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只竖瞳同时转向陆沉舟。
赤铜窟里的温度降下去，墙缝和地砖上凝出一层细白霜。陆沉舟皮下的热意正被九只竖瞳一点点抽走。
陆沉舟按着乌金令牌，没有松手。
冰痕在左腕上亮起三点微光。瓮眼似乎认得那种来自阴市的气息，九道目光没有立刻扑杀，越过皮肉，试图钉住他的影子。
地面上，陆沉舟的影子被拉成九条，每一条都朝不同铜瓮延伸。
灰甲首领嘶声道：“那是九命妖胎！镇妖司只负责押运，门院的人还没来接封。它们看中谁，谁就得替它们背九条死命！”
门外第四次重击落下，石门中央凸起一个拳印。
影子被九股灰气拽得发紧，陆沉舟反而笑了。阴市那套拿规矩拴命的味道，他太熟。既然灰线已经缠上来，烧断以后归谁，就由不得瓮里的东西。
他将死息感知沉入脚下。九条影子各缠着一缕细若发丝的灰气，另一端连着铜瓮中的妖胎，沿途经过瓮壁符纹、锁链和穹顶阵眼。
陆沉舟抬脚，踩住第一条影线。
血焰落下。
灰气被烧断的刹那，第一口铜瓮弹起瓮盖。一只只有巴掌大的青黑爪子从里面探出，五指却长着人一样的指甲。尖啸声直钻识海，灰甲首领身边两名武者当场七窍流血。
陆沉舟迎着尖啸看去。
摄神目光撞上妖胎精神，黑烟般的怨念汹涌压来。他眼前一沉，那股侵蚀却像撞上铁壁，连一个念头都没能挤进来。黑烟翻滚间，一处薄得发灰的裂口显了出来。他目光一凝，直接刺穿。
尖啸戛然而止。
青黑爪子僵在瓮沿。
陆沉舟一把抓住，掌心血焰随即卷过爪子。
瓮内嵌着一团被反复炼过的妖胎精元，死命诅咒缠在外层。诅咒入体即散，化成精纯死息，被生灭血炉卷走；精元涌向脏腑，他的心跳沉重一分。
第一只瓮眼熄灭。
其余八只顿时暴怒，八条影线同时绷紧。
陆沉舟却顺着那股拉力主动前冲。他左手抓住第二口瓮的锁链，青罗罡衣沿手臂铺开，卸去瓮壁爆发的冲击；右掌按住第三口瓮，霜火罡劲透壁而入。
两个瓮盖一冷一热，炸飞。
一张无皮婴面和一条生满眼珠的脊骨同时冲出。婴面张口吐出哭声，周围铜壁迅速腐烂；眼骨如长鞭卷向陆沉舟后颈。骨上数十只眼睛同时睁开，四周铜壁顿时褪成黑色，幻象里无数张脸从暗处扑来，哭喊声贴着耳膜炸开。
那些东西只骗得了眼耳，压不进他的念头。陆沉舟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长得挺费心思。”
陆沉舟侧头避过骨鞭，反手抓住脊骨。青黑罡气强行灌进每一道骨节，眼骨疯狂扭动，数十只眼珠接连爆裂，周围幻象也跟着熄灭。
他甩腕一抽。
被临时熔炼的眼骨在空中拉出一道弧光，把扑来的无皮婴面当场抽碎。两团妖胎精元同时被他吸进体内。一个强化五脏生机，一个融入脊柱韧性，净化后的怨念则尽数投入摄神目光。
石门在此时炸开。
金色罡气如洪流灌入，碎石尚未落地，就被压成齑粉。一个身披赤纹官袍的魁梧男人跨过门槛，身后十二名缉妖卫列成锋矢。每个人胸前都有一盏青铜灯，灯焰直指九瓮。
赤袍都尉一眼扫过空掉的铁车、倒地的灰甲武者和三口失去气息的铜瓮，面皮猛跳。
“拿下！”
十二名缉妖卫同时结印，胸前灯火飞出，在半空织成一张金网。网丝还没落下，陆沉舟已经挥起眼骨长鞭。
霜火罡气沿骨节层层叠加，九转熔兵手把每一节脊骨都压成锋龋长鞭抽中金网时，先有寒劲冻住灯火，再有火劲从内部炸开。
金网破出一道口子。
陆沉舟没去突围，转身冲进缉妖卫郑
重山掌撞上左臂，陆沉舟顺着沉劲顶了回去；短枪七震刺来，他抓杆回送，七股劲叠在一点；锁妖索缠住脚踝，他脚下一转，反借索势卷住另外两人。肩撞、夺枪、扯索几乎同时完成，三人被拖到一处。
眼骨鞭横扫。
五名缉妖卫齐齐倒飞，军阵当场断成两截。
