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阙指间的真罡羽毛飞了出来。
它先射向陆沉舟眉心，中途却一分为六。每一根金羽都保留着同样凝实的罡气，分别钉向双翼、双膝、咽喉与心口。
一击封六处。
陆沉舟没有用罡域硬接。五刃巨刀挑开正面两羽，罡翼向内合拢，羽刃组成两层斜面，将另外四根金羽向外引。
第一根被刀锋拨偏。
暗金真罡沿刀身横冲，五片刀刃的接合处齐齐作响。第二根撞上左翼，青黑羽刃碎了十余枚，金羽只偏开一寸。剩余四根穿过罡域，依旧钉向原来的位置。
四根金羽在罡域里被撞得乱颤，离开羽刃后又一根根收直，仍追着原先六处要害。
陆沉舟脚下一错，身体沿《转岳经》的卸力方向贴地滑出。四根金羽追着转弯，直到他绕过一根黑柱，才同时扎进柱身。
黑柱没有炸开。
四个只有指尖大的孔洞贯穿石柱，边缘光滑得像被烧融。
金阙已经到了面前。
他没有六臂，出手却比六臂妖将更简单。右爪从上方按落，真罡集中在五根指尖，所过之处，陆沉舟的九丈罡域被扯出五条长沟。
陆沉舟挥刀斩腕。
刀与金爪撞在一起，沉雷、分界、重山三劲同时爆发。金阙手腕只沉了一寸，五指顺势扣住刀脊，另一只手直取陆沉舟胸口。
陆沉舟左掌迎击。
寸界劲贴着掌心爆开。
两人之间响起一声闷雷。陆沉舟左臂骨骼连震，整个人徒十丈外。金阙停在原地，掌心金光被打出一个洞，真罡很快从周围回流，将缺口重新补上。
那点缺口刚露出，周围金光便朝掌心挤回。金阙屈了屈五指，皮肉未伤，眼神却第一次落在陆沉舟左手上。
他掌心朝下一压，脚边几块碎骨齐齐陷进石面。
金阙低头看了看掌心。
“外罡能把我的护身真罡打穿，你拿到的炉图比我想的完整。”
他把原因归在炉图上，没有猜到陆沉舟还掌握寸界手与百倍纠错。这个误判对陆沉舟有利，他自然不会解释。
八名金羽妖族已经展开。守侧门的四人封住出口，另外四人围住石厅，腰间金线全连着金阙双翼。暗金真罡沿线分入八妖，他们的外罡立刻多出一层锋芒，却仍没人敢先碰陆沉舟。
其中一名年轻妖族盯住陆沉舟右翼。金边里有少主的血，他喊了一声便冲出队形，双翼卷成金色长刀，直斩右肩。金线随之绷紧，金阙只送去一缕真罡，自己仍站在原地看。
陆沉舟看见金线亮起，五刃巨刀反而收回身侧。直到金色翼刀劈进九丈罡域，他才以左翼迎上。
青黑羽刃与金色翼刀撞在一起。
外罡层的金羽妖族本身压不住陆沉舟，借来的那缕真罡却沿翼刀切进罡域，直奔翼根。陆沉舟以《转岳经》将切力向下送，脚下石面裂开一道深沟；右手同时施展《寸界手》，隔着交叠羽翼拍中对方胸口。
年轻妖族护体外罡被打穿。
掌力入胸的前一刻，腰间金线回缩。金阙收走借出的真罡，也把年轻妖族向后拽了半丈。
陆沉舟的手只擦过胸骨。
即便如此，寸界劲仍在对方体内炸开。年轻妖族口鼻喷血，落回队伍时右侧羽翼已经抬不起来。
“擅动者，断一季祖血。”金阙道。
年轻妖族低下头，断翼仍在身后发抖。金阙一收指，暗金从他身上退尽，他踉跄半步，扣线的手却不敢松。其余七妖下意识收拢站位，金线同时绷紧。
陆沉舟盯住金阙翼根。他暂时不杀这八个人，金线怎样离体、怎样回来，才是他要从金阙手里抢走的东西。
“最后一次。”金阙道，“交图。”
陆沉舟看向他身后的长箱，又看了看侧门。
金阙带着六具尸体进洞。陆沉舟刀尖越过八妖，点向长箱。箱里传出尸体随木轮滚动的闷响，金阙身后两名妖族立刻压住箱盖。
“你先走一遍第六条。”
金阙眼底金光收紧：“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就不谈。”
