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杀陆沉舟。
顾长渊话音落下，七门外的灰水同时升高。
六名亲信没有冲向陆沉舟。他们看着顾长渊一掌留下的胸口凹印，脚步全停在废池外。六人随即分成两拨，一拨守住高大石门，一拨抡起碎池锤，砸向百兽洞府下方的白骨桥根。
顾长渊连看都没看他们，右掌已经压向桥与洞府。
第一锤落下，桥根裂开一道口子。
洞府浮台向右一沉。刚被池力点燃的主炉火顺着倾斜骨槽倒灌，第三牢兽纹先暗一层。三首兽王立刻撞门，弯折的外骨柱再次下压。
第二锤落下，整条白骨桥从岭下抬起。
这是锁圣场转运兽髓的旧桥。桥腹中空，足够两人并行，里面还残留大片乳白髓痕。百兽洞府被兽骨岭拖进内场后，浮台正好压在桥尾，却从未与洞府炉路相接。
桥根一断，洞府与废池下方最后一条实路也会一起断。
赤脚少年背着老妇站在门下，身后四十余名转轮者无路可退。七门被灰水封死，高大石门又在奚重山身后。他们能站的，只剩这段正在断的骨桥。
顾长渊右掌再抬。
贴在陆沉舟脚边的薄域骤然向下陷。
废池底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三根红柱与两座石台同时下沉。陆沉舟胸口掌印随域压再深半分，肋骨断响终于连成两声。
顾长渊向他走来。
你保门，我断桥。你保桥，我取池心。
左手骨戒的门虽然裂着，仍朝向百兽洞府封闭石室。半截未收净的灰白门链在戒边游动，只要陆沉舟离开洞府一瞬，门链便会再次钉进断掌黑印。
你能接一处。
顾长渊右掌落向陆沉舟头顶。
我有整座场。
陆沉舟左手提刀迎上。
掌刀未碰，重刀最外实体刃已经向内弯。武圣域压着刀身裂痕，一寸寸把暗金骨梁往下按。陆沉舟脚下薄域散开，鞋底陷入死髓黑泥。
他没有再拆顾长渊这一掌。
刀背只撑了一息，陆沉舟便主动松手。
重刀被掌力砸进废池，半截没入黑泥。他本人借刀落之势贴地滑开，追脉步踩着白骨桥腹里残留的髓液震声，一步滑向桥根。
顾长渊右掌落空，立刻变向。
掌缘斩向陆沉舟后颈。
陆沉舟青黑左翼从背后合拢，缺了两片翼刃的边缘正好被掌缘切郑罡翼从中裂开一道三尺口子，他也借这一斩飞向桥根。
第三柄碎池锤已经举起。
陆沉舟人在半空，武相左手先一步抓住锤柄。持锤亲信两臂被带离肩窝，整个人挂在锤上。武相手腕一转，碎池锤换了方向，砸向旁边控制桥升降的粗大骨楔。
骨楔崩出半截。
白骨桥不再下沉，反向上弹。
赤脚少年脚下猛抬，背上老妇险些摔下去。那个最先跪下又拔膝起身的亲信从侧面扑来，双手托住老妇后背。他没有看少年，只咬牙喊：往洞府走！
壮妇抓起断链套住桥侧骨齿，和年轻女子一起把链尾递向后方。四十余人不再挤成一团，一人抓一段，沿抬起的桥面向百兽洞府外门移动。
他们不是进洞投靠。
洞府后方还有一块被浮台压住的高地。只要白骨桥不彻底断，人便能从外门侧绕过去。
顾长渊看见桥上人群改变方向，左手骨戒一转。
灰白门链没有再夺洞府，改钉白骨桥中央。
链端扎进桥腹髓痕，戒面门向内一收。十余丈长的桥身发出骨裂声，像要被门链从中折走。
陆沉舟落在桥根，左手虎口到肘弯全在流血。他没有拔泥里的重刀，双手一上一下抱住外露骨楔。
寸界手贴着骨楔震下。
他只摸到楔子与桥根真实咬合的一圈，便将力沿这一圈送进去。半截骨楔被完整震出，白骨桥失去锁圣场的升降扣，整段向洞府方向滑出三尺。
灰白门链跟着绷直。
顾长渊左手食指根的裂纹再次延伸，骨戒门也被桥身拖得向外偏了一线。