赤袍都尉怒吼一声，三十六处罡窍同时亮起，金罡凝成一尊丈高虎首虚影。他一拳轰下，虎啸震得九口铜瓮剧烈摇晃。
陆沉舟同样一拳迎上。
他刚学的重山劲压住沉势，七星震劲叠进拳锋，青罗罡衣锁住反震，霜火旋流裹在最外层。四股劲力被生灭血炉压成一股青黑洪流。
虎首与拳锋撞在一起。
赤铜地面向下塌陷半尺。赤袍都尉身后的罡窍接连熄灭，整个人被震退七步，每一步都踩碎一块地砖。陆沉舟只退了半步，右拳皮肤裂开一线，又在旺盛生机中迅速合拢。
“你不是外罡初境！”赤袍都尉压住翻腾气血，“你是哪一院藏起来的行走？”
那一拳把虎罡的骨架撞进了他手里。呼吸法仍缺着，能留下的劲路却已经并入拳架。陆沉舟五指一合，指骨间多出一声低沉虎吼，随即抬臂迎向侧面卷来的锁链。
“你们守门，我取瓮。”
陆沉舟踏地，锁妖索倒卷而出，缠住第四、第五口铜瓮。他双臂发力，将两口人高铜瓮硬生生撞在一起。瓮壁破裂，两团形态各异的妖胎还未落地，便被他左右手同时按住。
两团妖胎被血炉卷入，紧接着又轮到第六口、第七口。
大股精元接连灌入，脏腑、筋骨、双眼与罡气同时被推高。七只瓮眼先后熄灭，陆沉舟脚下七条影线也反过来缠上剩余两口铜瓮。
赤袍都尉终于变色：“停手！第八、第九瓮不是妖胎，是门锁！”
陆沉舟动作一顿，低头看向掌中的乌金令牌。第八、第九口铜瓮各牵出一道细线，正好接上令牌最后两层暗纹。他收住掌力，没有再把它们当妖胎吞下去。
吸收过七瓮后，令牌上的九层高楼已有七层亮起。最后两层仍暗，却各自延伸出一道细线，连接第八、第九口铜瓮。
赤袍都尉厉声道：“九瓮全空，门投影就会降下。方圆百里所有带妖血、魔念、阴契的人都会被它标记。到时来的不是缉妖营，是郡城三院和山里的妖王！”
“所以你们留着七瓮，是想自己开门？”
都尉神情一滞。
陆沉舟掌中罡气一吐，第八口铜瓮炸开。
一截漆黑手臂从瓮中伸出，掌心却握着半卷金色经页。陆沉舟一手抓臂，一手按住经页。魔气与武法同时涌入，黑臂在净化中迅速枯萎，经页上的行功路线则化成一门专开罡窍的《罡照骨篇》。
一触即会。
他体内三十六处大窍依次震响，七十二处隐窍跟着浮现。
第九口铜瓮自己裂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妖胎，只有一只苍白眼睛。
那只眼隔着瓮缝看了陆沉舟一眼，穹顶便无声消失。
赤铜窟上方不再是岩层，而是一片倒悬的黑色群山。群山中央，九层高楼横亘夜空，一扇门正缓缓朝人间打开。
韩照川没有再喊停。他反手拔出腰间短戟，戟尾重重顿地。十二名缉妖卫立即撤去围杀阵，铜灯火焰彼此连接，将裂开的穹顶圈在中央；刀枪仍朝着陆沉舟，灯阵却先一步堵住门光。
“所有人听令，今日所见按甲字妖灾封口。”他快速道，“一队转移伤员走地道，二队烧账册，三队随我断投影根。”
灰甲首领听见“烧账册”，脸上反而惨白。账册一毁，货物失守便可以全推给死人；他正是最适合被留下的那个死人。
他扑向陆沉舟：“我知道门院的暗梯！”
韩照川短戟横扫，金罡直取他后心。陆沉舟罡域中刚学会的锁妖索法随念而发，地上一截断索弹起，先一步卷住灰甲首领腰身，把人拖离戟锋。
“姓韩的要灭口！”灰甲首领摔到陆沉舟脚边，顾不得喘息，“第九瓮眼不是镇物，是接引使留在人间的眼。它看过你，你不进门，接引使也能循气息找到你。”
韩照川没有否认，只冷声道：“私运妖胎，本就该死。你若肯伏法，我会让你死得干净。”
“你看，他连骗都懒得骗。”陆沉舟对灰甲首领道。
灰甲首领咬牙抛出一枚铜制窍图。图上刻着人体一百零般，最外圈九点被朱砂连成门形：“这是第八瓮随货的开窍图。我只拓到一半，可以替你认门院的人。”
