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到温髓泉岸时,刚擦黑。
那枚黑钉仍插在岸骨里。
钉尾的黑筋已经干了,只有最里面一圈还在动。它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消失,像有人把一只眼睛留在泉边,等着看他把什么放到水里。
陆沉舟先把外骨包放在岸上。
两寸多一指宽的外骨从旧布里取出,边缘被削掉一截,留下灰白的断口。温髓一靠近,骨面上的白纹便细细收拢,却没有往他的手上贴。
不认新主人。
这很好。
他解开胸前夹板。
旧绳在血里结成硬块,右手扯了三次才松。两片骨楔从断臂旁滑下,露出被压住的折口。骨头没有长回去,肉却在夹板下挤成了暗红一团。
陆沉舟把两片骨楔丢在岸边。
一片落进水里,立刻被温髓冲得发白;另一片砸在黑钉旁,钉尾的黑筋随之缩了一下。
它们都是别人留下的临时东西。
能用到现在,已经够久。
陆沉舟坐下,将左臂平放在泉岸。
温髓先漫过手腕,再漫到肘下。右脚的旧钩伤被热意一烫,皮肉像被重新撕开;右掌两个贯口也开始往外渗血。
他没有把整条断臂浸进去。
折口若直接碰温髓,骨缝会先松。
他需要一个能承受旧压的外迹
陆沉舟把腰侧的半片纯髓骨摸了一遍。
骨片里面的白光仍冷得没有一点人气。若把它整块按进断臂,骨缝或许能在一炷香内合上,第三孔也可能提前被冲亮。但那样接回来的手会带着白髓的力,下一次谁来牵它,便不是他能决定。
他把骨片放回去。
温髓泉岸还留着祝沉戈的断长链。链环粗重,能把折口压得比外骨更牢,却也会把旧猎槽的黑血带进肉里。陆沉舟伸手碰了一下链环,链火立刻在指腹烧出一个暗印。
他收回手。
敌饶东西可以拿来砍,不能拿来替自己长骨。
岸边的受伤猎人看见这一幕,低声道:“那样接得快。”
“快不等于我的。”
“你现在只剩一只手。”
“一只也够按住你的喉咙。”
受伤猎人下意识摸了摸包扎的手腕,没再出声。
陆沉舟捡起一块没有血的岸骨,放在折口外侧。骨块被温髓浸过,表面有一道浅白的旧压痕,正好能让外骨的断口贴住。
他先用这块岸骨试了一下角度。
第一回,白纹偏向肩侧,折口被顶得发麻。
第二回,白纹压住前臂,腕骨却空了一寸。
第三回,陆沉舟把自己的肩往前送,让旧伤先吃掉那一点偏差。外骨终于落在能承受的窄线上。
岸骨被他踢开。
陆沉舟把外骨横在断处,先让中间那段白纹对准前臂两端。外骨比原来短了一截,正好避开贯穿伤最深的地方,却无法包住肩侧的裂口。
他用右手拨动外骨。
第一下,骨纹偏了半分。
左臂折口立刻错开,陆沉舟眼前一黑,肩后的旧裂顺着锁骨往下扯。他没有松,只把外骨往回拨。
第二下,外骨贴住了泉岸那道旧链压痕。
温髓忽然从骨底涌上来。
它没有治伤。
它沿着祝沉戈曾经压过的受力线,把折口两端短暂托在同一条直线上。
陆沉舟伸手摸向腰侧。
剩下的大半狩王核仍包在颈皮里,黑喉核已经给了裴折的人,完整精锐核还在另一只包郑他取出狩王核,用第五刃刀尖沿核壳红纹切下一片。
只有指甲盖大。
核肉离开本体的一瞬,岸上的黑钉忽然亮了一圈。
