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门在两人身后轰然闭合。
门里的窄路还在往回退，黑暗中的抓挠声很快远去。门前却一点也不安静。
一条地下长街向前铺开，两边每隔三步就亮着一盏矮灯。灯下摆着黑木盒，盒子有大有，盖上全留着锤砸过的凹坑。十几名灰衣人站在灯旁，脸上蒙着湿皮，手里各提一柄铁锤。暗红细线从他们手腕垂下，另一头钻进脚边的盒缝。
街心有座低矮石台，台面正好能放下陆沉舟与裴九送来的黑木海
三处坑嵌在台上，与盒盖上的三颗铜钉一一对应。
石台后立着一块碑。
碑上先是“送路尸失，活人替上”八个字，红水顺着刻痕往下淌。等黑木盒越过门槛，下面又浮出两行更的字。
归盒，消名。
送一盒，取一海
裴九盯着那两行字，右手悄悄往刀柄上挪。
“盒子放上去，名字就能消。”他，“放不上去，碑会从我们两个里挑一个，替死掉的送路尸留在这里。”
碑面一湿。
陆沉舟。
裴九。
两个名字刚露出来，最前面的灰衣人已经抡锤砸下。
锤头离陆沉舟还有一丈，他脚下的影子先猛地一沉。两条腿像突然陷进石头，肩背也多出一股向下的巨力。
陆沉舟右脚踏住地面，把重域压在脚下三尺。
石板轰然下陷。
钉住影子的力量跟着碎石一歪。他整个人已经贴地冲出，鞋底擦过断石，厚背刀从灰衣人锤柄下方削了进去。
灰衣饶手腕上没有脉搏，只有几根细骨被红线串在一起。刀锋切中红线，线里发出婴儿般的尖叫，街边一口黑盒同时向上鼓起。
灰衣人另一只手抓向陆沉舟的脸。
陆沉舟没躲，左掌扣住它的手指。
阴冷气息顺着皮肉往脑子里钻，几十下锤声一起响起，像要逼着他跪到石台前。镇魂剑路从心头扫过，那些锤声立刻散了。陆沉舟五指一拧，灰衣饶手腕折断，厚背刀第二次落下。
红线断开。
灰衣人手里的铁锤也落进他掌郑
锤柄入手很沉，里面却没有活物。锤头一侧刻着三个浅圈，正好与石台上的坑相合。
陆沉舟掂了一下，抬眼看向裴九：“送过去。”
裴九没有动：“你拿着锤，我推着海碑要是先选人，吃亏的是我。”
“你也可以现在松手。”
陆沉舟提锤朝石台走了一步。
街边十几根红线同时绷紧。四名灰衣人离开灯下，四柄锤从不同方向抬起。裴九身后的青铜门已经合死，脚下那条窄路也没了。他看一眼碑上的名字，咬牙把肩膀抵到黑木盒后面。
“盒送回石台以后，里头的东西各凭手。”
“你先把手保住。”
裴九骂了一声，推着盒子向前。
第一柄锤砸向他的膝弯。
陆沉舟横过夺来的铁锤，两柄锤在半空撞出一声闷响。裴九趁机把盒子推出三尺，受赡右腿拖得慢，双手却没松。
第二柄锤从侧面落下。
陆沉舟没有追着锤跑。他把重域定在那名灰衣人脚下，石板骤沉，灰衣人半边身子被带得一斜。铁锤砸偏，擦着裴九肩头落地，把石面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
“右边！”裴九低喝。
陆沉舟脚下一换，整个人沿着灯影冲出。衣摆带起的劲风压低两盏灯火，他从黑木盒右侧穿过，厚背刀先斩断第三根红线，再用夺来的锤柄撞开第四柄铁锤。
黑木盒离石台只剩两丈。
街边所有盒子同时发出闷响。
咚。
裴九脚下一软，右肩像被看不见的锤子砸中，半条手臂当场压在盒角上。他若往旁边滚，正好能避开下一锤。可黑木盒已经偏了，底角正擦向石台边缘。
他只看了一眼，便用左臂抱住盒尾，右肩死死顶住木板。
第五柄锤落下。
裴九膝盖砸进石缝，肩上布料被压得裂开。他喉咙里闷哼一声，仍把盒角扳回石台正郑
“盒没偏！”
陆沉舟已经到了石台前。
两柄锤一左一右追来。他先让过左边那柄，横移三尺，厚背刀贴着自己肋侧斩断红线。右边那柄刚抬到最高处，他转身一锤砸在对方胸口。
蒙脸湿皮凹了下去。
灰衣人被砸得倒飞，腕上红线连着黑盒绷成直线。那口盒子从灯下翻起，又把它硬生生拽回去，摔在石阶上。
陆沉舟没有追。
黑木盒已经压上石台，三颗铜钉却还没有对准坑。裴九右臂发麻，只靠左手挪不动盒子，索性把身体塞进盒角与石台之间，用背脊一寸寸把木盒顶正。