陆沉舟接图，五十四处窍穴的走向顿时与《罡照骨篇》一一合上。几条原本迂回的真气路线，在生灭血炉内直接接通。
他当场运转一次。
五十四处窍穴同时喷出罡气，丈许范围内空气骤沉。韩照川的戟锋被无形力量压低半寸，灰甲首领更是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图是真的。”陆沉舟收起铜片，“你可以活到接引使来。”
灰甲首领听懂了“活到”的分量，却没有别的筹码，只能立刻指向穹顶西侧：“倒悬山左四峰是死影，右三峰是真路。接引使从最矮那座来。”
韩照川见灭口不成，将短戟倒插地面，官袍内飞出一张赤色符诏：“陆沉舟，镇妖司可以不问妖核和武牒。与我合封投影，今日赤窟之事由我上报为衡山劫货。”
陆沉舟看向符诏，又扫过灰甲首领和门上的接引使。
韩照川忙着封门，灰甲首领拿暗梯买命，门后的手只顾九瓮与令牌。三方互相扯住，正把门光露在陆沉舟刀前。
“合封可以。”他，“门光归我。”
“门光不是物。”韩照川到一半，想起整车资源化灰的景象，硬生生改口，“你能取多少取多少。但门令须由镇妖司保管。”
“那就不合。”
陆沉舟转身走向第九瓮。
韩照川额角青筋跳动。穹顶投影又扩一丈，倒悬群山的阴影已经越过封门阵。两名缉妖卫的影子被山影扫中，竟自行站起，反掐主饶脖颈。
他终于拔起短戟：“令牌归属，出去再争。现在斩根！”
十二盏铜灯同时飞起，赤色符诏化作一条火龙扑向第九瓮。陆沉舟也在同一刻抬刀，六碑熔成的青黑刀线斩向门光与倒悬山相接处。
韩照川的火龙已经压向门根，陆沉舟的青黑刀线却从侧面切下一大片苍白光芒，尽数卷入掌心。韩照川转戟，终究没来得及截住。
门光入体，役使烙印被净化，只剩一缕异常纯粹的空间罡性。它不够让人凭空穿梭，却能让外放罡气更贴近意念抵达之处。
韩照川的火龙撞中根部，投影剧烈摇晃。倒悬山最矮峰上，那道赶来的白袍身影抬起了头。
相隔不知多远，他准确看向陆沉舟。
“取我院武牒，吞我院门光。”声音沿投影传下，“报姓名。”
陆沉舟挥刀再斩一片门光：“你先走快点。等你到了，剩不下多少。”
接引使没有愤怒，只把手中一卷白纸抛向空郑纸上浮出陆沉舟的轮廓，五官尚且模糊，左腕三点冰痕却已清晰。白纸上的轮廓一点点补全，接引使抬手，又将纸影送向更高处的楼门。
韩照川当即熄掉两盏铜灯，缩阵退进纸光照不到的暗处，还把两名缉妖卫留在阵外。
陆沉舟扫了他一眼，把这步变阵记下。这个人一见围杀无用，便拿手下和封门阵换时间。
他掌中乌金令牌九层齐亮。
第九瓮的苍白眼睛转向韩照川，随后又转向灰甲首领，像在两人之间挑选新的替命者。灰甲首领惊叫着扑向封门阵；韩照川却毫不犹豫，一戟刺穿他的胸口，将人连同影子钉在第九瓮前。
“你答应让他活。”韩照川盯着陆沉舟，“我没答应。”
鲜血沿瓮壁流下，苍白眼睛满足地闭合一瞬。门投影趁机向下沉落，九层高楼的门槛几乎压到赤铜窟顶。
灰甲首领最后一口气化成白雾，被门吸走。他用秘密换来的时间终究只多了片刻，也让陆沉舟大致摸清：这扇门想完全降临，恐怕还要吞下一条真实死命。
他伸手抓住短戟，阻止韩照川拔回。
“人是你杀的，路却归我。”
陆沉舟掌心血焰顺着戟杆烧入死命，赶在门收走前将那条路截下一半。左腕冰痕与后门印同时灼亮，乌金令牌发出一声清鸣。
倒悬山、暗红后门和人间赤窟同时在令面亮起。三处方向彼此拉扯，震得他掌骨发麻。陆沉舟拇指一压，把最亮的门纹牢牢扣在掌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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