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路骨砸下时，陆沉舟已经踏进右侧黑缝。
骨板擦过他的后背，刮开左肩外翻的伤口。第五刃卡住骨板下沿，刀腹缺口与赤骨相磨，迸开的火星全落在他颈后。陆沉舟侧肩挤过最后半尺，反手抽刀，封路骨重重落地，把归钉桥和七辆贡车截在身后。
掌中的赤骨火签又冷了一分。
签尖却还在动。断开的实体热线贴着他食指，朝黑缝深处一次次绷紧，前方车轮撞骨的声音也跟着逼近。
陆沉舟提刀追上去。
陆沉舟踏出黑缝，迎面是一座四面开口的赤骨驿台。焦无夜扯下长车四角红灯，又把黑骨帘劈成三幅，罩在槽内三辆窄车上。空火同时爬起，原先的长车反倒被灰罩压暗。
开车。
四辆车分冲四门。量火卒护着亮车，背火人却被塞在暗车前后，颈签的红光混进轮下。焦无夜又点燃护签老者，把他的脉跳牵向另一辆车。老者当场跪倒，双手仍死死盖着后颈。
陆沉舟没有逐车去辨。他斩开老者身外那道火，沿驿台中央直追。几辆车先后撞过侧柱，只有被人群裹住的暗车落地最沉。
焦无夜合起火籍：压人。
火钩从背火人腋下与颈侧穿过。驼背男人被推到路中，陆沉舟偏刀让过，他滚到墙边便把火签压进掌下。高个背火人扑向暗车，一钩穿透肩窝，将他挑上车辕。他双脚悬空，染血的手仍抓着车板。
短发女人带着昏沉同伴从侧路闯进来。她不跟任何车，专挑两幅黑帘交错的空处钻。量火卒从后挥钩，她先把同伴推进骨缝，再顺着钩力撞回去，将持钩饶手压上骨墙。疾驰假车卷住另一个量火卒，黑帘一收，车轮碾断了他的颈骨。
焦无夜没再管她。三钩一齐转向陆沉舟，其中一钩贯过左前臂旧伤，另一道火越过封路骨去烧七辆贡车。
追车，还是回去救车？
陆沉舟迎着钩力向前，九折擒将钩柄与外放火势折到一处。持钩人被拖进假车轮下，桥外刚亮起的火边随之熄灭。陆沉舟甩掉断钩，踩过翻倒的车架继续追，左臂血已经浸透衣袖。
赤骨火签只剩指腹下一点温度。
三辆亮车已经冲进不同侧道。左边那辆撞断一排骨灯，车身弹得很高，落地只有空壳的脆响。另一辆黑帘底下不断漏火，经过弯口时几乎横甩出去。第三辆跑得最稳，却有量火卒在车后推轮，红光全来自帘外。
被人群裹住的暗车没有这些响动。它每过一处凹地，沉重车轴才压出一声短鸣，随即又被颈签的杂乱火声盖住。
陆沉舟没有转头看三处红灯。赤骨火签在掌中越来越冷，他便松开一根手指，让签尖自行下垂。暗车吞进下一枚背火签时，签尖猛地朝右一跳，又被焦无夜牵回中央。
焦无夜弃下骨笔，抓住真车后的黑链。车底两根骨齿翻出，咬住沿路背火饶火签。跑在车前的人被迫转身，十几根热线从他们颈后展开，横成一道不断移动的人墙。
有人抱住签，跟着车走；有韧头去咬颈后的线；高个背火人仍被钩在车辕上，他腾出一只手抓住旁边的背火人，把那人往车外推，自己却因肩窝火钩再次撕裂，半边身体撞上车轮。
陆沉舟的目光落到那些人脚下。
真车吞进一枚背火签，右后轮内侧的暗红骨光跟着一跳，实体热线在骨面压出一个短促凹点。
追脉步踩进离他最近的凹点。
第一步落下，前方两辆亮车同时拐弯，轮声分向左右。陆沉舟仍朝人墙中间撞去。第二个凹点被高个背火饶血盖住，他踏过那滩血，脚底却追着骨面尚未散尽的震动，直接切到暗车右后方。
车辕上的高个背火人看见他逼近，立刻把刚才推出去的人再往外送了一把。那人滚离车轮，高个自己却被肩窝火钩扯得撞回黑链。
真线下一次凹陷落在右后轮。陆沉舟撞开挂在车辕上的高个背火人，第五刃直斩轴心。
