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掌中的悬雨圣印由灰转白。
第一道白光落下，卡在高大石门中的池心先跳了一下。
半截骨戒还陷在池心裂缝里，戒上沾着顾长渊的血。白光沿那点血落进池心，灰白门链立刻绷直，两扇石门重新向中间挤压。
池心表面的细裂瞬间多了十余道。
陆沉舟就站在门外三步。
顾长渊右掌托印，断指处的白袖还在滴血，声音重新恢复平静。
你抢来的池，最后还是替我锁你。
他掌心一沉。
七座兽角门内被圣印牵住的灰雨同时倒卷。没有一滴再落向人，全从锁圣场上空涌进三寸方印。印面那座悬雨关一层层拔高，转眼压住高大石门上方。
陆沉舟握刀的左手动了一下。
顾长渊右手五指随之收紧。
白色关影先压刀。
重刀最外实体刃从指长崩口处继续开裂，弯曲刀身几乎贴上陆沉舟左肩。暗金骨梁还在，左臂从虎口到肘弯的伤却承不住，五指一松，刀尖落进灰水抽空后露出的黑泥。
第二层关影压向武相。
只剩肩影的右臂当场熄灭，半片左翼也被压回脊后。武相左腕仍缠着捕人链主环，青黑手腕一淡，主环立刻向下坠。
陆沉舟用受伤右手抓住主环。
实体铁环没有随着武相消失。
四耳大妖拖着两根细索撞在灰雨墙上，反力全扯进陆沉舟右掌旧裂。掌心血沿主环一圈圈流下，他没有松开。
第三层关影落向人。
陆沉舟膝盖一弯，胸口三处断肋同时刺进血肉。他本就已经熄灭的域再无一丝轮廓，身体周围只剩顾长渊的白光。
顾长渊从高大石门前一步步走来。
你没有下一掌了。
陆沉舟抬头，嘴里全是血。
你的还没落完。
顾长渊眼中寒意一闪。
他右掌彻底翻下。
悬雨圣印从掌心落向池心。
三寸方印还未触到白红表面，锁圣场地面便先向下塌了半尺。十余座卡死木轮同时爆开，埋在泥中的六根抽髓桩被白光吸起，桩尖尽数转向池心。
壮妇只剩右手能动。
她没去抓顾长渊，也没去托陆沉舟。短刀连续斩断三根缠在轮轴上的旧链，把身后刚救出的孩子和伤者往浮台高处赶。
赤脚少年背起老妇，脚下刚迈一步，又回身抄起那柄埋在泥里的獒牙锤。
裂鼻獒颈下七个旧孔立刻内塌。
它被灰雨墙压着，四肢同时软下。赤脚少年看见它朝自己露牙，手一抖，獒牙锤差点落地。
老妇从他背后伸手，抓住锤柄。
怕它咬你，就别替别人握牙。
两人一同将锤子推了出去。
獒牙锤滑过黑泥，撞在第一根飞起的抽髓桩上。锤上七颗牙当场崩掉两颗，裂鼻獒颈下也有两个旧孔向外炸开血痂。
獒的长腿重新撑住地面。
它没有扑少年，转身咬住第二根升空抽髓桩。三首兽王隔着另一堵雨墙看见六桩，三颗头同时撞向同一处。墙面被撞出大片裂纹，中首伸出前爪，将第三根桩拍进骨桥髓筋。
髓筋震了一声。
卡门池心随之偏了半寸。
顾长渊右手也偏了半寸。
剩下三根抽髓桩没有偏。
第一根穿过陆沉舟左肩，将他钉得向后一仰。第二根扎进右腿外侧，桩尾带着三首兽王残余白髓，入肉便向上抽血。第三根直奔胸口凹陷掌印。
陆沉舟只来得及侧身。
桩尖从肋下穿入，带着半尺血锋撞在卡门池心上。
顾长渊按印的手终于稳住。
九桩钉过兽王。
他看着被三桩连到池心上的陆沉舟。
剩下三根，也够把你养成下一颗池心。
高地上的人已经徒浮台最外沿。那名被刮掉编号的守卒回头想冲，被壮妇用短刀刀背挡住胸口。
你有几条命给桩抽？
守卒看见陆沉舟肋下那根桩正在抽血，脚步停住。他转身抱起轮轴下刚救出的孩子，继续往高处送。
乌九从控制石下抬起头。
