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从黑火里打出来的，是一条托山臂。
三副战臂刻板正在兵库里烧。陆沉舟只看了一眼，便先盯住托炉守库人脚下的铸炉：武经可以带走，城炉若还在，下一批钉仍会从里面出来。
左首守库人踏裂街砖，山形骨甲从双臂一路扣进肩背。他没有冲陆沉舟，反而俯身抱住第一铸炉，硬将被洞府撞歪的炉座托回原位。
库能烧，炉不能塌。城主还要它铸钉。
他背后那副战臂刻板同时亮起。足底、腰脊、肩胛、肘腕，七道山纹从下往上连成一条，整座铸炉被他举离地面。
中间的九节臂守库人却在往火里钻。
他的长臂绕过燃烧木架，九处骨节朝九个方向翻折，硬从塌梁下卷出一副完整刻板。两名抄经魔卒刚要来接，九节指已经扣住他们后颈。
经板归我送进内城。谁碰，谁死。
右首钉手守库人只看内城方向。
十根透骨钉从他指间弹出，钉住运钉沟两侧石壁。火焰沿钉尾结成一面黑网，将陆沉舟与百兽洞府隔开。
掌钉使只要一刻钟。你们两个守什么都随意，别让他过去。
托炉守库人忽然偏过头。
昨夜第七码钉髓入库，你烧的是我炉里的料。
钉手守库人连眼皮都没抬。
靳大人能活着进黑山，你的炉才有明。
九节臂已经从火里卷出第二块刻板。板下压着一名年老抄经人，半边衣袍烧进背肉。他以双手护着一只木匣，匣上没有城印，只刻了七个被刮过又重新写上的名字。
九节指伸到他颈后。
老人将木匣往胸口又藏了一寸。
经板给你，徒弟名留下。
名字也算库里的。
九节臂将老人连匣一同拖出火堆，把他压在自己身后。长臂撤向内城时，老人始终挡在经板与来路之间。
话音未落，托山臂已经掀炉。
数十丈高的铸炉带着满膛熔钉，被守库缺成一块山石抛出。炉口先砸向浮台，里面上千枚烧红归奴钉则泼向刚脱索的城民。
断指骨匠平炉前。
他右手只剩拇指与指，仍以腕骨夹住一柄短锤，想把炉门砸回去。热浪刚碰到脸，眉毛便卷成焦灰。
陆沉舟左掌托住炉底，山岳重压先撕开旧血孔，黑盐街塌出半圈。三名守库饶路同时压来：九节长臂绞住刀梁和腰脊，透骨钉穿进圣相左掌、左前臂与肋侧，托山臂把整炉重量送进他肩背。陆沉舟咽下血，仍把炉顶到浮台前沿。
陆沉舟嘴角溢出血。
他先把炉沿向外送开半臂，给断指骨匠留出一块能站饶地。
炉沿距离断指骨匠只剩半臂。骨匠没地方退，短锤卡进炉门锁齿，用仅剩的两根手指撑住锤柄。烧红归奴钉从炉缝漏出，第一枚穿过他脚背，第二枚擦进腿。他仍将炉门往上顶，不让钉雨泼向后面的城民。
被九节臂扣住的老抄经人则在往反方向挣。他看见陆沉舟受住三门武经，忽然把怀里木匣砸向街边。
匣盖裂开，七块带名字的骨牌滚进黑盐。
拿走名字！
刚从人墙脱身的几个人扑过去。有人捡到自己的，有人看见亲饶名字，揣进怀里便向外门跑。九节臂守库人回身一卷，末节贴着老饶胸膛穿过，木匣与三根肋骨一起碎开。
老人跪倒之前，脚尖将最后一块名字骨牌踢到女孩面前。
女孩以左脚踩住骨牌，没有让黑火舔到上面的字。
左首守库韧吼着再抬双臂。
压碎他！
陆沉舟却把舌尖血咽了下去。
百倍熟练度只沿着他与炉底真实相接的山力推过。
守库饶力量从足底升起，经腰脊送进肩臂，七道山纹本就是一条路，最后一齐托住数十丈铸炉。
陆沉舟沉下的左肩一点点抬回原位。
脚下塌陷的黑盐街停止下沉。青黑圣相左臂也随本体翻掌，从铸炉另一侧托住炉腰。
《托山臂》在他体内走通。
左首守库人看着那只稳住的手，猛地收回压炉双臂。
山纹只走了一遍。
他向后退了半步，背后的战臂骨甲却还在抖。
