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的风突然断了。
陆沉舟脚下一沉,鞋底踩碎两块青砖。怀里的三钉盒震了一下,右手提着的算盘箱撞上膝侧,箱中黑珠滚成一片。
尸臭迎面压来。
十几张木床横在昏暗屋里,每张床上都蒙着白布。晨光从破窗纸间漏进来,照出梁下垂着的蛛网,也照出木床边一盆盆已经发黑的尸油。
这里已经不是阴剩
陆沉舟抬头。
井口悬在三丈高的屋梁下,周围没有井壁,只有一圈嵌进砖顶的黑石。裴九正从里面坠下,左臂的契刀伤还在滴血,发麻的右手仍死死护着怀里的陈字海
陆沉舟抬臂托了他一下。
裴九落地便滚开半步,先看木床,再看门窗,最后才抬头望向井口。
“临山府城西义庄。”
他得太快。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来过?”
“送过尸。”
裴九没有再往下。井口里已经传来木头断裂般的响声,一根暗红细线探出黑石,贴着屋梁向下垂落。
第二根、第三根紧跟着钻了出来。
它们越过陆沉舟手里的三钉盒,朝最近的尸床游去。白布下的尸体尚未动,皮肉里的死气却被红线牵得浮出一层灰影。
裴九脸色一变:“别让它们碰尸体。红线一旦钻进去,押命铺就能顺着尸气把门固定在人间。”
陆沉舟将算盘箱放到脚边,左掌取出半门骨片,右手抽刀。
骨片刚见光,半扇门印便渗出暗红。井口里的红线同时偏转,其中两根直扑骨片,其余仍往尸床爬。
陆沉舟没有退。他踩上最近的尸床,借床架跃上横梁,双脚一前一后站稳,黑石就在头顶。
他左掌把骨片按上黑石,将红线全引向井口,右手收刀,取出押命铺前门牌横插进缺口。两块门印互相顶住,黑石边缘发出刺耳摩擦声。陆沉舟趁机以重域向下压落,整间义庄的青砖都跟着一沉。
井口被他压回一尺。
红线缠住手腕,阴冷顺皮肉钻入。成罡气贴体反震,最先靠近的三根红线当场崩开。剩余红线想绕过他,门牌已经卡稳,陆沉舟腾出右手重新拔刀,沿黑石斩出一圈暗红刀罡。
大成破甲刀切进门印最薄的接缝。
黑石轰然合拢。
陆沉舟翻身落地。最后一根红线被夹在井沿外,正沿墙往尸床爬。他一脚踩住线头,血焰沿鞋底烧过去。红线迅速焦黑,断口缩回石缝,只在砖顶留下一道指甲宽的黑痕。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落地的震动让脚边算盘箱向前滑了半尺,正压上一块藏在青砖里的铜片。
十几张尸床下方同时传来机关绷紧的声音。床脚原本钉着的铜片一块块翻起,露出藏在木板下的黑铁链。每条铁链尽头都连着三爪钩,钩尖刻着镇妖兽纹。
第一只铁钩贴地飞来,擦过陆沉舟腿,扣住三钉盒左侧铜钉。链身立刻收紧,尸床上的白布被带得向下一陷,下面那具尸体胸口也随之抬高,仿佛有东西要把盒子嵌进死者肋骨。
另外两只钩同时扑向算盘箱。
陆沉舟抬脚踩住最近一条铁链。
链下传来的力道不强,胜在十几张尸床彼此牵连。他若直接把盒拉回来,所有尸体都会被铁链拖下床,屋里的尸气也会一并压上三颗铜钉。
裴九认出了机关:“镇尸架。义庄拿无主尸体压阴物,井里出来什么,它就把什么锁进尸床。”
“镇妖司设的?”
