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惊岳没有下山。
他将长槊顿在赤阶尽头,身后七道雷光便同时停住。
三十余名黑衣押雷人分立两侧。有人看见邢照野的头,眼角抽了一下。有人先找炉辇,确认圆炉还在,才把手按上腰刀。
没有人喊报仇。
罗惊岳也没有看第二眼尸体。
把畜生带回来。
高处响起铜钩刮甲声。
逃走的赤角雷犀从人群后方被拖了出来。它前腿跪着,独角折去半截,鼻孔里全是血。八根铜杆从两侧穿过肩甲,每根杆后都压着两名押雷人。
巨犀认出下方的熔雷辇,四蹄立刻向前挣。
十六个人被拖得同时滑步。
罗惊岳伸手按住断角。
巨犀安静了一瞬。
不是认主。
它闻到罗惊岳掌心的雷,身体先于脑子伏低。胸腔里传出沉闷喘声,像在等那只手替自己把断角的疼压下去。
罗惊岳长槊抬起。
槊尖从巨犀下颌刺入。
一路贯进胸口。
赤角雷犀前腿猛蹬,断角撞碎两层石阶。压铜改押雷人早已松手后退,没人被它带倒。
罗惊岳右臂向上一挑。
槊锋从巨犀胸甲下剖出,带出一团仍在跳的赤色兽心。七处窍光顺槊身灌下,兽心没有落地,在半空便烧成一颗通红火球。
雷犀还没死透。
它抬头看了一次罗惊岳,喉咙里只挤出半声低鸣。
罗惊岳一脚踹在它眉心。
巨犀沿赤阶滚下。
胸口火球拖着一腔血,每撞一级,血便炸成一片雷。黑铜甲先红,随后连骨头都从皮下透亮。滚到半山时,它已经成了一团还保持兽形的赤白烈火。
下方所有人都在它的来路上。
最先动的是刚从运雷队逃开的驾犀女人。
罗惊岳就在她上方。
她没有往高处跑,抓着少四指的男人跳下赤阶外沿。两个人落进那条只容脚尖的窄缝,身体贴山壁向旁挪。女人落脚时踩空半寸,男人用断手手腕顶住她后腰,自己掌伤又喷出血。
两人谁也没回去求罗惊岳。
滚烧雷犀越过他们头顶。
陆沉舟站在熔雷辇旁。
圆炉裂缝仍由骨锤压着,炉内雷髓胆每跳一次,断指骨匠双臂便沉一分。断指骨匠也看见火犀,脸皮抽动,却没有松锤。
再不挪,炉和你一起碎。
他的是自己的判断。
不是等陆沉舟下令。
陆沉舟右掌按上炉壁。
雷髓胆还在。
罗惊岳烧一头雷犀,不是为了吓散伤者。火犀滚过之处,赤阶里的旧雷全被点亮。它要把整条山路烧成一座更大的炉,让圆炉自己去找上面的主人。
陆沉舟左手拔出第五龋
刀平着切向炉座。
剩余四枚铜栓本就裂到根部,被刀连续斩过,只余一枚还勾着辇板。断指骨匠看到刀路,立刻松开一只手,将骨锤向右压。
炉身沿锤柄偏出一尺。
第五刃第二刀落下。
最后一枚铜栓断开。
圆炉与熔雷辇彻底分离。
断指骨匠抱锤滚向一旁。他膝伤撞地,疼得脸发白,眼睛仍盯着炉盖。确认骨锤没有从裂缝弹出,才拖着腿往洞府门槛退。
陆沉舟青黑圣相六臂托住圆炉。
第一只罡手被炉雷烧穿,第二只立刻补上。圆炉重逾万斤,圣相没有把它抬高,只推离辇板,落进第三道凸梁与赤阶交界的一处浅坑。
火犀到了。
焦黑头颅先撞熔雷辇。
辇板向两侧崩开。兽身从断板中穿过,胸口雷火被黑铜一撞,整团向外炸散。最近两名还没退净的押雷人被火浪掀过,一人衣肉全焦,另一人抱住自己的铜囊滚下石阶。