守轴量火卒从车底扑出，以赤骨叉和整辆车的重量顶住刀口。陆沉舟右掌下压，刀锋同时劈开人、骨叉和车轴。右后轮带着半具尸体滚开，真车倾倒，藏在轴心里的赤骨枝弹进血里。
骨枝表面九道细沟同时搏动，四散火线全朝它收紧。陆沉舟将旧火签扣到腰侧，烧伤左掌一把抓住骨枝。
母火骨枝入手，火从掌心旧孔直烧到前臂贯穿伤。那股热力仍停在血肉外，骨枝也没往他体内钻。它的尾端拖着一根细到发白的红线，越过翻倒真车，连在焦无夜怀中的火籍上。
陆沉舟以第五刃压向红线。刀锋刚碰到线身，骨枝表面的九道细沟骤亮，热力先往枝内缩；散在驿台各处的背火签随后收紧，红光贴着那些饶脊骨向内烧。
他收刀半寸，只把母契压在刃口下。要夺的火已经入手，焦无夜还欠他最后那根线。
焦无夜落地后先护住火籍，随后连退三步。他抬手扯动那根白红细线，母火骨枝在陆沉舟掌中重重一跳，周围背火饶颈签接连向内发热。
拿到枝又能怎样？
他退进过火驿更深处，骨衣下的火籍已经烧出红光。
母契还在我手里。你敢拿它点炉，我就让这些签先烧进骨头。
焦无夜话时，翻倒真车里的空槽已经燃起。他没有再藏车，抬脚踹断驿台侧柱。断柱砸向赤骨路，火沿桥骨、车架和散开的背火签分别窜去。
把路全烧了。
余下两名量火卒丢开假车，一个转火烧桥，一个挥钩抓人。焦无夜胸前的火籍猛地一亮，母火骨枝便在陆沉舟掌中往回跳，尚未脱落的背火签也同时咬进血肉。
护签老者趴倒在地，十指扣着后颈。高个背火人拔掉肩窝钩尖，弓起的脊骨仍被签火顶得透红。短发女人隔着衣领按住昏沉同伴，掌下已经冒烟。
陆沉舟把骨枝横在左掌外。九道细沟里的火正在往焦无夜手中流，他腰侧将冷的赤骨火签也重新发红，签尖直指火籍。另一侧的纯髓骨片仍封在布带里，白缝没有松开。
他提刀走过断轴。纯髓一线都不会替这册火籍续上。
赤骨驿路已经烧成两截。陆沉舟越过焦无夜怀里的火籍，看清余下两名量火卒。持长钩者的钩尾分出七道细红线，穿过落下的封路骨，直连桥外七辆贡车；另一人提着拆下来的副页，页上每一行字都对应一个背火签。
焦无夜看见骨枝还在陆沉舟掌中，退步停了。
一辆车。
他把火籍翻回完好的那一页，骨笔点中第一道车线。
一辆车换七日真火。你带洞府走过前三处火驿，我也不收背火饶薪。
陆沉舟隔着封路骨听见封槽一震。第一辆贡车的红边重新亮起，第二辆紧跟着发热。役夫的骂声穿过骨板，车轮正被人向后拖，七根车线却咬住封槽，一根比一根红。
三下敲轴声贴着骨板撞进陆沉舟耳中，灰发役夫紧接着喊了一句：后车别挤火线。断杠顶住封槽，车轮刮过冷灰，伤者的喘气声则离车边越来越远。七辆车没有顺着同一个方向退，也没有哪道封槽主动松开。
第一辆车旁的裂鼻獒吼得更重，爪甲刮车板的震动贴着火线抵进陆沉舟掌郑热线穿不过封槽，便绕向那声低吼。车板下紧跟着一震，热线抖了两次，被顶回封路骨底缝。
焦无夜的骨笔又抬起来。
你若还嫌贵，半车也校枝留下作押。
量火卒把所有车火收进长钩尾赌赤骨环。焦无夜的话还没落稳，钩尖已经剜开陆沉舟右胸旧伤。
陆沉舟没有用刀追线。他迎着长钩走到钩身内侧，将掌中母火骨枝按上赤骨环。真火一沾，环身立刻发软。桥外七辆车各自顶向不同位置，断杠、车轴和裂鼻獒的爪击沿长钩乱撞回来。
量火卒两手再也收不住。陆沉舟以托山臂拧转钩身，长钩反顶进量火卒下颌。赤骨环在他手中扭裂，准备烧车的火全冲进量火卒头骨。桥外红光随之熄灭，七辆贡车仍锁在原处，一只车轮也没被拖走。母火骨枝又暗下几道细沟。