卡在新沟里的黑钉已经被门链扯弯。他两手一起握住钉身，伤腿蹬着石座，将它从沟里一点点拔出来。钉尖离开最后一寸时，他连人一起仰倒，右掌骨缝又被撕开，却把黑钉抱回了怀里。
黑钉越过乌九肩头，直直指着顾长渊手中发白的悬雨圣印。
陆沉舟动了。
他没有去捡刀，右手仍抓捕人链主环，左手直接按向池心裂缝。
陆沉舟左掌刚按上，顾长渊便将悬雨圣印轰然压实。
顾长渊压满锁圣场的这一记先撞进两尺池心，再沿陆沉舟左掌灌入身体。池心外壳从中裂开，里面没有流出稀薄池水，而是一整团凝稠白髓。白髓中裹着暗红妖血，数十道没有主饶兽影刚露出头，又被武圣白光压成一股洪流。
这团洪流全进了陆沉舟。
顾长渊五指向回一收。
圣印没有收回。
陆沉舟五指已经扣进池心裂口。生灭血炉体在胸腹深处轰然打开，涌进来的悬雨杀意、池中旧怨与妖血凶性被第一口血焰烧成黑烟，从他背后伤口一起喷出。
留下的白髓与悬雨之力却没有散。
一百零八处罡窍同时震响。
白红光从一百零八处同时穿出皮肉，又一齐撞进身后残缺武相。穿肩、扎腿、贯肋的三根抽髓桩刚抽走一口血，桩内残留白髓便反向灌了回来，三根桩尾接连炸开。余下桩身被反灌之力震出伤口，断成数截落在脚边。
顾长渊第一次厉声喝道：松手！
他向后拔印。
半截骨戒与门链仍卡在池心另一侧，陆沉舟左掌又扣住裂口。顾长渊这一拔，反将更多白光从悬雨圣印中扯进池心。
两尺见方的实体池心迅速向内塌缩。
门内那一半白髓先被抽空，紧接着是暗红妖血。锁圣池多年积下的无主兽魂从裂口冲出，连同顾长渊压进池心的悬雨，尽数扑进陆沉舟胸腹血炉。两尺见方的池心随血炉转动迅速塌缩，最后只剩一层灰白空壳挂在门链上。
顾长渊忽然停了拔印。
放开池心。
他没有再叫陆沉舟交门。
兽骨岭与灰原七关给你。执鞘印仍归你，三兽也归你养。我开门，你我各走一边。
陆沉舟左掌仍在池心裂口里。
拿我的印、我的兽、我打下来的场，换我放手？
顾长渊右腕那五道青黑指痕重新绷起。
你还没有入圣。
那就再等一息。
陆沉舟胸前凹陷的掌印先鼓了起来。刺进血肉的断肋退回原位，断口咬合，封上一层新骨。
池心最后一缕白髓没入胸腹时，旧身体从骨到皮一起重塑。陆沉舟身后的残缺武相向前一步，走进了他的身体。
只剩肩影的右臂先与本体右臂重合，半片左翼收进肩胛。二十余丈青黑轮廓一寸寸没入血肉，最后只余一百零般青光悬在皮肤之外。
青光同时向外一涨。
顾长渊压满锁圣场的白色关影停住了。关影还在，边缘却被定在原处，连顾长渊右掌中的悬雨圣印也停在池心空壳前，再退不了半寸。
陆沉舟睁开眼。
脚下没有重新升起十二丈域。
整座锁圣场却先听见了他的心跳。
第一声，三堵灰雨墙同时开裂。
第二声，七座兽角门上残留的顾长渊掌印全部暗下。
第三声，高大石门内的雨阶从最深处一层层熄灭。
陆沉舟握了握恢复完整的右手。
捕人链主环还在掌郑四耳大妖正拖着细索往外挣，他松开半圈，再把主环换到已经恢复的左手，任它去撞最后一堵雨墙。
这一回，主环没有再从武相腕上借力。
他本饶手臂抬起，身外同一位置便出现一只青黑巨掌。掌纹、旧茧与五指动作都和本体分毫不差。
顾长渊看着那只手，染血白袖第一次往身后收。
你用我的圣印成圣。
陆沉舟笑了。
我用你送来的力。
印还是我的。
青黑巨掌握住悬雨圣印。
顾长渊右掌猛然合拢，想把方印化进灰雨。他周围却已没有悬雨可退。锁圣场内被圣印牵住的灰雨早被他亲手压入印中，又在方才全数灌进池心。
三寸方印在两只手之间震出尖鸣。
顾长渊没有再拔。
他左脚向后一踏，白衣下的武圣真身完全撑开。灰白武相比陆沉舟旧武相更凝实，双臂从高门两侧合拢，一臂夺印，一臂拍向陆沉舟灵。
