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头颅影子贴住窄门时,整座武墟谷口都暗了。
巴掌宽的黑缝像开在一堵山上,只露出半只暗红色眼睛。眼珠里没有瞳孔,一圈圈细牙却在眼白中缓慢转动。
它先看陆沉舟。
再看乌九。
第九根门钉。
声音从缝里挤出,路边刚刚立起的镇妖司禁牌当场裂成两片。
乌九右掌还在流血。
他把手垂到身侧。
我叫乌九。
门后那只眼睛转了一圈。
钉没有名字。
黑缝边缘忽然伸出一条肉须,卷起地上半截断钉。断钉已经失去暗金内芯,仍残留着乌九这些年渗进去的黑血。
肉须把断钉举到眼前。
你替本圣找到三星门令,旧账可免。回来,再做九十年门钉。
乌九笑了。
刚才那头四臂东西也赏我。
他用左手指向炉门。
现在烧得只剩骨渣。
那只暗红眼睛停住。
炉内黑红火舔过魔尸,四臂魔卒半具残躯又发出一声爆响。火光顺巴掌宽的门缝照进去,映出门后密密麻麻的铁桩。
每根桩上都钉着一只手。
有的已经枯成黑骨,有的还在挣扎。
最靠近窄门的一只手刚被钉上不久,腕上新创还在向下滴血。五指每挣一下,铁桩后的黑暗里便响起一声压抑的喘息。
乌九盯着那只手,右掌旧伤也跟着抽动。
这些年钉一转,我掌骨里就是这声。
门后头颅抬高少许,铁桩上的手便一齐张开。数百根手指朝向人间窄缝,像在替它确认新的钉位。
年轻校尉脸上的掌印还没退,右手却先握住炼。
那些也是门钉?
眼中细牙一齐转向他。
你手上有司印味。
一条灰紫色长舌从窄门中弹出。
年轻校尉刚来得及侧身,长舌已经绕过刀锋,舔过他的右掌。掌皮连着甲袖一起被卷走,五根指骨当场露出。
他惨叫着后退。
长舌却没有收回,舌尖卷着半截断钉,朝他掌骨缝里狠狠一压。
钱九皋的短刀斩在舌背。
火星溅出,刀口被弹出一个米粒缺口。
断钉已经刺进年轻校尉掌心半寸。
有印的人,正好补第九个空位。
长舌卷住他的手腕,向门后拖去。
钱九皋抱住年轻校尉的腰,两名缉妖士又抱住钱九皋。三个人仍被拖得鞋底翻起,地上拉出三条血泥痕。
年轻校尉右手被卷得高高抬起,脸上血色尽褪。他看见身后几名缉妖士重新举弩,立即用左手压下弩尖。
门只有一掌宽,射进去会弹回来。护住村路,别拿人填!
两名耳孔还在流血的缉妖士愣了一下,随即把弩放低,改用封绳缠住钱九皋腰身。东坡上刚移开的牛车被横推回来,车轴卡进两块封石之间,封绳另一端绕上车梁,总算让三人后湍速度慢了一线。
乌九。
乌九已经冲了过去。
他一脚踩住门缝前那截灰紫舌头,伤腿刚压下便剧烈发抖。
这钉怎么取?
当年怎么钉的,就怎么拔。
乌九用流血右手握住断钉,五指刚合,眼白便疼得布满血丝。他还是将钉身向侧面拧了一圈。
年轻校尉掌骨里发出一声轻响。
断钉倒刺全部张开。
五根指骨同时被撑裂。
门后那颗头颅发出低笑,长舌猛地回缩,年轻校尉整条右臂几乎被拉直。
陆沉舟一脚踩住长舌,青黑圣相巨足与本体同时落下。舌肉贴着泥地向两侧爆开,缩势当场一顿。
把牌给我。
钱九皋拔起裂成两片的禁牌,左右各抛一片。
陆沉舟双手接住,交叉刺进舌面两排嘴之间。两根断牌穿透舌肉,钉入谷地半丈。他随即抓起先前缠住钱九皋的封绳,绕着两块断牌连缠三圈,绳尾重新扣回横在东坡下的牛车大梁。
十余名缉妖士一齐压住车架。
长舌猛缩,牛车被拖得横移两尺,两根车轴同时弯曲,断牌却在舌中越卡越深。
那只暗红眼睛第一次离开门缝半尺。
下一刻,门后无数铁桩同时震动。
一声从黑暗深处压来。
谷壁上的碎石齐齐矮了一层。
钱九皋双膝先撞进泥里,抱着年轻校尉的两名缉妖士也当场跪倒。名册男人护着妻女趴下,三名散修抓住总链才没从浮台滚落。
乌九那条伤腿向内弯折,膝骨几乎顶破皮肉。
四耳大妖四只耳朵同时贴紧头骨,粗爪在泥里抓出五道深沟。裂鼻獒的长腿先软了一瞬,随后腹部贴地,朝窄门露出被黑血染红的牙。
东坡上几辆空车齐齐塌轴,刚被赶远的牲畜哀叫着伏倒。插在舌肉里的两片禁牌被压得继续下沉,沿被刮掉的入字处崩开一道新裂。
陆沉舟站在门前,青黑罡衣从肩到腰同时凹下去。
这一声比顾长渊借满场悬雨压来的掌更沉。
他的双脚陷入谷地,没过脚踝。
门后的眼睛重新贴近。
新圣,把令与炉留下。
你还能带着这些人,滚出本圣的门路。
陆沉舟右手握住重刀。
刀背后的暗金骨梁压进左肩,镇岳罡身一节节顶直脊骨。青黑圣相从他身外站起,膝下山石继续崩裂,本体却把右腿从泥中拔了出来。
你的门路?