“除了他们,谁敢在临山府给每张尸床刻镇妖纹。”
陆沉舟松开抓盒的手。
铁链刚把三钉盒拖出一寸,重域便压住整排尸床。木板咯吱作响,十几条链同时绷直,藏在床底的机关全被迫停住。
陆沉舟踩住一条铁链,顺着链身的震动找到靠墙那根长木轴。所有铁链都在那里并成一股,七枚粗钉将木轴死死钉进地下。
厚背刀向地面一刺。
刀锋穿过青砖,贴着第一枚粗钉斩下。破甲刀的刀劲沿钉身钻进木轴,床下传来连续崩响。七枚钉没有全部断开,连接三钉盒的那根链却先松了。
陆沉舟探手抓住盒角,将黑盒扯回掌郑
抓向算盘箱的两只铁钩没了往回拽的力,在地上翻了个面。箱盖被钩尖划出两道深痕,里面的黑珠撞得更响,却仍被断裂的细线拦在箱内。
东侧尸床下又弹出一钩。
这一钩绕过陆沉舟,直奔裴九胸口的陈字海
裴九没有松海他侧身让钩尖擦过肋下,长刀顺势压住链身。铁链回收,拖得他撞向尸床,他索性将伤臂缠上刀背,以全身重量向后坐。
左臂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盒抱稳。”陆沉舟道。
“用不着你提醒。”
裴九咬紧牙关,仍没放手。
陆沉舟一步踏中铁链中央。镇岳罡身的力量顺腿落下,黑铁链在青砖上崩成两截。裴九连人带刀向后摔去,落地前先护住怀里,陈字盒只发出一声轻响。
剩下的铁钩还在床下震动。
陆沉舟没有一张床一张床地拆。他拔出厚背刀,将刀背卡进先前斩开的裂口,重域则压住整排尸床。随后他双手一拧,罡气沿刀身爆开,整根木轴从中扭断。所有铁链一齐失力,三爪钩落在砖上,发出一串杂乱脆响。
白布下抬起的尸体重新躺平。
裴九撑着刀站起,先检查陈字盒四角。确认封蜡没裂,他才走到断轴边,挑开一层腐木。
木头下面藏着一根头发粗细的铜线。
铜线一端连着镇尸架,另一端钻进东墙。刚才木轴受力时,线上的三颗铜珠已经全部碎了。
裴九看向门外:“动机关,外面就会知道。”
“不动,它会收海”
“所以这义庄从来不是让人安稳出来的地方。”
陆沉舟用刀尖挑断铜线。
消息已经送了出去,再留着它,只会让外面的人知道屋内机关何时彻底安静。
那股安静只维持了片刻。
东墙三块砖先后渗出水珠,水珠落地时却是黑色的。裴九走过去闻了一下,立刻从木床下拖出一只陶盆。
盆里的尸油已经冻成黑膏。
他割下三条裹尸布,在油里浸透,分别压上东墙、井口下方与正门门缝。白布贴墙后慢慢泛黄,靠东的一条最先鼓起,像有微弱的风从砖后往外吹。
“井口那股阴气已经钻进墙缝。”裴九用镇尸架上断下的铁钩固定白布,“这三条布挡不住人,只能让我们先看见东西从哪边钻。”
陆沉舟没有替他封死东墙。他拔下前门牌,又把半门骨片收回袖郑
屋梁上的黑石已经变成一圈普通砖纹,死息感知仍能摸到里面残留的细线,却没有东西继续往外挤。
裴九回到尸床旁,重新扎紧左臂伤口。陈字盒在他怀里抓挠了一下,声音很轻,他的手却立刻按了上去。
陆沉舟把刀横在膝上,在另一张空尸床边坐了下来。床板冷得透骨,晨风从破窗钻进来,混着尸油味。裴九咬着布头给伤口打结,疼得额角冒汗,仍没让陈字盒离开胸口。
窗外第一块木板落地时,裴九肩膀明显一绷。他先护住盒,确认只是早市摆摊的动静,才继续收紧绷带。
陆沉舟靠着床沿歇了一会儿。肩背的酸沉逐渐退去,刀、重域和血焰都安静伏在最顺手的位置。窗外传来早市摆摊的木板声,他抬手抹去脸上的冷汗,重新睁眼。
“盒里是谁?”陆沉舟问。
“陈十七。”
“你七年前送进来的那个人?”
