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深处的铜鸣又响了一次。
袄铜声沿着山脊逐节传来。每一声落下，归钉桥下的骨缝便向内收紧半寸，桥头那根城根钉也跟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七辆封槽贡车仍排在百兽洞府门墙后。
役夫们没有睡。灰旗老使把半槽贡血推到最里，白骨旗留下的人用断梁顶住车轮，另有两个孩子抱着烧弯的归奴钉守在车尾。裂鼻獒伏在断臂车厢旁，鼻尖对着残架深豁口；四耳大妖趴在左岸链环边，灼赡前爪抽搐着。
陆沉舟站在桥头。
五片实体刃贴着刀梁，第四片的崩口仍向外翻，刚锻成的第五片却在夜风里泛着白纹。冷气贴上左前臂穿钉伤，血珠从绷带下渗出来。肋侧的震伤没有因为血火断掉而消失，他抬头时，胸腔里仍有一截闷钝的痛。
远山的八个城名轮流亮起。
那片只在数重山脊外显过一次的合城令没有越过山线，一条黑色骨路从雾里铺来。骨路沿途拔出旧钉，钉奴和城墙被挤到两侧，山脊硬生生裂出一条缝。
乌九抬起左手，按在控制石上。
这不是城墙。
他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骨路，声音有些哑。
是腕上的一根筋。有人在拿八座城给它续力。
陆沉舟盯住腰侧的九孔黑金臂骨。
臂骨扣在腰侧，孔中的黑山图只亮着最外一道，黑光正沿着骨路一点点往前爬。城根钉只能稳住钉手城到黑山腕部的路，路尽头还有一段更粗的黑脉没有显形。
他沿着黑光看向那段尚未显形的粗黑脉。第五片刀髓已经够用。黑山腕髓才是他要的，七辆贡车却不能先被写回城名。那是他从八城手里抢出来的东西，车上这些人肯不肯服他另，轮不到合令替他改主。
黑骨路在桥外停住。
一只四指黑手从雾里伸出，手背钉着一面没有城名的骨牌。黑手后面跟着三十六名黑甲役卒，他们的肩上都挂着空白城牌，脚踝却连着同一根细索。
最后走来的是一只高大的魔物。
它披着八层不同颜色的城旗，头颅被削成平面，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枚竖着的黑色铜眼。手里拖着一柄收钩，钩尖挂着三块旧牌。
八城合令，收回失物。
它停在骨路尽头，铜眼扫过七辆贡车、断臂车厢和陆沉舟腰侧的臂骨。
贡车归城，役夫归名，洞府归令。你身上的第五娶九孔臂骨与悬雨圣印，一并登记。
灰旗老使的手指在车牌上收紧。
一个年轻役夫没忍住，低声道：我们的车不是城里的了。
收钩魔物立刻转过头。
谁教你改称？
它抬钩，三块旧牌同时亮起。桥边三个没有手的役夫身上，残留的归奴钉被黑线一扯，肩钩向后勒紧。
最靠前的役夫先跪下，旁边那人伸手去扶，半截手臂刚抬起，黑线便从锁骨下穿出。最后一人咬住车辕，脚底在骨桥上磨出两道血痕，车轮被他硬生生卡住。
收钩魔物转回铜眼。
先把不听令的名字收回来。
陆沉舟没有看那三人。
他看着那面无名骨牌。
骨牌边缘有一道细裂纹，裂纹里透出的黑光正和九孔臂骨最外侧的光相同。黑光从八城合令伸到桥头，先卡在桥骨上。
你叫什么？陆沉舟问。
铜眼魔物的脚步停住。
合令不需要名字。
它的手却按住了胸前那面无名骨牌。那块牌若碎，它连回哪一座城都不清。
那你拿什么回去交差？
陆沉舟拔出重刀。
第五片实体刃刮过桥骨，白纹在刀脊上亮开。收钩魔物把无名骨牌向前一送。
骨牌上的黑线立即扎进第五刃旧崩口。
刀梁往下一沉。