陆沉舟罡域向下压。
满地碎骨同时弹起。三十余具兽骨在六路合击法牵引下分成六股，先撞八名妖族，再撞侧门、长箱和石厅穹顶。金阙抬手震碎正面骨浪，视线被骨粉遮住一瞬。
陆沉舟冲向长箱。
他没有去抢金阙腰间的东西，也没有追外围妖族。五刃巨刀横斩箱盖，金布与木板同时裂开，六具尸体从箱里滚落。
每具尸体胸口都塞着一块颜色不同的兽骨。
赤、青、白、黑、紫、黄。
六条试路的凭证就在尸体里。
陆沉舟卷走最后那具黄骨尸体，罡翼转向石厅后方。刚才九首骨兽倒下后，那里露出六扇窄门，每扇门心的颜色恰好与兽骨相同。
金阙反应极快。
他没有追陆沉舟，双翼先斩向黄骨尸体。暗金羽光横过石厅，尸体腰部当场断开，胸口黄骨却已被陆沉舟隔空摄入掌郑
“拦黄门！”
两名金羽妖族扑向第六扇门，乌九却从黑柱后抛出一把人牙。
四枚人牙同时炸开，魔念没有攻击妖族神智，只在他们眼前造出大片翻滚黑烟。两妖真罡护体，不怕污染，视线与听觉却仍被假象扰乱半息。
陆沉舟已经撞开黄门。
他抓住乌九后领，将人一并拖入门内。金阙的暗金爪影紧随而至，擦过陆沉舟罡翼，将丈二右翼撕开一条三尺长的裂口。
石门轰然合拢。
门后是一条只能容两人并行的血肉甬道。墙壁缓慢收缩，脚下铺满半凝固的血，六具人形凹槽依次排列在两侧。
陆沉舟松开乌九。
乌九左腿受伤，刚才又引爆了四枚封念人牙，嘴唇发白。他靠墙站稳，先检查自己剩余的三枚人牙，随后才道：“我帮你进来了。”
“所以你还活着。”
“金阙也会进来。”
“正等他。”
陆沉舟把黄骨按入第一处凹槽。墙壁立刻伸出数十条血丝，缠住黄骨，也缠向他的手臂。
血丝沿经脉碰到血炉，黄骨里的兽纹随即亮起。死者最后看见的门、闻到的血气与承受的疼痛断断续续压进感知。陆沉舟手背青筋跳了两下，脚下却没挪。那片残影冲到一扇血门前便熄灭。
黄骨仍在掌中震动，想往甬道深处挣。陆沉舟扣紧五指，把那扇门的方向记下。
“三十丈后，墙会吸罡。”他。
乌九看向收缩的甬道：“那怎么走？”
“你走我后面。”
陆沉舟迈步向前。
刚进甬道，墙上血丝扑向罡域，被青黑羽刃切断。
再往前，脚下血液逐渐没过脚背。血中藏着细兽卵，遇到活物便往毛孔里钻。生灭血炉的青黑火焰沿皮肤一烧，兽卵全部失去活性，里面的血气反被吸收。
乌九踩着陆沉舟走过的位置，仍有两枚兽卵钻进伤腿。他拔出骨针刺入伤口，将卵挑出来，疼得额头满是冷汗。
“你那火能不能分一点？”
“不能。”
血炉可以净化陆沉舟吸收的东西，不能隔空替别人清理身体。
乌九骂了一句，撕下衣摆扎紧腿。他没再求第二次，主动捏碎一枚人牙，把里面的魔念铺在皮肤表面。兽卵追着活饶精神波动，立刻改向那层假目标。每咬碎一张假脸，牙壳便多一道裂纹，乌九只能踩着陆沉舟烧过的位置快步跟上。走过大半甬道时，牙壳已经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冰。
乌九追到他身后三丈时，假脸只剩半张。他没再求火，只问：“前面那扇门，开了谁能走？”陆沉舟看着血门：“能走的人自己走。”乌九扯了扯嘴角，拖着伤腿继续跟上。
临近血门时，墙壁开始真正吸取罡气。
陆沉舟外放的九丈罡域迅速缩。青黑罡气触到血肉墙面便被拉成细丝，送向甬道深处。他收回罡域，墙壁却跟着贴近，想直接从毛孔与窍穴中抽走力量。
《百兽炼图》随即运转。一百零八窍同时收束，外罡被压回体表。
墙壁每拖走一缕罡气，松散处便先崩开，碎成青黑光点卷向甬道深处。陆沉舟脚步不停，让六路合击分别稳住头、胸、腹、双臂与双腿，又以《转岳经》把吸力引向窍穴之间。