他没有松链。
右掌隔着十丈拍向桥面。
武圣掌力先落在人群前方。桥面凹下一个五丈掌坑，走在最前的壮妇与年轻女子同时失足。刮号守卒用受伤左肩顶住壮妇，自己半边身体却滑进掌坑。
赤脚少年把老妇交给旁边男人，回身去抓守卒。
牌都扔了，你别把人也扔这儿。
守卒右手抓住少年手腕，左肩伤口被桥骨磨得见白，仍一点点爬出掌坑。
第二掌已经抬起。
陆沉舟武相左臂横压桥面。
掌力落在青黑臂影上。武相左肘被压进桥腹，整段白骨桥又裂开两道缝。陆沉舟本体胸口掌印同时渗血，贴身域连最后一层轮廓也开始明灭。
顾长渊沿桥走来。
你不追我了。
陆沉舟抱着骨楔，咧嘴一笑。
桥归我，你也跑不了。
他突然向外拔楔。
骨楔底部还连着一根白色髓索。髓索另一端通向锁圣场高大石门下方，正是整段骨桥的供髓主筋。
陆沉舟没有斩断。
他把髓索往武相左腕上一绕，和捕人链主环并排缠紧。四耳大妖已被甩进洞府外门内侧，粗壮前爪仍锁两根细索。主环骤然一紧，大妖立刻朝相反方向扑去。
髓索、骨楔与白骨桥同时受力。
桥身猛地横移一丈。
灰白门链被拖得从桥腹撕出三尺裂口。顾长渊左手向后一震，戒圈裂纹越过食指根，骨戒上崩下一粒米大的碎角。
这一回，他先松了门链。
灰白链条倒卷，白骨桥彻底脱离锁圣场的升降扣，轰然横搭在百兽洞府浮台与废池高台之间。
桥尾撞上浮台时，将外层黑石撞出半丈深坑。桥身没有固定，数十饶重量刚压上去，另一头便向废池滑回。
披皮袄女人已经从洞府里冲出来。
她掌上还缠着最后一只空袖，双手抓不牢光滑桥骨，干脆把袖布塞进桥尾裂口，再用肩背往上顶。白发散修拖来一直留在炉门边的第三截倒齿，将它斜插进桥腹与浮台之间。矮瘦男人没有锅柄了，便拿凹锅本身垫在倒齿下面，整个锅底被桥身压得贴平。
往下砸！
三个人一同踩住倒齿。
倒齿咬进浮台裂石，白骨桥终于停住滑动。披皮袄女人被桥尾磨破肩头，仍先把塞在裂缝里的袖布往里又推了一把。
人群脚下有了完整实路。
壮妇第一个没往洞里走。她牵着断链，带四十余人沿桥绕到浮台背后的高地。赤脚少年仍背着老妇，刮号守卒走在最后，将掌坑边一名摔伤亲信也拖了出来。
桥上有人想挤到最前。壮妇把断链横过桥面，先让掌心被木轴扎穿、已经走不稳的人过去。年轻女子扶住瘦老人，那个带着女儿名册页的男人则来回走了两趟，把两个腿伤者背到高地。
方才抡锤的亲信双臂脱臼，被刮号守卒拖到桥口。他刚想侧身挤过去，看到壮妇手里的断链又停下，把位置让给断腿老妇。
老妇从赤脚少年背上抬头，盯了他一眼。
锤举得快，逃得也不慢。
亲信脸上发热，没有回话。等老妇过桥，他才侧着身体挪到高地，背靠最外沿，用自己的身体替后面的炔住落下的碎骨。
先前跪下又拔膝起身的那名亲信早已托老妇过桥，此刻正用双手搬开高地碎骨。两人隔桥看了一眼，谁也没再朝顾长渊跪下。
顾长渊没有追人。
他左手骨戒裂了碎角，右手已经按向地面。高大石门、七座兽角门与废池残柱同时传来震动，整座锁圣场要从地底合拢。
奚重山听见地底合场震动，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顾武圣，池心还在里面！
顾长渊没有回头。
池心可以再养。
百兽洞府只有一座。
奚重山身后的五名亲信先变了脸。他们回头看向顾长渊，石门上方第一块巨骨却已经朝头顶落下。顾长渊没有叫停，也没给他们留门。
一名亲信扔刀便跑。
奚重山抓住他后领，短刀横在喉前：门不能散！
你都不是场主了！
