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城合骨库塌掉之后，内城只剩一条向下的黑骨廊。
陆沉舟沿着骨廊走了三十七步。
每一步落下，腰侧的髓钥便亮一寸。它旁边的腕髓坯被黑光压住，表面的三道折痕不断收紧。副心骨匣藏在衣下，污髓仍在匣底沉着，裂口贴着他的肋侧发热。
左肩的新伤被骨廊擦开，血顺着衣襟往下流。左前臂的穿钉伤已经麻木，肋侧旧震却在每次呼吸里提醒他还没倒下。第五刃第三处崩口缺了一线，罡翼右侧少了几片羽龋
陆沉舟走到黑骨廊尽头，脚下的地面忽然断了。一座悬空的城横在黑暗里。
饶脊骨把八块城墙吊在黑暗里。每块墙上都挂着一座倒置的门，东门的井、北门的水、南路的断腿守卫和西街燃过的灰旗都被黑线拴在门后。三名守库人带家人离开的身影也在其中，影子被黑线反复扯长又压扁。
城心站着孟沉骨。
他吞下的总骨从胸口横穿出去，八城旧名覆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一半仍有饶鼻梁，另一半被黑骨撑开，黑血从眼角流到下颌。八条手臂从背后伸出，每条手臂都拽着一座城墙。
你进来了。
我来拿门。
孟沉骨的目光扫过他腰侧的髓钥。
你拿走一寸半髓，便以为能让八城放手？
他抬起右手。
东门的井水倒灌。
黑水从城墙里涌出，顺着一条脊骨河冲向陆沉舟。河里夹着碎名牌，牌上的黑字贴过他的靴面，立刻钻向腿。
陆沉舟第五刃一横。
刀锋切开河面，黑水被分成两股。第一股撞上刀身旧崩口，刀梁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股沿着脚边绕过，冲向后方一座城墙。
那座城墙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陆沉舟踩过黑水。
九折擒先落在自己的脚下，折痕把第二股水流压向空处。黑水撞上城墙底部，墙面裂开一尺，里面露出十几张被钉住的脸。
你每一次出刀，都会山一座城。孟沉骨。
陆沉舟踩过水面，刀背压低。
城是你拿人垒的，别拿它挡刀。
孟沉骨八条手臂同时收紧。
东门女人先把孩子塞进井台下，自己咬住旧名牌往外扯，牌边割开掌心，黑线仍从她手背钻进去。
北门老裙悬在水桶下，骨钉一滴滴逼近头顶。他把水桶抛上去，桶底撞碎，最后半桶水浇过墙面；守卫抓住铁环把他往下拉，自己的肩膀先被黑线拧脱臼。
南路的断腿守卫拔不出贯腿长枪，便拽住枪身撞门柱。第三次撞击后，枪身弯折，南墙上的黑线跟着松开。
西街两个老城卫把燃着的旗杆砍成两截，一截顶住屋角，一截压住想合门的黑甲城卫。屋里的人踩着灰火往外爬，旗上的火反而烧断了西墙的牵线。
四座城墙各自出现了一道裂口。
孟沉骨抬起第五臂，黑骨臂带着一整片屋顶砸向陆沉舟。屋顶上还有两个人，他们被黑线钉在瓦片里，手臂被迫朝陆沉舟伸出。
陆沉舟追脉步一踏，身影从屋顶下方穿过。
第五刃没有切人，先从两名城民身后的瓦脊划过。瓦片被切成两排，屋顶失去承力，向两侧分开。两个人滚到墙边，黑骨臂则沿着他留下的刀痕砸进地面。
孟沉骨第六臂跟着落下。
陆沉舟寸界手贴住臂骨，掌根一按，骨臂的力道便折向空处。那只手掌砸穿三层黑砖，五根指骨被石缝夹住。陆沉舟收了掌力，抬脚踏住手腕，震魂印沿着骨臂往上，孟沉骨肩背上的一大片城名当场鼓起。
你每断一根线，便替八城少一块墙。孟沉骨。
墙压在人身上，便该断。
陆沉舟刀背一转，手腕被夹住的黑骨臂向外弹开。石砖飞过他的耳侧，左耳新裂的伤口再次渗血。
孟沉骨把城墙里的影子全都拉到身前。