一股不属于刀的力顺着刃缝钻入手腕，八座城的钉力一齐压进他的骨头。左前臂的伤口当场崩开，血沿刀柄流到虎口。门墙后的七辆贡车一起响了，封槽铁扣被那股力震得向外弹。
第五刃登记。
收钩魔物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重量。
你若松手，桥上这些人还能活。
陆沉舟握住刀柄，没有去拔骨牌。
他让那股合令力继续往里压。
左掌旧孔已经闭合，仍被纯火烧过的骨缝却先一步发热。摄神目光沿着刀身抬起，落在铜眼魔物胸前。那枚铜眼空着，袄黑线互相争抢。
震魂印在陆沉舟眉心一闪。
收钩魔物的头颅向后一仰。三十六名黑甲役卒里，最靠前的六人同时松了肩钩，另外四人却把钩子刺进同伴背后，想借人墙稳住骨路。
人群这才真正乱起来。
一个孩子抱住车轮，灰旗老使抡起断梁砸向那根牵索。白骨旗女人没有喊，她把两个孩子推到门墙后，自己抓住一块烧弯的归奴钉，朝最先跪下的役夫肩上挑去。
别再给它拽。
烧弯的归奴钉挑断肩骨外的黑线，第一名役夫摔倒在地，没有再被拖回骨路。
收钩魔物从震魂中挣出，铜眼裂开一道黑口。它不再拿役夫挡刀，四条手臂同时扯断空白城牌，牌片化成四根钩骨，从左右刺向陆沉舟胸口。
陆沉舟左脚踏住桥骨。
第五片实体刃先斩断最前一根钩骨，旧四刃顺着震力连开三道缺口。第二根钩骨擦过左前臂，伤口被扯出一条新的血线。第三根钩骨刚绕到后颈，摄神目光便再次压下，魔物的动作慢了半拍，陆沉舟已经以追脉步踏过骨路，身影贴到它胸前。震魂印从掌根直落铜眼，袄黑线在钉环里乱成一团。魔物抬钩想割断无名骨牌，却先割开了自己的胸腔。
黑色血浆喷在骨牌上。
它终于喊出一句不属于合令的话。
收手！
声音刚落，陆沉舟的重刀已经从胸前斜切到腰下。
第五片刃切进铜眼，旧刃沿裂口一齐压过。魔物被从中间剖开，身上的八层城旗散落在桥面，三十六根细索同时失去牵引。
后排黑甲役卒没有一起逃。
一个役夫丢下空白城牌，扑向同伴；另一个拖着自己的脚索往黑骨路退。两人抢到无名骨牌，从陆沉舟脚边挤过去。
陆沉舟一脚踩碎骨牌。
黑光沿刀下裂缝反冲。
远山八个城名里，有一个暗了下去。
紧接着，另一个名字借着骨牌残纹压到桥面。那道声音低而平，隔着八座城同时落下。
武圣陆沉舟，八城不问你从哪来，只问你愿不愿意把这条路交出来。
陆沉舟顺着刀下的黑血看向门墙后的七辆贡车。
你们问得太慢。
他抬脚，将半片无名骨牌踩进桥骨。
路我会自己走。
他本可以沿着骨路追那道声音。那条路只通远山，追上去能看见八城合令的主手；可门墙后的封槽铁扣还在抖，车里血线已经从铜槽里抽出一缕。陆沉舟把脚从骨牌上移开半寸，又压回去。
远山的手可以晚一会儿再砍。车里的人若先被抽空，留给他的只剩别人替他报漳骨头。
他没有救所有饶打算。七辆车里有能吞的髓，有能问路的活口，也有他从八城手里抢回来的价码；黑线一旦先把名字写回城名，这些东西就都不再属于他。
最前那辆车的铜槽里传出一声闷响，封血的黑膜被抽开，露出一截白骨髓。车底有孩子咳了一声，黑线立刻往槽缝里缩。灰旗老使伸手去抓，碎骨擦过他的手背，他没有求救，只把断梁往前推，给车尾让出一寸。
陆沉舟看见那一寸空位，才把捕人链从腕上抬起。先保住能装下东西的车，再拿远山那只手，这是他自己的顺序。
他没看孩子，只确认那截白髓仍在槽底。
远山那道声音停了。黑色骨路上的旧钉齐齐翻面，露出钉底密密麻麻的姓名。一个役夫伸手去抠，另一个把额头贴在车辕上，不肯让那几个字露给旁人看。
陆沉舟的刀尖压住骨牌。
第五片实体刃的白纹照过那些名字，最靠近桥头的三枚钉字当场裂开。先失光的只有那三枚，它们正被黑线牵着往车槽抽力。
