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混着饲血药味的血腥味穿过三条巷子,最后停在县城北侧一座高墙宅院前。
陆沉舟没有马上靠近。
院门无匾,檐下也没挂灯。墙头铺着碎瓦,后门外停着两辆装药渣的车,苦味里混着虫臭和血腥,跟蒙面男人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顺着对街屋檐走了半圈。
血肉感知越过院墙,只能看见一团团气血。前院两人,后院三人,还有一团弱得厉害,呼吸时断时续。墙缝和地下则密密麻麻,全是指甲盖大的热意。
里面虫很多。
最强的那团气血比死去的蒙面男人厚。至于会什么,他看不出来。陆沉舟沿屋脊挪到后墙,记住两处落脚点和两个出口,随即压低身体。
他沿隔壁矮屋踏出两步,掠影步在墙面一借力,人已经越过碎瓦,落上前院柴棚。
下面两个守夜人正在吃面。
“老七怎么还没回来?”
“红虫灭了,人也不回。婆婆刚才已经问了两遍。”
“真出事怎么办?”
“先管好你这张嘴。”
其中一人完,仍忍不住往后院看了一眼。
陆沉舟已经确认,血线没带错地方。
他从柴棚落下时,短刀先割开左边那饶喉咙。右边的人端着碗后退,反应过来便往腰间摸。
陆沉舟一脚踢翻木桌。
热面汤泼了那人满腿。对方惨叫着弯腰,短刀从下巴刺进去,刀尖撞进头骨。
两团气血一前一后熄灭。
后院同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人冲进正屋,一人扑向院墙,最强的那团气血却没有动。周围虫群正在往那人身边聚。
陆沉舟穿过侧门。
后院搭着一座木棚。棚下盘着一株暗红藤蔓,根扎在石槽里,枝条爬满整面木架。每片叶子都像泡过血,叶脉一鼓一缩,顶端垂着三枚青黑果子。
石槽旁跪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双脚锁着铁链,衣袖挽到手肘,手臂上全是旧伤。听见前院传来两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她没有喊,也没有往陆沉舟这里爬,只把沾泥的右手慢慢靠近藤根。
冲进正屋的人敲响铜盆。
尖锐声音刚起,陆沉舟甩出从守卫身上摸来的匕首。
匕首钉进那人后颈。
另一个守卫已经翻上墙头。
木棚后忽然传来一声尖细虫鸣。
墙缝里的黑虫成片钻出,沿着守卫裤腿向上爬。那人回头大骂,手脚一乱,从墙上摔回院里,很快只剩抽搐。
“想跑?”
干瘦老妇从木棚后走了出来。
她头发只剩稀薄一圈,脸上却没多少皱纹。两只眼睛黄得发亮,嘴唇周围布满针孔般的洞。腰间挂着一枚红鸟木牌,还有一只扣紧的铁海
老妇没有看被虫咬死的守卫。
她先扫过陆沉舟手里的短刀,再看他腰间那枚从老七身上搜来的木牌。
“老七死了。”
陆沉舟提刀走近。
老妇忽然笑了。
“年轻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跑远一点也许还能多活几日。”
她话时,左手始终压着袖口。
血肉感知里,那条手臂的皮肤上挤着一大片细热源。
陆沉舟没接她的话。
他脚下刚动,老妇已经撕开袖子。
上百只暗红甲虫贴在她皮肤上,同时振翅。嗡鸣挤进耳朵,震得人牙根发麻。虫群在半空聚成一团黑红雾气,迎面扑来。
陆沉舟沿木棚斜切出去。
大半虫群撞上木柱,剩下的却在空中转向,紧贴他的气血追来。
老妇也到了。
她双手各多出一根黑刺,脚步不如老七快,力量却更重。第一刺直奔眼睛,第二刺藏在肋下,等陆沉舟侧身才突然上挑。
短刀挡住第二刺。
刺尖擦出一串火星。
老妇反手一掌拍中他肩头。力量穿进骨头,陆沉舟半边身体发麻,脚下退了两步。
肩骨没有碎。
这女人却比杜成虎更难缠。
肩头还在发麻,陆沉舟的眼睛却亮了。
终于不是一碰就倒的东西了。
虫群趁机落满他的后背和手臂。细口器刺破皮肤,麻痒顺着血管往心口爬。
老妇嘴边那些针孔一起张开。
“噬血虫进了身,还敢运功?”