十几张女人、老人和孩子的脸挤在同一片黑骨上，脸上的城名互相覆盖。东门女饶影子从墙面抬起，声音却来自孟沉骨。
先救我。
西街老人影子也抬头。
先救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黑骨臂从影子后方刺出，直取陆沉舟胸口。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陆沉舟的脚步没有停，鞋底沿着旧牌裂纹踩过去。
他把摄神目光压向影子脚下的一枚旧牌。牌面显出一道细裂，真正的黑线从裂缝里露出。震魂印落下，影子上的十几张脸同时向外震开，黑骨臂的落点随之偏移。
陆沉舟第五刃从偏开的两臂之间穿过，刀尖钉进孟沉骨胸前的总骨。
总骨发出闷响。
孟沉骨的八条手臂被迫停了半息。城墙里的人抓住这半息撕名、拆钉、推门，四面墙上的黑字又掉下一层。
陆沉舟抬眼，看见最远处一座尚未亮起的城墙。
那座墙封着一口骨钟，墙面空得发黑。
孟沉骨将第七臂转向那座墙，黑线从钟面里抽出，朝陆沉舟背后打来。
陆沉舟侧身，钟线擦过腰侧的腕髓坯。黑碑片裂了一道浅口，髓钥上却亮起第二道黑光。陆沉舟伸手按住腕髓坯，九折擒沿钟线的折痕压下，把骨钟的撞力折回孟沉骨左肩。
黑钟在城墙里炸开。
孟沉骨的左肩被一片钟骨贯穿，八城名字从他肩侧飞出，落在黑廊里发出细碎的碰响。
他终于收回手臂，胸口那枚门骨露了出来。
西街的灰旗被黑火点着，火沿着城墙向陆沉舟扑来。南路的断腿守卫被黑线拽起，脚下门骨化成一柄长枪，枪尖从城墙里穿出。北门井口那名扛水桶的老人被倒悬到半空，水桶里的黑水往下滴，每一滴都变成细骨钉。
他盯住城墙里的承重点，没去追那张脸。
第五刃插进城墙和城墙之间的脊骨缝，镇岳罡身压住火线。青黑圣相左翼挡住骨枪，羽刃一片片被烧黑。摄神目光扫向半空的老人，水桶在老人手里停住，他借这一息把桶摔向墙外。
黑水炸开。
水珠落在孟沉骨八条手臂上，黑名牌上的字被冲掉一层。东墙先晃，南墙的黑线跟着松开，北门的人这才开始挣扎。
孟沉骨把手臂往胸前一收。
进我身体，你就能让他们永远不再被收贡。
他的胸口裂开一条黑缝。
里面嵌着一枚比髓钥更大的门骨，门骨上缺了一只钥齿，缺口正对着陆沉舟腰侧的髓钥。黑金髓在门骨里流动，和腕髓坯的折痕相互呼应。
陆沉舟看见了另一半钥齿。
孟沉骨抬起手，八座城墙一起往下压。
成为总执，门归你，人归你，八城也归你。
陆沉舟伸手按住髓钥。
左前臂的伤口在骨压里重新翻开，血从手肘滴下。副心骨匣的裂口一震，里面的污髓往上顶，却被匣盖压住。
我不收城。
他把髓钥插进孟沉骨胸口那枚门骨的缺口。
钥齿刚合上，八座城墙便同时收紧。
孟沉骨的八条手臂朝陆沉舟合拢，每一条都拖着一座城。井水、灰火、骨枪、黑钉和四面尚未露出的城墙同时压来。
陆沉舟以九折擒迎上第一臂。
第一道折力扣住腕骨，第二道逼弯肘关节，第三道穿过肩根。
东门井水沿着弯曲的骨臂倒流，冲回孟沉骨胸口。孟沉骨硬扛着，另一臂从侧面补上，火线擦过陆沉舟左肩，皮肉被烧掉一片。
陆沉舟脚下转折。
第四折吃住西街火臂的根部，火臂被折向北门。黑钉与火线撞在一起，钉身先融化，火线顺着熔化处扎入孟沉骨腹部。
孟沉骨咬住一口血。
你只会借我的力。
够杀你。
第五刃从两臂之间切入。
刀尖切过孟沉骨胸前的门骨，黑金髓被挑出一缕。那缕髓没有落地，沿着髓钥的钥齿往外爬，腕髓坯表面的三道折痕立刻亮起。
孟沉骨抬手抓住第五龋
他的掌心有八张脸一起张口，声音互相重叠。
放手。
陆沉舟的虎口被骨刺顶出血。