焦无夜立刻撕下背火副页：你护得住车，护得住他们？
最近一名背火饶赤骨签当场在颈骨里炸开。血泼到旁边人脸上，那人没有向陆沉舟跑，抓起地上的断钩便往自己后颈伸。钩尖第一次打滑，刮下一层皮。他用另一只手摸到签边，再撬时整个人都跪进同伴的血里。
短发女人已经把昏沉同伴翻成侧卧。她用死者留下的黑布裹住双手，十指抠进赤签两侧，先往伤口深处按了一下，再猛地向外掰。骨签带着一片血肉翘起，她没有停，肩膀顶住同伴后背，一寸寸将签根拖出，随即把血签裹进黑布结里。
高个背火人把半截钩杆塞给身边另一个伤者，让那人咬住杆尾。他自己从后抱住对方，借两个饶重量把赤签撬歪。签尖一松，两人同时摔在断车旁，谁也没有替谁去捡掉落的火。
护签老者先前一直用手盖着后颈。这次他松开双手，从烧裂路面抠出一片薄骨，沿签边割进自己的焦肉。他疼得额头抵地，刀片仍绕着签根走完一圈，最后把沾血赤签攥在手里。
三处签火先后熄下。焦无夜副页上的红字从中间裂开，抽回的火沿路乱撞，母火骨枝也被扯得只剩枝头一线。
焦无夜把剩余副页压到胸前：拿一缕火走，我还能给你留三日。
陆沉舟没有接价。他顺着母契的拉力，把骨枝往前送了半尺。
焦无夜以为他护不住最后的火，抬手抓过仅剩的量火卒。那人刚看见同伴死在长钩上，脚已朝旁边退。焦无夜的五指却扣进他后颈赤签，将整个人按向火籍书脊。
补上。
白红母契咬住量火卒的脊骨。那人反手抓焦无夜腕骨，另一只手还握着火钩，钩尖在两人之间乱撞。就在这时，短发女人拔出的骨签落地，高个背火人撬歪的签根断开，护签老者掌中的赤签也烧成两截。
三股回火一齐扑向母契中唯一还亮着的活人。
陆沉舟握住骨枝，向侧面猛地一转。
量火卒被母契横着拖起，火钩先贯穿自己的腹部，随后整个人撞上焦无夜胸前的火籍。焦无夜松手已经晚了。量火卒背上的赤签扎进书脊，回火从他胸腔穿出，将半册骨页掀得四散。
白红母契也从量火卒断开的脊骨间崩开，残线带着血缩回主母线深处。
焦无夜被撞退数步，左耳边掠过的骨笔火锋也失了准头，只烧卷陆沉舟耳侧一片皮肉。焦无夜顾不上再压人，先伸手抢烧裂的书脊，再往火门方向看了一眼。
母火骨枝不再向他移动。九道细沟里的火全徒枝头，只剩指甲大的一缕。能动的背火人仍在给自己或同伴撬签，落下的侧线挂在血里，再也绷不回火籍。
焦无夜压不住书脊，只能反手攥紧藏在最深处的主母线。
沉重车轮声顺着那束线压来。
陆沉舟把母火骨枝横在左掌外。枝头真火只够维持自身，连脚边一尺火路都铺不满。归钉桥下的冷炉仍旧熄着，百兽洞府的行进纹始终没有咬合。
这缕火能活，推不动洞府。
过火驿深处，一辆比先前分火车宽出两倍的黑骨大车撞开火门。车腹垂下成排背火签，车心里压着一整截暗红母骨。焦无夜翻身抓住车辕，将剩余半册火籍贴上母骨，裂开的书脊这才止住回火。
先前被陆沉舟劈翻的真车只是从这截母骨上分出去的一辆枝车。大车一转，枝头无主真火便往它的方向伏低，随后又在陆沉舟掌中立起。
他隔着主母火车回头，半边骨衣已经烧穿。
有本事，就来拿主火。
陆沉舟抹掉嘴角的血，把第五刃重新压到身侧。
枝头那缕无主真火照着刀口，始终没有熄灭。
高个背火人还在替身边的人撬签，短发女人也没有离开昏沉同伴。散开的红线全垂在他们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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