陆沉舟向黑缝走。
钉是乌九的,令是我的,烧在炉里的也是我的。
第二步落下,他走到长舌旁。
你隔着门出一张嘴,就敢来分?
眼中细牙转得更快。
门后那声骤然加重。
三名散修手里的总链同时坠地。钱九皋胸口撞上年轻校尉后背,嘴里喷出一口血。乌九伤腿彻底跪折,却仍用双手拧着断钉。
长舌抓住这一瞬,舌面裂开数十张嘴,反过来啃咬两块断牌和封绳。石屑、木筋与碎牙一起飞溅,最外一圈绳股被咬断大半。
陆沉舟却笑了。
总算有一截真的过来了。
重刀落下。
分界刀沿窄门边缘那道最薄的黑线切入,最外残刃刚碰舌肉便崩起一片铁屑,暗金骨梁紧接着压进伤口。
门内门外,两股力量把长舌向相反方向扯直。
刀锋只走了一尺。
灰紫舌肉里便喷出一股比人腰还粗的黑血,正面浇在窄门上。黑缝向外鼓起,门后那颗头第一次发出真正的痛吼。
眼中细牙全部张开,隔门咬向陆沉舟头颅。
陆沉舟左翼向前一合。
数百片金边羽刃挡在头顶,被那一眼咬得连续爆碎。黑血从他左翼裂口间穿过,在青罗罡衣上烧出数十个白点。
他借这一咬,重刀再进半尺。
舌面那些嘴忽然全部朝外鼓起。
一根根浸血短钉从嘴里喷出,越过陆沉舟肩头,分别射向主炉、阿莲母女和缠在车梁上的封绳。门后那颗头改了落点,三处同时见血。
陆沉舟右手仍压着重刀。
陆沉舟左翼向后护住阿莲母女,右翼扫过主炉前沿。两翼外侧的金边羽刃同时散开,将射向封绳的短钉从中削断。六臂合击法把重刀、双翼与本体步势拧在同一拍里,护住三处时,刀锋仍在向下走。
一根短钉穿过左翼羽刃间的裂口,擦着陆沉舟左颊飞过,在皮肉上划开半寸血口。
门后细牙立刻转向那滴人血。
你也会流。
当然。
陆沉舟舌尖舔过唇角的血,重刀向下又压一寸。
可你疼得更响。
暗金骨梁摩擦舌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门后巨大头颅猛地撞向窄门,巴掌宽的黑缝被撞得向外鼓成一尺,半边暗红眼眶都挤了出来。
钱九皋拔出插地短刀,朝那片眼白掷去。
刀尖钉进眼中最外一圈细牙。短刀立刻被咬成三截,却也让整颗眼珠向后一缩,陆沉舟头顶的咬力当场一轻。
长舌几乎断了。
松链!快把舌拖回来!
黑暗中跑来一群脚步声。数十只戴铁套的魔手抓住舌根,拼命往后拖。另有两只手去掰窄门,黑缝随即向内收紧,头颅与舌根都被往里挤。
乌九把年轻校尉裂开的右掌抵在自己膝上。
忍住。
年轻校尉浑身是汗,左手抓住乌九肩膀。
乌九把断钉猛地向上一掀。
两根掌骨被倒刺带出皮肉,白骨茬刮着钉身一路冒火。年轻校尉痛得仰头嘶吼,断钉终于连着一团碎肉拔了出来。
乌九攥着带血断钉徒炉门边。
钉没有名字?