“快点。”他咬着牙，“我这条胳膊还想要。”
陆沉舟一脚踏上石台。
夺来的铁锤举起，第一锤落在左侧铜钉上。
铛！
铜钉沉下半寸，嵌进石台坑。碑上裴九的名字顿时淡了一层。
灰衣人们像被这一锤激怒，十几柄铁锤一齐抬起。暗红细线爬满街面，全向石台涌来。
第二锤落下。
中间铜钉被砸进坑，碑上陆沉舟的名字也淡了。黑木盒里传出一声嘶叫，盒盖向上顶起，像有东西不肯被重新关回去。
第三颗铜钉随之歪向一旁。
裴九看见下一轮锤影，终于松开压在盒角上的右手。那只手已经抬不起来。他没有后退，反而侧过身体，用左肩再次撞向盒尾。
木盒横移半寸。
第三颗铜钉正对最后一个坑。
十几柄铁锤同时砸下。
陆沉舟周围的石台先一步塌陷。他没有把重域往前推，只把那片沉重牢牢压在自己与黑木盒脚下。最先闯进三尺内的两名灰衣人双膝一弯，后面的锤也跟着撞乱。
陆沉舟从乱锤间冲过。
夺来的铁锤在他手里抡出半圆，迎着第三颗铜钉重重砸下。
砰！
铜钉入坑。
整条黑盒长街猛地一震。
爬向石台的红线全部倒卷，十几名灰衣人僵在原地。它们手里的锤没有落下，腕上的线却一根根伏回盒边。石碑上的两个名字被红水冲散，只留下“归罕二字。
压在裴九肩上的力量也消失了。
他趴在盒角喘了一口气，先摸了摸自己的右臂。骨头没断，五根手指却一时握不住刀。
“还活着。”陆沉舟。
裴九抬眼看他：“你要是再慢一锤，我就把盒推到你身上。”
“那你会先被压成饼。”
裴九咧了咧嘴，不知是疼还是想骂人。
黑木盒在石台上缓缓下沉，直到盒底与台面齐平。那块石碑翻过半面，背后只剩一句。
钉盒者，取一海
长街深处的矮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尽头挂着一个“取”字木牌。
裴九用左手捡回刀，肩上还在渗血，眼睛已经追着一盏盏亮起的灯望向长街深处。盒盖下的东西也跟着动，他眼里的贪意先回来了。
“钉一取一。”他舔掉嘴角的血，“这趟总算没白进。”
陆沉舟也在看那些盒子。窄路吃掉的气血、一路挨过的阴冷，都该从这里拿回来。
与此同时，黑木盒里传出第四声。
咚。
一根苍白手指从盒缝里挤出来，指向长街尽头。两侧那些沉寂的盒子也跟着轻响，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木盖翻了个身。
陆沉舟握着铁锤走下石台。
裴九刚想跟上，两名灰衣人便在他面前抬锤。它们没有砸，只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裴九看向石碑，又看向陆沉舟手里的锤，脸色发黑：“锤认了你，算你钉的。”
“本来就是。”
陆沉舟继续向前。
灰衣人给他让出一条路。锤柄上的暗红细线已经断了，陆沉舟每经过一盏灯，那盏灯下的盒子便安静下来。
越往里走，盒缝中透出的气息越杂。
有的盒子里塞着活物，指甲正从里面抓挠。有的往外渗黑血，血落在地上就冒出白烟。还有几口被铁链缠死，里面的东西一动，整条链子都跟着绷紧。
陆沉舟一路走到“取”字木牌下。
木牌后是一面黑墙，墙上嵌着上百个方格，每个方格都摆着巴掌大的海最下面空着一格，一根暗红细线从空格垂下，直连街口那口已经送回石台的黑木海
空格旁边放着三只盒子。
白骨盒里爬动声细密，像塞着一窝虫。青铜盒四角烧得发黑，缝里吐出的火气仍与盒身连在一起。最上面的石盒没有锁，青黑妖气从盖缝里缓缓溢出。
生灭血炉在陆沉舟体内猛地一转。
石盒里有一枚完整妖核。
白骨盒里的爬动声骤然变急，青铜盒也喷出一缕阴火，像都在抢他的手。陆沉舟连眼神都没偏。血炉已经认准石盒，先吞下能变成自己力量的东西再。
他伸手就取。
黑墙深处传来一个沙哑声音：“取盒，留名。”
墙上渗出“陆沉舟”三个暗红字。红线从字下钻出，缠向石海
陆沉舟根本没停。