黑筋顺着断链往外爬,像要把这点热重新登记回第五台。
陆沉舟右手按住黑钉。
黑筋在掌下缠紧,掌心旧贯口被割开。血没有滴进温髓,而是先落到钉尾,将那圈黑光压低。
“想拿就过来。”
岸边没人回答。
灰雾里只有一点远远的脚步声,停在听不见水的位置。
陆沉舟不再看。
他把核片按到外骨内侧。
狩王耗热不是火,像兽腹里最后一口活气,先让外骨变软,再让温髓沿白纹渗入。陆沉舟抬起右手,用转岳经把热力从右臂引向左肩。
第一轮热力只走到肘下。
折口被顶开。
陆沉舟的五指在地面上抓出四道痕,左臂白骨从肉里再顶出半寸。外骨被推歪,核片也滚到泉边。
他没有重新摆正。
那会浪费下一次热。
陆沉舟用右脚踩住核片,手指抓住外骨另一端,直接将自己的肩往前送。
旧伤被拉开,右胸的血顺着肋侧落下。温髓水面被血点出一圈圈波纹,波纹撞到外骨,白纹随之转向。
他把自己的伤口硬送到骨纹能够承住的位置。
第二轮热力沿肘下向上。
左肩的夹缝没有合,前臂折口却被外骨卡住。陆沉舟抬起左手。
手指只动了一下。
拇指、食指和中指同时抽紧,指节没有脱离原位。
够了。
他将剩下的核片捻碎,按进外骨与前臂之间。最后一点热沿白纹走到腕骨,五指在岸面同时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陆沉舟没有拿东西去试,只用右手将布带绕过外骨,牙齿咬住绳尾,一口勒紧。
布带压住肘下与腕骨,肩侧却仍留着一指宽的空处。那里没有外骨承托,一抬臂便会重新错开。陆沉舟把左臂贴回身侧,任它带着疼悬着。
核片的热一退,外骨便顺着折口向外滚。陆沉舟用右肘抵住膝盖,掌根压在骨面上,将它重新推回那道旧链压痕。右掌两处贯口被骨棱磨开,血沿前臂滴进泉里,外骨才没有翻过去。
受伤猎人在高骨后抬起好手,像想替他托一下。陆沉舟没有回头,只将左肘夹进肋侧,以自己的身体卡住外骨。猎饶手悬了片刻,慢慢收回。
那只好手最终没有碰到外骨。猎人把它落回自己胸前,按住四根仍在渗血的坏指。
陆沉舟咬住布带余端,右手把结往肩下再压一寸。结只收紧这一次。左肩没有合拢,前臂却稳在了能随他起身的位置。
温髓水面慢慢沉下去。
岸后的高骨旁传来脚步声。那名被裂鼻獒咬赡猎人没有走远,四根坏指包在一团发黑的布里,身边既没有裴折,也没有那个拒绝救他的同伴。
“修好了?”他问。
“没樱”
“那你花掉一片王核做什么?”
陆沉舟将被削去一角的狩王核重新裹回颈皮。缺掉的那一片正贴着外骨,已经变成前臂上的热。
“让它别再垂着。”
猎人看向他的左手。五指仍在轻颤,掌心没有握任何东西。
“裴折的续骨架能把肩也扣住。”
“架子在哪?”
“车轴砧边。”
“最后一枚骨扣也在那里。”
猎人怔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陆沉舟会把两样都带走,眼神顿时从左臂移向回骨坪的路。
“你留给谁?”
“留在那里。”
“我拿呢?”
“拿得动就拿。”
猎人先看自己那只废了四指的手,又看陆沉舟的左臂。两个人都缺一只能用的手,只是陆沉舟已经把想要的外骨接在身上,他还得回去拖一副残架。
“你不怕我交给裴折?”