他把断钉扔进黑红火。
那你少一根。
断钉外壳在炉中卷曲,残留锈槽与倒刺被魔火烧得通红,很快塌成一团铁渣。
陆沉舟第三刀压下。
暗金骨梁彻底穿过舌骨。
巴掌宽的窄门骤然合紧,将剩余皮肉夹成薄薄一层。陆沉舟右臂向后一扯,一截三丈多长的魔舌带着两块断牌与封绳砸在人间谷地。
舌根断口仍在喷血。
每一次抽搐,都把地面拍出一个血坑。
门后那颗头已经退远,只剩暗红眼睛里的一圈细牙还隔着黑缝盯来。
你敢留下本圣的舌?
陆沉舟踩住魔舌。
舌骨里的阴冷意念隔着鞋底往上冲,仍想压弯他的膝盖。陆沉舟脚下镇岳罡身一沉,翻滚的舌肉连同两块断牌一齐陷进泥里。
你送过来的账,总得留给人看。
四耳大妖早已平舌尖,裂鼻獒也咬住另一侧。两头妖同时发力,魔舌却还在地上翻滚,舌面嘴咬得灰鳞崩裂、獒牙渗血。
陆沉舟把重刀插在脚边,本体双手分别按住舌根与舌尖。身外两只圣相巨掌同步压下,先后向内折了两次。两声舌骨断裂的脆响传遍谷口,三丈魔舌断成三截,门后那只暗红眼睛跟着颤了两下。
两截归它们。最粗的留下。
四耳大妖咬走一截舌尖,裂鼻獒叼住另一截,徒两侧撕食。年轻校尉右手垂在身侧,露出的掌骨还在滴血。他却用左手抓住封绳,跟钱九皋一起套住舌根。
十余名缉妖士一同拉绳。
最粗舌根被拖过两块沾满黑血的断牌,沿地留下一道冒烟黑血,横在传令石与窄门之间。舌面数十张嘴还在咬封绳,最外一张甚至含住年轻校尉的靴尖,要把自己拖回黑缝。
先前推车的老汉放下横杆,带两个村人压住舌根。钱九皋把两块断牌翻过来,空白面朝上,一前一后楔进舌骨断口。十余名缉妖士再将封绳绕过传令石底座,舌根每抽一下,断牌便在骨肉里多陷一寸。
年轻校尉以左脚踩住最外一块断牌。露骨右掌仍在滴血,他却把自己那半截断刀也插进舌边泥地。魔舌又翻了一次,没能越过传令石,反将断口朝向了谷外哨台。
年轻校尉松开封绳,踉跄走到传令石旁。他没有先包扎露骨的右掌,只以左手按住石面,声音因疼痛不断发颤。
武墟谷口遭魔门侵入,越门魔卒尽数斩杀。
第一处哨台没有立即回音。
他看向钉在传令石下仍在抽搐的舌根,又补了一句:门后自称魔圣者伸舌过界,陆武圣已断其舌,舌根就在谷口。
裂谷之外,第一声铜鸣突然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铜声一路越过刚被清空的村路,向更远处传去。方才被跪字压伏的牲畜还没站起,几个藏在坡后的村人纷纷探头,推车的手停在原地。
钱九皋从泥里捡起被咬成三截的短刀,只把还带握柄的一段插回腰间。
先传,再包。
他撕下自己内衫,走到年轻校尉身前,替他把裂开的五根指骨一根根拢回掌心。年轻校尉痛得牙关打颤,左手却始终没有离开传令石。
回哨台治手。
年轻校尉摇头。他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左手在右腕缠了两圈,随后捡起先前那张沾满牛血的封谷令。
红边纸已经被血泡烂,钱九皋的半枚指印也糊成一团。
他把封令折了三折,塞进路边另一块封石缝里,纸面正对窄门。
刚才按它射了三箭。
年轻校尉背靠传令石坐下,以左手给弩上弦。
下一箭,我看门里是谁再放。
东坡后最先探头的老汉放下推车横杆,转身把路边两个孩子赶回屋内。另一个村人没有跑,拖来一捆湿草,放在燃烧黑血与村路之间。没人围到谷口,他们却把身后的路堵得更严。
门后暗红眼睛猛地闭上。
再睁开时,它已经徒很远。
那声音里还带着断舌漏出的风。
本圣不再用嘴跟你谈。
窄门后的黑暗突然向两侧塌下。
一尊看不见尽头的魔影站了起来。
它没有再话,只抬起一条比武墟裂谷还宽的手臂。五根指影依次并拢,朝巴掌宽的窄门压来。
喜欢妖魔乱世:百倍熟练度成武圣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妖魔乱世:百倍熟练度成武圣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