他以完整武圣真身同时落下两臂，掌力仍比锁圣场内任何一击都沉，也没有半分迟疑。
陆沉舟却笑得更深。
真人数次落在掌、刀、胸骨与武相里的六路旧震，此刻同时归到陆沉舟右掌。
陆沉舟右掌按在悬雨圣印正面。
没有巨响。
顾长渊压来的灰白武相先停了一息。
陆沉舟掌中力量从方印穿进顾长渊右掌，过腕、穿肩、沉背，分成六股。顾长渊立即转身卸力，六股力量却随着他这一转同时改向，在胸前重新合成一处。
顾长渊没有硬受。
他右肩向下一沉，先把两股力量送入脚下地面。黑泥炸出两道十丈长沟，白靴却仍钉在原处。第三、第四股被他引向高大石门，门内仅剩的雨阶一齐亮起，要替真人承下这一掌。
卡门的池心空壳忽然向里一陷。
挂在壳上的半截门链已经失去骨戒牵引，承不住武圣真身转来的重力。雨阶刚亮便从中折断，送进高门的两股力量沿断链弹回顾长渊后背。
顾长渊喉间涌上一口血，被他强行咽下。
最后两股力仍在右臂。
他包着断指的左掌猛拍陆沉舟手肘，想让按印右掌偏开。陆沉舟本体肘部没有动，身外青黑巨掌却从另一侧合来，五指扣住顾长渊左腕。
两只圣手一左一右，把三寸方印夹在正郑
顾长渊抬膝撞向陆沉舟胸口。陆沉舟也向前一步，新生圣相没有替他躲，反与本体一起撞了上去。
膝骨撞在刚重塑的胸骨上。
顾长渊听见的却是自己右臂最后两股力合拢的声音。
顾长渊白衣胸口凹下一个掌印。
他后退半步。
与他初到废池时被逼湍距离分毫不差。
这一次，白靴后跟没有踩进黑泥。
脚下地面先碎了。
灰白武相从右掌开始裂开，裂纹越过双臂、胸背，最后穿透眉心。顾长渊抬起包着断指的左手，似乎还想按住那条裂纹。
手掌碰到眉心时，武相已经崩成满场灰屑。
陆沉舟第二步跨到他面前。
恢复完整的右掌仍贴着悬雨圣印。
今日。
他五指一收，将三寸方印从顾长渊掌中现实夺下。
我成武圣。
顾长渊没有回答。
胸前掌印从白衣一直陷进身体。他站了片刻，包断指的白袖先垂下，随后整个人向后倒去。
高大石门被池心空壳卡着，只剩一尺黑缝。
顾长渊的身体没有倒进退路。
他摔在自己打开的门外。
锁圣场外未被卷走的灰雨越过倒塌兽角门，重新落了进来。
雨先打湿顾长渊的白靴，又落在陆沉舟新握住的悬雨圣印上。
三寸方印没有再召回一滴雨。
陆沉舟低头看了它一眼，拇指抹去印角上的血，将方印握紧。
锁圣场里仍没有人开口。
奚重山离尸体最近。他胸前四个旧孔还在流血，伸出去的右手已经碰到顾长渊衣角。
壮妇没有拦他，只把短刀换到掌心。
奚重山手指僵了片刻，从白衣下只扯出一截沾血断袖。他把白布攥进掌心，转身就往高大石门的一尺黑缝冲。
门缝里的雨阶已经全灭。
他一脚踏进去，迎面只有冰冷门石。奚重山撞得跌回黑泥，手里仍抓着那截断袖。
刮号守卒从高处走回来，没有扶他。他在顾长渊白靴旁的黑泥里找到自己踢掉的旧编号牌，翻过空白一面压在顾长渊衣角，随后侧身站到陆沉舟握印的右侧。
壮妇仍在送孩子，没有跪。她把最后一个兽槽里爬出的老人交给年轻女子，自己拖着脱臼左肩走到骨桥口，将横路断链收起来。
这一次，桥口朝陆沉舟这一边完全敞开。
只有裂鼻獒低头咬碎第三颗獒牙，三首兽王踩断压在桥腹的抽髓桩，四耳大妖拖着捕人链，第一次从顾长渊尸体旁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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