没有雷直接撞圆炉。
熔雷辇替炉吃邻一下。
罗惊岳看见陆沉舟斩断炉座,眼神终于从人移到刀上。
知道舍辇。
他提槊下阶。
比邢照野值钱。
火犀滚过圆炉前方。
陆沉舟也动了。
不是退回六车。
他从圆炉后走出,脚下一声短雷,身体已越过烧红辇板。第五刃贴着右腿向前,刀尖直取罗惊岳手中长槊。
罗惊岳没有像邢照野那样走雷步。
长槊向前一送。
槊尖明明还在三丈外,陆沉舟右胸血洞已经向内一缩。下一瞬,真正的锋尖才刺到,正中第五刃刀腹。
刀槊相撞。
第五刃第三主裂透出暗黑链纹,没有开。刀背旧弯却把槊尖带偏一线,锋刃擦着陆沉舟右肋过去,割开一条从胸口到腰侧的血沟。
罗惊岳七处窍光一处没晃。
他比邢照野更强,也更稳。
一槊未中,槊尾已经横扫。
不是扫陆沉舟。
槊尾砸中火犀后腿。焦烂兽骨当场炸碎,藏在骨里的赤雷向侧面泼开,正好隔在陆沉舟与圆炉之间。
罗惊岳用一具还没冷的兽尸,把人和雷髓分开。
陆沉舟没有回头抢炉。
第五刃沿长槊向前滑。
刀锋刮过槊杆,火星从两人之间一直拖到罗惊岳虎口。罗惊岳若收槊,陆沉舟就能越过他上山。若不收,刀便会切手。
罗惊岳选择松右手。
长槊只由左手握住,杆身向下一压。第五刃随之滑空,他右手则在刀锋下穿过,一把抓住陆沉舟左腕外骨。
七孔武圣五指合拢。
军链骨膜发出裂响。
左腕与刀环一起向外翻。陆沉舟肩抬不过胸,若被翻到极处,外夹会先从旧伤里拔出来。
罗惊岳没有等它慢慢断。
膝盖已经撞向左腋。
陆沉舟身体向前。
他不和那只手争腕,额头直接撞罗惊岳鼻梁。
罗惊岳偏头。
额角仍被擦开一道。膝撞也因赐了半寸,只撞中军链骨膜下缘。左臂外夹向上弹起,肩口喷血,没有当场脱落。
两人贴身的一刻,陆沉舟右掌按上罗惊岳胸口。
寸界手爆开。
罗惊岳胸骨响了一声。
七处窍光只暗了最下方一处,随即恢复。他抓陆沉舟左腕的手却松了半分。
陆沉舟第五刃从两人腰间平过。
刀尖切进罗惊岳右胯。
只进一寸。
罗惊岳长槊从下方倒刺,槊尾先撞刀背,槊尖随后从陆沉舟左侧腰肉穿出。两个人同时见血,又同时向相反方向退开。
罗惊岳低头看右胯伤口。
没有愤怒。
他用两指抹了一点血,弹向身后赤阶。
血一落地,高处七道粗雷同时向下走。
它们没有追陆沉舟。
七道雷分别钻进火犀一路留下的血坑。赤阶上的每一处蹄印、每一片焦骨、每一摊兽血都亮起来,连成一片宽过十丈的赤白雷场。
第三处骨台被雷场堵住一半。
圆炉在场心。
第一声雷响,炉盖骨锤向上弹出一指。
第二声雷响,炉中雷髓胆撞中裂缝。
第三声还没落,陆沉舟已经回到炉前。
九响雷身只让他越过火犀焦骨,没有再逐步发声。新学身法在脚下变成一次最短的逼近,右脚伤口照样被赤阶烧开。
罗惊岳没有追。
他要的就是陆沉舟回炉。
高处黑旗一分为三。
第一面落在六车左侧。
第二面落在断臂车厢后方。
第三面插进洞府门外。
持旗人没有靠近车。他们把旗杆插进骨缝便退。三面黑旗被雷场照亮后,各自垂下一条没有接人、也没有接车的铜索。