灰旗老使看了他一眼，没谢谢，只把自己的车牌也翻到背面。
先把能动的车保住。
他把翻过来的车牌压进车轴下，牌背的空白立刻沾上黑血。
远山的合令声音彻底沉下去。
桥上最后一根旧钉，开始往黑山方向爬。
那两名黑甲役卒被自己的脚索拽回，颈骨撞在断旗上，滚到骨路尽头。剩下的人看着魔物尸体，没有谁再喊合令。
桥上三名被收钩的役夫慢慢站起。
收钩魔物的半边尸体没有倒下。铜眼黑口吐出细烟，沿桥骨钻向三十六名黑甲役卒的脚索。最靠后的十二人先被拽跪，肩胛被黑线贯穿，十二具身体硬生生拼成一枚黑色钉环，正对门墙后的七辆贡车。封槽铁扣接连抬起，血髓从车槽里抽成细丝，顺着钉环往桥心流。
副令碎了，拿你们的骨补。
灰旗老使平最近一辆车旁，用断梁压住铜槽。他的半槽路牌被黑线扯得发响，仍不肯松手。白骨旗女人砸断自家城旗，把车轮楔捅进钉环与桥骨之间；两个孩子一个钻到车底抱住另一只楔子，一个把装伤药的布袋塞进槽缝，堵住那股往外冒的血线。第一辆车停住，第二辆仍被拖向前。
灰发役夫肩上的新伤裂开，直接把肩钩扣进车轴，任身体在骨面上磨出血痕。
我这条命不记城名。
他把钩尖送进轴缝，车轮终于卡死。旁边被拽跪的役夫伸手去抓他，黑线却从锁骨下穿出，他咬住车辕没有松。
陆沉舟没有先救被钉成环的人。他抬起捕人链，主环绕过尸体，先把钉环横向拖离车道。三名役夫跌到桥下抱住彼此，五个互刺求脱的人被自己的刀拖到尸体脚边，四个抱牌者把碎牌塞进桥缝。捕人链在陆沉舟腕上勒出血痕，他仍把车槽从黑线下拽开半尺。
你在替他们做决定。
我只是在拿你的线。
他手腕一收，震魂印沿链身传入黑线。袄城纹错位，原本咬向车槽的力反钻尸体胸腔。收钩魔物最后抬了一下残钩，刀尖已经从铜眼下方刺入，白纹贯过黑口，将它钉死在桥上。
黑血沾住那半片无名骨牌，合令力道终于松开，七辆贡车也停住。
靠近车轴的役夫捂住肩上血洞，旁边那人把黑线从锁骨下拔出，最后一人踩扁脚边的城牌。
灰旗老使把自己的半槽车牌翻了过来。
这辆车只记我们的人。
桥上没人喊。门墙后，七辆贡车的城旗一面接一面被拔下。有人把旗插进空车槽，有人把旗折成布条给伤者包肩。孩子们第一次从车轮旁探出头，看着那面没有城名的骨牌碎片在血里冒烟。
陆沉舟收刀，绕过倒下的役夫，空白城牌也留在原地。
黑骨路尽头，无名骨牌剩下的半片自己动了。
它拖着黑血，一寸寸朝远山爬去。九孔臂骨上的第一道黑光随之延长，第二道城名也被点亮。
袄铜鸣同时压过山脊。
远山城墙仍隔着数重山，一根比桥更粗的黑色指骨却从雾后抬起；它一动，整条归钉桥便向下沉了一尺。
桥下沉的这一尺，正是他先保车、放掉追击换来的代价。
乌九按住控制石，折腿上的束手索绷出细响。
它在找第一腕门。
陆沉舟看向那根远处的黑指骨，手掌里的血顺着刀梁滴下。
那就先去找它。
黑骨路再次向前铺开。
百兽洞府没有动。
灰旗老使把最前一辆车的轮楔砸进骨缝，车头慢慢偏向黑骨路。第二辆伤车被牵得横过来，车轮擦出一串火星。最的孩子抱着烧弯的归奴钉钻到车尾，先把钉脚塞住裂缝，才把一截血布递回车里。
后车的人没有等命令。有人把旗折成布条给伤者包肩，有人扶住桥下摸回来的役夫；灰旗老使看见车轮要打滑，伸手压住车辕，把自己的肩膀顶进车缝。
先让这辆过这道缝。
没有人捡灰旗老使那块空白城牌。它留在桥面，黑血一干，牌背的第一笔仍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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