可以在这时顺势撒手。
第三阶后方已有一段空桥，只需把第五刃钉进桥面，阎照霆这一掌会把他送到十丈之外。伤会再重，命未必留不住。
门真骨却会重新进城主胸口。
他从断脊城一路追到这里，不是为了在最后半臂处保一只已经烂掉的手。
陆沉舟咬住涌到嘴边的血，把松开的两根手指重新按回骨纹。
指头使不上力，他便以裂开的掌肉夹住真骨。
陆沉舟喉中涌出的血落在阎照霆手背。
阎照霆看见他右眼暗了一瞬。
左掌立刻再压半寸。
松手。
陆沉舟没有松。
那道完整掌力真实贯过身体后，百倍熟练度终于吃到了它。
他只承了一次。
身体里却像已经有人替他把同一掌打过百遍。
没有声音告诉他该怎样出手，也没有多出一副完好的筋骨。右掌仍烂着，右胸仍漏血，第五孔边缘也被阎照霆这一掌打得向外翻卷。
可开手落在他身上时的每一瞬，他都记住了。
阎照霆在何处收住外泄的气血，真骨怎样替掌力开路，八孔为何先灭再亮，最后那一下怎样把胸骨从里面掀开，全留在这具刚被打穿的身体里。
阎照霆也察觉到第五孔重新聚光。
他没有等陆沉舟缓过气，左掌立即离开半寸，准备打第二掌。
第一掌要陆沉舟松手。
第二掌会直接拍断他的腕骨，把穿在掌中的真骨连手一起收进胸槽。
阎照霆敢连出两掌，是因为他有八孔，脚下又是九窍城高路。陆沉舟只有五孔，伤成这样，正常人连第一掌都不该站着。
可他的左掌刚离开，陆沉舟那只碎手便跟了上来。
没有给他重新聚力的距离。
阎照霆第一次见人学开手，就在自己的掌下挨完一遍，下一息便把同一掌推了回来。
他立刻松开刀背，右手去掐陆沉舟右肘。只要压住肘弯，掌根便送不到真骨端上。
第五刃随手腕一转，刀环先套住他的三根残指。
陆沉舟向外一扯。
三根指头被刀环剥开深口，阎照霆手上一松，抓肘的右手当场落空。
陆沉舟右脚踏住下沉的第三阶。
三根残趾再次裂开。
他没有后退，反把两人贴着的手向阎照霆胸前推回去。
阎照霆脸色陡变。
陆沉舟没有把右手抽回再蓄一掌。
也抽不回。
真骨还穿在掌中，两人掌面本就贴着。陆沉舟只将碎掉的五指张开，让掌根抵住真骨外端。
左肩第五孔重新亮起。
这次光没有乱跳。
它把陆沉舟身体里还没散去的掌力尽数推向右胸。塌陷的血洞再次崩裂，白骨碴从伤口落到阶上，右臂却在同一刻向前送出。
一掌。
当前这具身体只需要这一掌。
阎照霆想撤左手，陆沉舟张开的五指忽然合拢，带血指节扣住他掌缘。
退不开。
开手从陆沉舟右掌发出。
掌力先撞门真骨。
五道门纹被同时点亮，骨的另一端还嵌在阎照霆胸槽中，力量便顺着骨端直接灌进他胸口。
阎照霆胸前八孔同时向外鼓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右手三根残指立刻插向骨槽，想以自己的血肉把缝隙堵死。第五刃却在这时从下方翻起，刀背撞开他的手腕。
晚了一瞬。
阎照霆胸骨从中掀开。
不是一道裂缝。
整片胸甲般的骨面向左右翻卷，八处明孔随着骨肉一起扯开。血没有喷向陆沉舟，先从阎照霆背后炸出一道红雾。
他脚下第三阶当场断成两截。
阎照霆没有任真骨离胸。
他向前踏进断口，胸口主动撞向陆沉舟右掌，想用自己的身体把被震出的真骨重新压回去。翻开的胸骨刮过陆沉舟指节，骨缘像两把钳子向中间合。
陆沉舟右脚已经踩空。
他以第五刃插进剩下半截石阶，左手抓住刀柄，整个人悬在断口外。右掌被阎照霆胸骨夹住，真骨一端压胸，一端穿手，两饶重量全落到这截臂长的骨上。
阎照霆比他多三孔，左手也还扣得住陆沉舟手腕。
他以左手把陆沉舟往自己胸前拉，右手三指虽被刀环剥开，胸口仍在继续向前顶。八孔光沿翻开的骨面往真骨上爬。
陆沉舟悬在阶外，左肩第五孔承着全身重量，刚稳定的光又开始向边缘渗血。
他没有往上爬。
左臂拉住第五刃，腰腹猛地向下一沉。
阎照霆想把骨压回胸口，他便用自己的整副身体把骨向外坠。
真骨五道门纹一寸寸离开血槽。
第一道出来，高路齐震。
第三道出来，阎照霆胸前两孔当场熄灭。
第五道完全露出时，城主楼上那面悬了六十年的黑旗从旗杆顶端滑落，掉进仍在燃烧的拍场。
门真骨从骨槽里向外弹出。
陆沉舟的右掌仍被它穿着。
这一次，骨不再连着阎照霆。
阎照霆向后倒去，左手在最后一刻抓住陆沉舟手腕。他胸前空了，八孔全在流血，仍想把人和骨一起拖下高阶。
陆沉舟任他抓。
身体随断阶向下半步，第五刃从两人之间向上挑过。
刀锋没有取头。
先切阎照霆抓腕的左臂。
骨断。
阎照霆五指还扣在陆沉舟腕上，左臂却从肘上离体。他整个人翻出高阶，砸向下方一条刚抬起的横桥。
桥面被八孔武圣撞得下弯，没断。
阎照霆滚出十余丈，右腕钩住桥栏才停。他胸前掀开的骨面无法合拢，八孔光一明一灭，每一次喘气都有血泡从骨缝中挤出。
他抬起头。
陆沉舟站在断阶另一端。
右手已经不像一只手，门真骨横穿掌心，五道门纹都沾着他的血。左肩第五孔仍被掌伤撕得狰狞，那圈光却第一次没有随着呼吸暗下去。
拍场外没人出声。
他们看见阎照霆打出了完整开手。
也看见陆沉舟只承一掌，便用同一掌掀开了八孔城主的胸骨。
陆沉舟抬起右臂。
掌中真骨随之离开阎照霆所在的横桥。
整座九窍城的高路同时一震。
原本全向城主楼抬起的桥阶，一段接一段停在半空。
阎照霆隔着十余丈看着那截骨。
陆沉舟也看着他。
骨到手了。
陆沉舟一开口，声音便沿停在半空的桥阶传遍高路上下。
现在换你来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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