铜索另一端通向上山石阶。
老妇、瘦女人与仍未离开的背脊人都看见了。
那不是能拖动六车的索。
却够一个伤者抓住,沿赤阶外侧爬过雷场。
罗惊岳长槊点向第一辆贡车。
推一辆车进雷里。
他的声音盖过兽尸燃烧声。
一条索,走三个人。
没人立刻动。
罗惊岳又点第二车。
两辆,所有伤者都上山。
拿白骨钉的瘦女人朝陆沉舟看去,目光从他脸侧滑过,钉在那只按着圆炉的右手上。
陆沉舟要雷髓,不会替每一个人守车,也从没过这些人必须留下。罗惊岳给的索可能是真的,车进雷场也一定会烧。
选择落到了他们自己手里。
灰发役夫从第三车旁站起。
他胸口擅直不起腰,仍把弯撬棍重新插进封板下。
第三车不走。
不是替陆沉舟表忠。
他只自己守的这一辆。
第四车旁的守水残卒没有接话。唯一右手还压着轮下断骨,眼睛却落在第二面铜索上。他肩碎了,手也只剩一只,继续留在黑山未必能活过下一次塌台。
断指骨匠坐在洞府门槛,怀里抱着备用锤。
他看一眼圆炉,又看一眼第三面铜索,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犹豫。
裂鼻獒伏在断臂车厢裂口前。
黑旗落下时,它朝旗吼。铜索垂到厢边,它却没有扑,只把身体更重地压住裂板。
四耳离所有索都远。
它停在骨台最外沿,四只耳朵分别听罗惊岳、炉雷、车轮与山下断桥,自己在找第四条路。
罗惊岳看见每个人眼里的不同东西。
他没有催。
长槊再次插进火犀尸体。
兽尸胸腔炸开,雷场向六车又逼近一丈。
圆炉也在场中向上滑了一尺。
不是有人推。
四周雷火正把它往上山路吸。
陆沉舟右掌被炉壁拖得向前,右脚在赤阶留下一道长血痕。
罗惊岳终于露出一点笑。
他烧了自己的雷犀,换来的不只是杀场。
还把一口炉、六辆车和一群各有活路的人,摆到了不同方向。
陆沉舟左手将第五刃插进赤阶。
刀只钉住自己。
没有替任何车做决定。
他盯着雷场另一赌罗惊岳。
炉可以坏。
雷髓胆不能被带回去。
谁敢来拿,他就先斩谁。
罗惊岳像是听见了这句话。
他长槊一转,槊尖却没有指炉。
指向骨台外沿那头受伤赤犀。
巨犀后腿被雷浆灼穿,刚才一直伏着喘息。火犀尸体在它前方燃烧,同类焦味让它把头埋得更低,独角的光忽明忽暗。
罗惊岳吹了一声短哨。
赤犀抬头。
不是听从。
它对这个声音熟悉,身体本能地向上山路挪了一步。看清罗惊岳手里的长槊后,前蹄又刨住骨面,不肯再走。
罗惊岳没有吹第二声。
槊尖挑起地上一团还在烧的兽心,甩向赤犀后腿。
焦烂伤口被兽心撞郑
赤雷从创口钻进胸腔。巨犀痛得整个弹起,独角轰然照亮,头颅朝最近的活物撞去。
最近的是守水残卒。
残卒靠在第四车前轮旁,唯一右手仍压着轮下断骨。他看见巨角,不往陆沉舟处跑,身体向车底一缩,右手同时拔出那截断骨。
第四车前轮失去垫物,向前滚了半圈。
巨犀独角擦过残卒背部,撞中车侧。第四车剧震,车框多了一道凹痕,轮轴仍在。残卒则被顶进车底,肩背贴轮,暂时没再爬出。