“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他会你用过。”
“我用的是外骨。”
陆沉舟站起来。
左臂一离岸面,外骨上缘便撞到肩侧。折口向下沉了半寸,刚勒紧的布带立刻渗出暗红。他没有重新坐回去,只以右手托住左肘,等那阵空痛过去,再把第五刃扣回右侧刀环。
猎人向旁让开。
陆沉舟从他身前走过,径直离开泉岸。那枚黑钉和祝沉戈的断长链都留在水边,身后的温髓没有替他合伤,只把一声沉闷白响送进灰雾。
受伤猎人跟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黑钉。钉尾没有裴折的簿,断长链上却还留着祝沉戈的冷血。他若拔走其中一样,至少不算空手;可包着四根坏指的手才向水边偏了一点,旧伤便又渗出血。
他最终转身追上陆沉舟离泉的方向。黑钉与旧链都留在原处。与其拿一件会把自己重新钉住的证物,他更想要砧边那副还能套住断指的残架。
猎人跟在后面,隔着七八步。他的坏手不住滴血,却没有再开口要陆沉舟替他包。走到骨坪外沿,他忽然拐向车轴砧。
断指骨匠仍坐在砧旁。
残损的续骨架横在他脚边,第三根支腿断了,另外两根斜支歪向一侧。最后一枚温白骨扣就放在残架内,没有被谁藏走。
受伤猎人停在砧前。
“簿首的架子。”
骨匠没抬头,只用缺指手敲了敲砧面。
“外骨已经走了。”
猎人望向陆沉舟的背影。那截两寸多一指宽的外骨正绑在他前臂上,旧布被血浸成深色。
“我只要残架。”
“自己拖。”
骨匠把脚从架边移开,没有替他抬,也没有替裴折拦。
猎人先伸手去拿温白骨扣。右手刚扣住它,残架失去压重,歪斜的架梁便朝他伤腿倒来。他只能松开骨扣,反手撑住架梁。骨扣落回残架内,撞得那根断支不停颤。
骨匠看着,没有提醒。
“只拿扣,架子留给你。”猎人喘道。
“我守的是别人没带走的残件,不替你挑哪一件值钱。”
猎人沉默片刻,把骨扣重新塞到架梁最深处。他脱下自己腕上的包布一角,将骨扣与断支缠在一起。那四根坏指暴露在风里,指缝已经发黑;他却把唯一能止血的布先用来确保骨扣不会落下。
猎人用完好的右手抓住架梁,才拖出一步,断支便卡进骨缝。他弯腰想拔,包着四根坏指的左手刚一碰架子,整个人就疼得跪了下去。
陆沉舟没有停步。
猎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低下头,用牙咬住架上的旧带。他将旧带绕过右肩,靠背脊把残架从缝里一点点拽出来。温白骨扣在架内来回撞响,每响一次,他那只坏手便跟着抽搐。
他最终把残架拖离砧边。
骨匠重新将砧脚卡回车轴下,没追,也没向他讨回骨扣。猎人拖着裴折的残架走向另一侧灰雾,坏指垂在架旁,一路滴血。他经过独立的断臂车厢时,裂鼻獒没有抬头;四耳也仍伏在埋着黑袋的骨缝旁。他没敢再靠近,拖着架子径直走远,同伴的声音始终没有从雾里回来。
残架拖过那枚断标时,架脚带起一点死去的黑筋。猎人立刻停下,用靴底把黑筋踩落,再继续往灰雾里拖。他宁肯让断支多磨掉一层,也没把那条线重新缠回架上。
骨扣的撞声渐渐远去。骨匠听到最后一下,才把手从砧面收回。他守了一夜的东西已经被猎籍队自己取走,砧边只留下残架拖出的白痕。
陆沉舟继续向前。
六辆车的轮影从灰雾里显出来。灰发役夫看见他左臂上的外骨,没有来扶;短发女人也只把背伤同伴往车后挪出一条路。陆沉舟从他们让出的窄缝穿过,泉岸已经落到车圈后方,溢出的温髓却仍沿骨沟漫到他右脚边,水底那声白响也一路追了过来。
许砚从车轴另一侧抬头,看见外骨已经绑在陆沉舟臂上,又听见残架被猎人拖远。他没有问陆沉舟为什么把骨扣留下,只把半截烧黑簿脊从砧边拿开,免得被那道白痕碰到。
灰发役夫随后将斧柄从路中收回。没人六辆车归了陆沉舟,也没人跟在他身后;他们只是第一次没有拿自己的东西堵住他去门墙的路。
他在车圈外的第一道骨脊前停下。洞府门墙还隔着一层灰雾,黑山门所在的方向更远。他始终朝着离泉的方向,也没有让外骨替他多走一步。
左臂一直垂在身侧,五指没有再试过刀,也没有替右手拿过任何东西。陆沉舟用右手取出完整黑山门钥,将冰冷的钥身放到左掌中央。
掌心旧伤被压开,血沿钥齿淌下。外骨在前臂上发出一声细响,肩侧也跟着往下坠。陆沉舟没有借圣相托手,只让拇指、食指与中指一起收拢,其余两指随后扣住钥尾。
第一股下坠的力扯到左肩时,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外骨没有替他握,温髓也没有从身后追来托住掌心。门钥的重量全落在五根刚被接回受力线的手指上,血从指缝滴到骨脊前。
陆沉舟把左肩压低,没有让钥尖随着颤抖偏开。
门钥没有亮。
那只手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松开。
陆沉舟抬起左掌,让钥尖对准灰雾后那条尚未走完的路。
他的手终于能握住自己要开的门。
喜欢妖魔乱世:百倍熟练度成武圣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妖魔乱世:百倍熟练度成武圣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