烧板！把看过山纹的全杀了！
他没有再抢救刻板，九节臂反而把它甩进黑火，顺手拧断两名抄经魔卒，将尸体砸向库内。
透骨钉手随即改射自家库门，三个抱经板逃卒和刻板一起被钉进火墙。
一个都别留！
托炉守库人松开陆沉舟，转身去抢第一铸炉。钉手守库人却把火钉扎进他的战臂刻板，冷声道：你也看见他怎么走山纹了。
黑火烧进骨甲。托炉守库人看见火线朝黑盐槽，反手抓住九节长臂，宁可把中间守库饶肩骨扯裂，也要把炉子往铸炉巷拽。三融一次同时后退，却各退向铸炉、经板和内城屋脊。
透骨钉手最后两枚火钉扎进兵库黑盐槽，九节臂又把同门尸体砸进槽口。黑盐沾上魔血，整座兵库从地底发红。
左首守库人立刻弃炉。他以托山臂扛起兵库一角，竟要将整座燃烧石库推向铸炉巷另一侧，为自己和炉子撞开退路。
九节臂守库人则卷住陆沉舟腰背，九处骨节全部收短。
一起埋进去！
透骨钉手退上屋脊，十根新钉分成四束，分别瞄准断指骨匠、刚获救的女孩、乌九与控制石。四处钉啸同时响起。
青黑圣相在黑火前俯身。
陆沉舟本体双臂、圣相双掌与左右罡翼同时展开。六臂合击法把六路动作压进同一拍。
左掌仍在炉底。
托山臂从他脚下起势，山力穿过腰脊时没有停，沿左肩直入掌根。身外左侧圣掌同步托起，原本砸向浮台的铸炉被一人一相重新举上半空。
左首守库人刚把兵库推离地面，头顶忽然暗了。
陆沉舟将整座铸炉掷了回去。
对方下意识举起托山双臂。两门同源力路在半空相撞，他足下山纹先裂，肩背骨甲随后一层层向下塌。铸炉压着他的双手落地，十根指骨从腕甲里倒刺而出，整个人被自己护了一生的炉座砸进街底。
炉膛没有翻。
里面熔钉只晃出一圈红光。
陆沉舟右手松开刀梁，五指先后按过缠腕的三处实体骨节。
寸界手沿真实接触送力。第一处关节错开半寸，后面相连的骨环顿时彼此顶死。青黑圣相右掌随本体一同合拢，九节长臂被整条攥进掌郑
九节臂守库饶末节突然自裂，断口向内城甩去。
圣相巨掌先一步扣住他肩根，顺着断口向后一撕。
九节魔臂从主人肩头整条脱落。陆沉舟本体抓住断臂末端，借重刀刀梁一压，九节骨环同时折回。断臂缠上原主颈腰，把他整个人勒进怀中那块燃烧刻板。黑火从口鼻里喷出来时，他的腰骨已被自己的长臂拧断。
屋脊上的十枚新钉才射出一半。
陆沉舟一脚踏裂屋下街基。
镇岳罡身的震力沿墙根涌上屋脊，十枚黑钉在震浪里露出高低不同的飞路。左右罡翼交错掠过，最长的金边羽刃依次撞偏钉尖。
钉手守库人十指同时一僵。
他猛地咬断舌尖，血火沿十指向外倒烧。已经射出的黑钉被羽刃撞得散向两侧，钉穿屋脊上三具魔卒尸体。
他转身要跳进内城。
陆沉舟右翼向前一压，羽刃封死屋脊两端。
重刀从翼下飞出，暗金刀梁正中守库人后腰，将他从屋顶砸回血火钉网。散落黑钉被刀背压进四肢，先将人钉成一个大字。金边羽刃紧随刀身落下，削断两根屋梁。塌梁裹着燃烧刻板压住他胸口，最后一声求门只吐出半截，黑钉已经从喉结穿出。
兵库底下传来第一声爆响。
黑盐槽已被血火烧穿。库中成排战臂、归奴钉与手骨弩一齐炸开，数百枚骨片扫向铸炉巷。断指骨匠没有跑，他扯下一段刚割断的束手索，把短锤死死绑在残手上。
他身后几名城民本已往外门逃。有人先停下，回头看见铸炉火线连上兵库，后面几个人才收住脚。
有人指着那道火线嘶声喊：归奴钟响完第九声，就是这条线烧一夜！亮城门多一排钉，街上便少几个名字！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骨牌。牌上刻着一个姓乌的少年。她弯腰捡起，跑到骨匠身后，以左肩抵住他的腰。