那人反肘撞开奚重山，另外四人也同时退向刚被陆沉舟夺走的白骨桥。顾长渊方才那句池心可以再养还压在落骨声里，五人谁也没再守门。
白骨桥上，壮妇没有让路。
她将断链横在桥口，穿孔手掌一圈圈缠紧。
刚才抬锤的，先把锤扔了。
五名亲信看向正在塌落的高大石门，又看顾长渊。
第一柄刀落地。
第二柄也落了。
五名亲信先后把刀与碎池锤丢在桥外。壮妇没有让他们直接过去，叫他们一人抬一个伤者。最先扔刀的男人咬牙背起刮号守卒，另外几人也各自从塌门旁找人。
奚重山站在不断落骨的高大石门下，身边一下空了。
他先看顾长渊，又看横桥。刚才他还能拿顾武圣的名头叫人抬池心，现在顾长渊亲手在埋场，这道名头反而把他最后六个人全赶走。
奚重山突然朝白骨桥奔来。
壮妇抬起断链。
奚重山脚步停住。
我是武相大成，你敢拦我？
桥不是你的。
她这句话得发抖，穿孔手掌也抓不住链，却没有把路让开。赤脚少年放下老妇，从旁边捡起一柄碎池锤。刮号守卒被人背着，也把没赡右手按上桥侧骨齿。
奚重山身后巨骨再落一块。
他终于将短刀丢进灰水。
壮妇仍没叫他场主，只让开半边桥面。奚重山跨桥时，五名旧亲信没有一个回头看他。
陆沉舟此时才转身拔刀。
重刀从废池黑泥里带出大片死髓渣，最外实体刃弯出一道细弧。武相左翼裂开三尺，贴身域只剩时明时暗的一层，他仍朝顾长渊走去。
顾长渊右掌压地，正在毁掉整座锁圣场。
他看着陆沉舟夺桥、接人、又折回来，白衣上第一次沾到落骨灰。
一群废人，也值得你丢掉三步？
他们踩着我的桥。
陆沉舟重刀指向顾长渊左手。
你欠我的，是一枚戒。
顾长渊左手收进袖郑
右掌骤然下压。
地底最后一根完整髓脉被震断。百兽洞府主炉火焰向下一沉，第三牢兽纹几乎熄灭。
横搭的新骨桥却在同一刻亮起乳白髓痕。
陆沉舟方才没有斩断的供髓主筋，已经被他连桥一起接到浮台下方。断掉的地底髓脉沿新桥改流，第一股白髓穿过桥腹，撞进百兽洞府主炉。
炉火重新升起。
炉光先照亮倒齿与压扁的凹锅，再沿桥身乳白髓痕一直亮到高地。刚过桥的人纷纷回头，壮妇却没有站着看。她立即把断链另一头绕上高地巨骨，和年轻女子一起收紧，给这段新桥加上第二处现实锚点。
顾长渊右掌离开地面，隔空向桥身一牵
一道平直灰线从武圣域中落下，正斩桥腹供髓主筋。
陆沉舟抬起重刀，刀背迎线。
灰线撞刀，最外实体刃弯弧又深一分。陆沉舟没有硬把武圣力反推回去，只让刀身贴着灰线向旁滑。分界刀顺势切入两股力量中间，将灰线引向已经断裂的废池红柱。
红柱被斩成两截，新骨桥中的髓光却没灭。
高地上的人同时拉紧断链。桥身晃动半尺，第三截倒齿在浮台裂石中继续下咬，压扁凹锅发出最后一声脆响，仍没有滑出。
第三牢三首兽王撞门的声音再次响亮。
第二牢里的裂鼻獒也贴着地面转向新桥。桥腹髓液奔流，每一次震动都被它裂开的鼻孔追着。它不再绕牢乱撞，脑袋始终跟着髓光移动。
牢外四耳大妖则将前爪踩在桥尾。它还受捕人链约束，灰牙朝顾长渊露着，身体却先压住不断流入主炉的髓液。三头妖各护自己的路、伤与髓，没有一头安静。
高地上，赤脚少年把老妇放稳，用半片骨匙在桥侧髓痕上刻下一个浅浅的字。字刚刻到一半，老妇便拍开他的手。
路还没保住，别急着留名。
少年收起骨匙，重新抓住断链。
顾长渊终于看向那座桥。
陆沉舟扛刀跨过重新亮起的炉光。
你断你的场。
我的火，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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