裴九低头看着盒角露出的那个陈字:“我收了钱,把他领到黑盒长街。后来想赎,押命铺不认我的钱,只认他的命契。今拿到盒,至少能知道他最后去了哪儿。”
“打开。”
“现在不校”
裴九抬起眼,握刀的手没有松。
“盒上还有铁算盘留下的封印。硬开,陈十七留下的那点东西会先散。你要抢可以动手,我打不过你,但不会自己把盒递过去。”
陆沉舟看了眼裴九发白的指节,又看了眼他始终没松开的刀。现在逼他开盒,只会先打一场。外面还有人要来,没必要。
他的目光落回三钉海
三钉盒落进人间以后轻了许多。
七名镇妖卫留下的武功已经被吞净,盒底六道刻痕却没有消失。晨光从窗缝移过来,三颗铜钉表面浮出一层暗红字。
陆沉舟用刀尖刮掉钉边黑蜡。
第一颗钉下刻着“临山府镇妖司”。
第二颗是“乌衣巷差案,七卫武功”。
第三颗铜钉头磨损得最重,血蜡下面只剩一个最后碰过盒的饶名字。
韩照川。
裴九看清那两个字,呼吸停了半拍。
陆沉舟挡住他的视线:“你认识韩照川。”
“临山府镇妖司副统领。”裴九将陈字盒塞得更深,“半年前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认识名字?”
裴九沉默片刻,走到破窗旁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长街上已经响起铜锣。
第一声在东面,第二声绕到西面。锣声每靠近一段,义庄屋檐下的一枚铜铃便跟着轻响。四面无风,铜铃里那块铁片缠着的红绳却在一点点绷紧。
“黑盒最早是韩照川让我找的。”裴九终于开口,“他没告诉我盒里装什么,只给了银子,让我盯着阴市里出现的黑海后来送路的盒一口接一口冒出来。”
“陈十七也替他做事?”
“不是。”
裴九答得很快。
“陈十七是我的旧账。韩照川是另一笔活。两件事都进了押命铺,我才一直追那口黑海”
陆沉舟用拇指擦过韩照川的名字。
铜钉头里残着一缕远强于魏横的气血,沿三颗铜钉都留下过痕迹。至少有一名高阶武者亲手送过这口海
“什么境界?”
“失踪前开脉九重。”
裴九顿了一下。
“有人他已经开了气海。”
陆沉舟手指一停。
无论韩照川现在是死是活,这个名字都连着更高阶的武法。陆沉舟记下了。
外面的铜锣忽然停了。
整条长街只剩甲片摩擦声。
裴九贴近门缝看了一眼,随即侧身让开:“镇妖司。”
陆沉舟提起算盘箱,走到门后。
门缝下的晨雾里,人影一道接一道横过。
“东巷封死。”
“后墙上瓦,井口附近别站人。”
号令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大盾落地的闷响。义庄后墙也响起靴底踩瓦声,有人越过屋脊,将整座院子围在中间。
裴九侧耳听了两句:“已经围死了。来的是能封阴市出口的人。”
“这口井一直在他们眼皮下?”
“义庄死气重,阴市偶尔会把出口搭在这里。他们守不住每一次,只能等铜铃响了再封街。”
陆沉舟看向屋檐。
那枚红绳铜铃已经裂开。先前木轴下那根铜线已经明,机关一动,外面就会收到动静。今晨无论谁从井里落下来,这批人都会堵门。
门板上忽然闪过一层铜光。
那光先扫井口,再扫尸床,落到三钉盒与算盘箱上时停了一瞬。门外立刻有韧声报出“两件”,随后黑旗的影子遮住窗纸,镇妖兽纹正压在义庄门头中央。
“他们认得海”裴九道。
陆沉舟将算盘箱竖在脚边,没有掀盖。箱里黑珠还在轻撞,铁算盘留下的细线被摔得纠缠在一起,眼下看不出能拿来做什么。
三钉盒被他提到左手。
“认得更好。”
裴九走到东墙,逐一按过三条尸油白布。白布只在边缘泛黄,墙后暂时没有东西钻出。他从袖中摸出最后两枚骨钉,指间扣住一枚,另一枚留在掌心。
陈字盒仍贴着胸口。
盒底细纹隔着衣服微微发热,方向正对城北。裴九低头感受片刻,把盒子往怀里压了压,没有在这时候拆封。
“外面封严以后,你先走。”他。
“带盒去哪?”
“城北。”
“韩照川也在城北?”
“不知道。陈字盒想往那边走。”
陆沉舟看向紧闭的正门:“那就让外面的人带路。”
“他们会先拿盒,再拿人。”
“谁拿谁,还没动手。”
门外响起成排弩机转动声。
红光从窗纸边缘一寸寸透进来,越过屋内两饶身体,先落在门栓、窗框与主梁上。
裴九背靠东墙,陈字盒藏在怀中,最后两枚骨钉已经全部扣紧。
陆沉舟握住刀柄。
门外的弩弦拉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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