孟沉骨把四座城墙一起拉来，墙角撞上陆沉舟的后背。左前臂的穿钉伤被墙骨顶穿，鲜血沿着旧钉孔喷出。陆沉舟脚下滑开半寸，刀尖险些脱出总骨；他咬住舌尖，九折擒才把四座墙的撞力折向同一根总骨。
总骨被压弯。
反力把孟沉骨的八条手臂一齐震开，抓住第五刃的那只手腕断了一半。断腕飞出去，掌心八张脸仍在咬刀。
陆沉舟反手一拽。
第五刃从断腕里抽出，带出一串黑色骨刺。刀背随即压下，将那只断腕钉在地面。
孟沉骨的脸开始变形。
东门的女人扯下名字牌，北门老人把牌角掰断，南路断腿守卫和西街两名老城卫各自扯住黑字。孟沉骨脸上的城名一张张脱落，黑血沿他颈侧喷出。
他第一次对八城下令时，尾音在黑廊里破开。
孩子把碎牌砸进井口，北门守卫倒扣水桶，南路的人拖出断腿守卫，西街老人抓起灰烬抹过自己脸上的名字。
八座城墙各自往外退了一寸。
孟沉骨双手抓住胸前门骨，想把刚合上的髓钥拔出来。
陆沉舟托山臂撑住门骨外侧。
圣相的肩臂被黑骨刺穿，左翼最后两片羽刃也碎开。陆沉舟左肩、左臂和肋侧接连发出裂响，血沿着臂骨往下淌。他仍把门骨压在原位，九折擒压住一条退路，又咬住下一条，孟沉骨八面退路被逐一锁死。
九折擒顺着八城退路落下，东门井骨先被扣住，西街火槽和南路断墙紧跟着弯折，北路黑钉则一并折回孟沉骨胸口的合令核心。
西街火槽先崩开，东墙随之裂开，南北两面同时传出碎裂声。
孟沉骨胸口的门骨出现一圈裂纹。
你拿了钥齿，八城就会死。
那就让它们各自活。
陆沉舟第五刃沿着黑山腕骨留下的旧伤切入。
刀锋穿过门骨与总骨的交界，黑血从孟沉骨胸腔喷出，八条手臂被同一股反力扯向不同方向。东臂拖断一段城墙，西臂卷住自己的火槽，南臂把骨枪折进肩窝，北臂的黑钉从孟沉骨后颈穿出。
孟沉骨被反力顶住，仍没有倒下。
孟沉骨抬起剩下的半张人脸，嘴角被城名撑裂。
替我收刀。
陆沉舟将第五刃再往前送了一寸。
谁准你替我收。
刀尖贯穿合令核心。
孟沉骨的胸口炸开一道黑缝，里面那枚完整门骨被切成两段。缺失的钥齿从断口飞出，落进髓钥边缘。两枚骨片刚一碰上，便咬合成一把完整的黑山门钥。
八城名字从孟沉骨身上剥落。
城墙一座接一座脱离，西街灰旗上的火先熄，南路骨枪碎成石屑；东门井水倒灌回去，北门黑钉最后一根扎进旧水沟。孟沉骨的八条手臂被各自的城墙拖开，黑骨从肩背撕出，血洒满了脚下的黑廊。
陆沉舟握住完整门钥。
腕髓坯上的黑光与门钥相接，九孔臂骨只亮了两孔。副心骨匣仍紧闭，污髓没有被门钥带动。孟沉骨的总骨倒在他脚边，骨面上还剩一片没有脱落的城名。
那片城名贴着骨面抽动。
你会回来。
我还没拿到深处的髓。
陆沉舟一脚踩碎那片城名。
黑廊深处，袄城墙各自落向不同方向。
三名守库人带着家人已经走远，东门外的空旗仍在风里。低台上的半截合令副片被黑线拽得脱离柱心，沿着断廊滚到陆沉舟脚边。
他弯腰拾起副片，却没有重新扣回腰侧。
副片上的最后一道城名正在熄灭。
孟沉骨的总执身在黑廊尽头彻底崩散，只留下那根被斩断的总骨。
陆沉舟把完整门钥扣在腕髓坯旁，将半截副片压在刀背下。
八城自己走。
门外最后一面空旗被风卷住，扛旗的守库人伸手压下旗角，先把孩子推过裂缝，再回头把脚边一块旧牌踢进黑水。断腿老人把布条重新系在膝上，抱尸女人把手里的空白牌撕成两半。三个人谁都没等陆沉舟回头。
远处一座城墙落地，震得门槽里的旧牌相互碰撞；三个人没有伸手把它们扶回原位。
他抬头看向黑廊更深处。
那里的门还没有开，却传来一声比武圣更沉的骨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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