第一遍回收，右肩罡气散了。第二遍，腹前又被扯开一线，皮肤跟着渗血。陆沉舟抬手抹掉血珠，反将步子迈得更大。《百流归身篇》贴着吸力收势，散开的罡气终于不再各自乱撞，六道青纹沿着手臂、胸腹和双腿一点点浮起。
陆沉舟故意松开一瞬，六道青纹立刻淡去。他重新收束，墙壁再吸时，先碎的已不再是这六道。
甬道后方响起轰鸣。
黄门被人从外面打穿。
金阙没有用妖族性命试路。他亲手撑开石门，真罡双翼护住八名手下，一同走入血肉甬道。
墙上血丝立即缠向他们。
金阙背后四名妖族各取出一面金盾，将血丝挡在外面。另两人拖着剩余五具尸体，把赤、青、白、黑、紫五块兽骨逐一塞入沿途凹槽。
刚才重赡年轻妖族留在最外侧，捂着塌陷的胸口守在门边。队伍走出十余丈后，他割开掌心，将血抹进黄门缝隙。
陆沉舟回望时，黄门已经吸着金羽血重新震开一线。门外随即传来杂乱脚步，几道陌生气息迅速逼近。年轻妖族侧身让开入口，目光却仍追着金阙的背影。
金阙走在前方，没有回头。连在年轻妖族腰间的金线一明一暗，第二拨人已经挤进了黄门。
最先越过门缝的是一截铁弓，随后才露出握弓的手。后面几人彼此推搡，谁也不肯先把身体完全暴露在甬道里。年轻妖族扶着门徒侧面，既没有招呼他们，也没有替金阙关门。
他腰间的金线又亮了一次。暗金真罡被抽走，塌陷的胸口当即崩开，血沿着指缝往下淌。他没喊金阙，只把金线在门边一枚铜齿上绕了一圈。铜齿开始回合，绷直的金线立刻发出刺耳摩擦声。
金阙脚步停了半瞬，仍旧没有回头。
年轻妖族盯着他的背影，手指在金线上收紧，又把黄门推开半寸。持弓人认出他腰间的金线，怔了一瞬，随即把箭搭上弦。箭头越过陆沉舟，悄悄对准金阙身后一名持盾妖族。后面三人也贴墙散开，没有一个靠向金阙的队粒
陆沉舟只扫了一眼，脚下更快。后面先咬谁，都不妨碍他先抢血门。
六色骨齐聚，整条甬道亮起。
陆沉舟脚下的血水向前奔涌，墙壁吸力瞬间强了十倍。乌九体表的魔念伪装被撕碎，人也被一股力量拖得向后滑去。
金阙隔着二十丈伸出手。
“第六条路需要六骨同时开。你替我把黄骨带到这里，做得很好。”
陆沉舟听懂了。金阙一直等着拿到黄骨的人替他走完最危险的一段，连那名年轻妖族的血也只被当成重新开门的油。
陆沉舟抬脚踩住乌九衣摆，止住他的后滑。
乌九低头看了一眼被踩住的衣摆，指尖碰到一枚人牙，又慢慢收了回去。那是他还能留给自己的假路。陆沉舟没有松脚，直到血门的六个骨孔同时亮起，才把衣摆放开。
前方血色大门已经从甬道尽头升起。门上有六个骨孔，黄骨正从陆沉舟手里震动，想自行飞过去。
金阙与八名妖族则被墙壁吸力拖住片刻。
金阙拿他开路，他便拿金阙试阵。陆沉舟握紧黄骨，冲向血门。
金阙双翼骤展，真罡羽光沿狭窄甬道追来。
陆沉舟没有回头。背后十五根破罡短矛同时离开罡翼，沿途钉入左右血肉墙面。
矛上的引罡纹一根根亮起。
它们吃到的第一股真罡，正是金阙亲手射来的金羽。
两只钉龙盘贴着五刃巨刀震动起来。陆沉舟还没有落下阵眼，十五根短矛已经替他把同一股暗金真罡串成了一张网。
乌九摸到剩下的人牙，没再掷出。他把牙含在舌下，喉结动了一下，宁肯把这条假路留给自己。陆沉舟看见了，却没逼他交出来。门外金阙的脚步已经逼近，谁都知道这张网只能拦住一瞬。
陆沉舟左翼的裂口又渗出血，血珠落进血水，立刻被墙底的兽纹吞掉。
网成了。
正好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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