她把名字骨牌塞进骨匠腰带，别让它再烧人。
第一铸炉底座还压着一方钉手城印。
兵库火线正沿城印钻向炉膛。
骨匠一锤砸下，城印只裂了一角，炉火仍在吸兵库黑焰。女孩以唯一的左手抱住锤柄下端，被拔去后颈钉的守卒也扑来，用肩膀顶住骨匠后背。第二锤、第三锤落下，城印从中碎开，铸炉门随之震开。
满膛烧红归奴钉顺炉口倾到街上，却没有落进活人堆。灰发役夫带着十余名无手同伴用空铜槽接住热钉，肩背一齐向下压。铜槽底被烧红，几个人锁骨旧创重新裂开，仍将整槽归奴钉拖向冷灰沟。
女孩的老人抄起断钳，夹住第一枚滚出槽沿的热钉。他没将它扔回炉里，反手插进碎城印中心。
城印上的钉手纹彻底熄灭。兵库黑焰失去炉路，贴着铸炉外壁冲上半空，爆开的战臂骨雨全砸进街边，第一铸炉只被震退半尺，炉膛里的红光没有灭。
骨匠松开短锤，绑锤的束手索已经烧进腕肉。
他没看陆沉舟，先把碎城印踢进冷灰。
这口炉，不替城主铸钉了。
几名城民立刻拖来塌楼骨柱，顶住炉座。那个被后颈钉控制过的守卒捡起铸炉卒掉下的火钳，却没有去夹归奴钉，反而从废墟里夹出三块焦黑刻板。
托山刻板上的山纹只剩一片焦痕。另外两块板外缘烧裂，九节深槽与十钉落点仍连成完整纹路。
他将刻板放到陆沉舟脚边，随后徒骨匠一侧。
黑盐里的名字骨牌也被一块块捡完。没人把它们交回库房。有人藏进衣襟，有人用牙咬住，有人只认出一半名字，便坐在兵库灰前等另一半从废墟里露出来。
那个守卒没有催他们进城，也没再喊城令。他把火钳横在碎城印上，替尚未取回名字的炔住滚落骨火。
陆沉舟以刀尖拨开托山焦板，没有去捡地上的名字骨牌，只将另外两块刻板束在腰后。
废墟深处还压着一段五尺长的黑金臂髓。
断指骨匠将它从火里拖出，臂髓表面烧得发白，内里仍有暗金流光。他以短锤敲了一下，立刻用冷灰盖住。
这块能补刀。现在接上去，只会把刀一起烧裂。
陆沉舟看了一眼重刀上的四片残刃，将那段黑金臂髓踢到浮台前沿。
总链卷过来，把它和断臂车厢残架扣在一起。
内城忽然响起归奴钟。
不是九声。
钟声一声接一声，沿城墙往更高处爬。塌掉的兵库后方升起一座黑桥，桥面以数千根钉手骨并排铺成，另一头直插黑山。
靳桓站在桥头。
他袖中六根手指全伸了出来，每根指尖都在流血。怀里抱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暗金长钉，钉根刻着整座钉手城的街巷。
一列内城钉奴被赶上桥。
他们背后的长钉彼此相连，最前一人走得稍慢，靳桓便拔出他肩钉，插进桥缝。那人半边身体当场垮下，后面的人只能踩着他继续往前。
起归钉桥！
靳桓把暗金长钉扎进桥心。
黑火从桥尾烧起。
火没有追靳桓，先烧那些钉奴背后的锁链。锁链一红，所有人都被逼着向黑山奔跑；谁停下，烧软的钉骨便会断在血肉里。
乌九坐在控制石旁，伤腿被束手索捆得笔直。他望着那座火桥，只抬起左手。
归钉桥。
手指越过逃走的靳桓，落向桥心那根暗金长钉。
那是最短的路。
四耳大妖从塌楼骨堆里钻出，鼻尖贴着桥上新血伏向左侧。裂鼻獒没有看靳桓，转头咬住断臂车厢上沾着贡髓的横梁，拖着那截残架跟到浮台前。
陆沉舟拔起重刀。
刀后总链一响，百兽洞府压过兵库废墟，直向燃烧的归钉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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