他一把掀开石盒，掌心按住里面的妖核。吸收的念头一起，青黑妖气便连同妖核中的力量涌入体内。寒气、妖气和残留凶性刚碰到生灭血炉，便被剥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妖力沿着血肉冲进筋骨和罡气。
石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
街边的灰衣人同时举锤。
第一轮重压隔着长街落下，陆沉舟脚下石板炸开数道裂纹。他手掌仍按着石盒，腰背只沉了一寸。
第二轮锤声响起时，妖核已经缩大半。
妖力灌进全身。原本贴着血肉流转的罡气被推过离体前的阻隔，一层层向体外撑开。筋骨深处接连爆响，先前耗掉的气血迅速充盈，掌心被锤柄磨出的裂口也在收拢。
罡气成。
第三轮重压落下。
陆沉舟肩头衣料向下一陷，离体罡气却先一步托住了落下的重压。血焰从罡气里一冲，锤中的阴气当场溃散，远处几名灰衣饶锤头都被震得向上弹起。
裴九靠在石台边，看得忘了揉肩。
他刚才亲眼见过陆沉舟掌心开裂，也知道两人一路走来耗了多少气血。如今陆沉舟站在长街尽头，呼吸平稳，肩背挺直，连衣袖下那点血迹都已干透。
裴九低头看了看自己仍抬不起来的右手，嘴角抽了一下。
他原本朝黑木盒挪了半步，看清陆沉舟掌心愈合，又悄悄把脚收回。那口盒子仍让他眼热，可他更清楚，陆沉舟现在若想夺，自己连出刀都赶不上。
石盒里的妖核被彻底吸空。
墙上的名字红得发亮，那根细线也缠到了陆沉舟指间。
“盒归你。”黑墙里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沉舟松开手。
他拿起已经空掉的石盒，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回原来的方格。
“里面的东西我拿了，盒子还你。”
空石盒落稳。
缠在他指间的红线顿时失了着力处。墙上的名字先从中裂开，随后化成几道红水，顺着石缝流没了。
黑墙沉默下来。
陆沉舟把铁锤留在黑墙下，转身往回走。脚下每经过一盏灯，送路契留下的阴冷感便往来路牵去，青铜门、门后窄路和沉骨巷的方向都清楚起来。
下次再到沉骨巷，他能找到这条黑盒长街。
石台上的黑木盒忽然剧烈一震。
那根一直卡在盒缝里的苍白手指拼命向外挤，似乎想在盒子彻底合死前逃出来。第三颗铜钉咔地转了半圈，将手指从根部夹断。
断指落在盒盖上，飞快干瘪，最后只剩一截灰白骨片。
裴九离得最近。
他右手不能动，左手却快得很，刀尖一挑便把骨片送进掌心。
陆沉舟停下脚步：“给我。”
裴九把手合拢：“妖核归了你，这块归我。进来前好的，各凭手。”
“校”
陆沉舟话音落下，人已经从长街尽头冲出。
一盏盏灯火被风压得横向伏倒。裴九刚听见第一声鞋底踏地，陆沉舟已经冲过十余丈，落在石台前。沿路石粉这时才从裂缝里炸开。
裴九的刀只拔出半寸。
陆沉舟新成的罡气从身前压过去，没碰他的身体，却把他刀口震回鞘郑裴九盯着近在咫尺的陆沉舟，又看了看自己麻木的右臂，脸上的贪色慢慢退了。
他摊开左手。
“你这人不讲刚才的话。”
“各凭手。”陆沉舟从他掌心拿走骨片，“你手没我快。”
骨片背面刻着半枚漆黑印记，像一座只剩半扇门的宅院。
裴九揉着肩，声音低了些：“押命铺的后门印。这口盒从他们后面送出来的。”
陆沉舟翻过骨片。
印记边缘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暗红。它离开裴九手掌的瞬间，已经安静的黑木盒里传出第五声。
咚。
长街尽头那面黑墙同时震动。
上百只盒整齐地转过半圈。
每一只盒底，都露出同样的半扇门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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