灰发役夫拖着弯撬棍冲来。
他没去挡角。
棍头插进第四车前轮,把刚滚动的车重新卡住。巨犀第二次抬头时,役夫已经抱着撬棍滚进第三车后方。
赤犀找不到刚才的人,转而看见圆炉。
炉里是它一路拖下山的雷髓。
巨犀四蹄同时发力,冲进雷场。
罗惊岳等的就是这一下。
七道粗雷向兽身合拢。赤犀没有像前一头那样被烧死,雷全压进铜甲旧缝,让它的冲势在三息内暴涨。它越跑越快,直取圆炉。
陆沉舟拔出钉地的第五龋
没有斩犀颈。
他迎着巨角走了三步,在角尖到胸前时侧过半身。右掌抓住赤犀仅剩的胸带断头,第五刃则平贴兽肩。
赤犀带着他穿过雷场。
一道粗雷落在陆沉舟后背,左肩伤口立刻焦黑。第二道雷被赤犀铜甲吃去大半,甲片炸飞,擦过他右耳。第三道直落胸带,右掌贯口烧得再次见骨。
他没有停。
赤犀也停不下来。
一人一兽从圆炉旁冲过,目标已经不在炉。
罗惊岳看见陆沉舟借他的雷犀过场,长槊立即横在身前。槊杆下压兽角,槊尖从侧面刺陆沉舟右眼。
第五刃由下往上挑。
刀锋仍没过胸口,却正中槊杆最薄的一节。黑金刃与长槊擦过,陆沉舟左腕被震得向外翻,罗惊岳槊尖也偏离眼角。
赤犀撞到。
罗惊岳右脚向后错,身体让开兽头,左手在巨角上一按。七孔之力没有硬拦整头巨犀,只将角尖向旁带了一尺。
这一尺让赤犀撞上第一面黑旗。
旗杆连根折断。
垂向六车左侧的铜索被兽角挑起,拖着整面旗甩下骨台。原本能让伤者离开的三条路,先少了一条。
第一面黑旗倒下时,罗惊岳眼里的怒意才真正烧起来。陆沉舟始终在取他最贵、最能改场面的东西。先炉,再犀,现在连他分饶活路都一刀不接,直接借兽撞断。
他槊尾回抽。
重重砸中赤犀伤腿。
巨犀向前跪倒。陆沉舟早在它失衡前松开胸带,脚下短雷一响,越过兽背来到罗惊岳左侧。
第五刃贴腰横斩。
罗惊岳回槊慢了半线,右胯那道旧刀口再次被切开。刀锋沿原口进去两寸,碰到髋骨才停。
七孔武圣一掌打在陆沉舟左肩。
陆沉舟倒飞回雷场,肩外夹向肉里沉了一指。罗惊岳也因右腿吃伤退上两级赤阶,长槊第一次不再稳稳点地。
两人之间重新隔开燃烧兽尸与倒地赤犀。
陆沉舟落地后先看圆炉。
炉还在浅坑。
雷髓胆没有出壳。
罗惊岳看见他这一眼,反而不再亲自下场。
他抬手一眨
剩余两面黑旗旁的押雷人同时割断铜索上端。两条索从高处垂落,绳头不再固定在某一辆车旁,而是被人甩进六车之间。
一条落到守水残卒手边。
另一条正落在断指骨匠砧台旁。
车不用替我推。
罗惊岳改了价。
谁把陆沉舟的炉盖打开,谁先上山。
骨锤仍卡在炉缝。
懂得怎样拔锤、怎样不让雷髓胆立刻炸开的,只有断指骨匠与几名活着的押雷人。
一名先前躲进第五车下的押雷人慢慢爬了出来。
他看向圆炉。
又看向最近的铜索。
手掌落在第五车轮上。
车轮随他的身体重量,轻轻转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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