陆沉舟确实在运功。
只是血没有往外走。
陆沉舟主动催动血炉。侵入血里的虫毒刚要散开,便被翻涌的气血卷住、炼化。剧痛从后背烧到胸口,像有一把火贴着血管往外推。
【血炉炼化虫毒】
【获得特性:噬血虫毒抗性】
陆沉舟吐出一口带黑丝的血。
麻木迅速退去。
趴在他身上的噬血虫却一只接一只鼓胀。它们刚吸进去的血突然变得滚烫,腹部烧成焦黑,纷纷掉进泥里。
老妇脸上的笑没了。
“你练的不是杜成虎那篇残本!”
她转身扑向血髓藤,右手黑刺直接扎进最粗的主根。藤蔓上的三枚果子同时鼓动,大量暗红汁液沿黑刺涌进她手臂。
老妇本就旺盛的气血猛地涨了一截。
跪在石槽旁的女人终于动了。
她没有看陆沉舟,手从泥里拔出一把窄药锄,对准黑刺下方的藤根狠狠斩落。
咔嚓!
主根断开。
暗红汁液喷了老妇满脸。涌进她手臂的血气当场断掉,整株藤蔓像被人抽了一鞭,疯狂扭动。
老妇尖叫着转身,黑刺直取女人喉咙。
陆沉舟已经到了她背后。
短刀从后腰刺入,被绷紧的肌肉卡住。他没有拔刀,左手压住她肩头,右膝狠狠撞在刀柄上。
刀刃整个没入腹腔。
老妇回肘,陆沉舟偏头让开,顺势抓住她后颈,把人按向石槽。
第一下,额骨撞裂。
第二下,牙齿和血一起飞进泥里。
第三下落下时,院里的虫群骤然乱了,成片撞上墙壁和灯罩。
陆沉舟等到她心跳停下才松手。
地上的虫还没死净。
十几只钻进泥里,另一些沿石槽爬向被锁的女人。她没有等陆沉舟处理,从发间拔下一根空心木簪,咬开尾端,把里面仅剩的灰白粉末吹了出去。
虫群像撞上火墙,纷纷翻肚。几只还想钻土,也只爬出两寸便僵住。
女人把空木簪扔进泥里,药锄仍横在身前。
“钥匙在她左袖。”
陆沉舟从老妇袖中摸出钥匙,却先抛到她脚边。
女人捡起钥匙,自己开锁。铁链刚落地,她便拖着发麻的腿徒木架另一侧,没有靠近陆沉舟,也没有放下药锄。
“刚才为什么砍藤?”陆沉舟问。
“我等的是她靠近藤根。”
女人看了眼老妇尸体,“谁赢都未必放我走。根断了,她要杀我,也要先露背。”
陆沉舟把短刀垂低。她却没松劲,只摸了摸脚踝伤口,换左手握紧药锄,隔着木架盯住前后门。
陆沉舟打开老妇腰间铁海
里面有一本薄册、两个虫卵瓶,还有一枚封在蜡壳里的灰白虫茧。薄册封面写着《百虫炼药经》,从辨虫、养虫到用虫血催药,全有图解和药量。
他指尖碰上第一页。
【发现养虫炼药法:《百虫炼药经》】
【首次接触,自动解析并补全】
【《百虫炼药经》:入门】
虫性、药性和养虫时最容易致死的几种错法同时在脑中展开。
陆沉舟再看院里的东西,已经能认出两个瓶里分别是噬血虫卵和食毒甲卵。灰白虫茧则属于引药蚕,里面的幼虫已经吃足药汁,只差最后一次活血唤醒。
石槽里的血髓藤正在枯死。
三枚果子本来还差两日。主根被斩后,藤体积攒的药力正在散。现在不处理,最多一个时辰,果和藤都会烂成废物。
石槽周围满是刚溅上去的鲜血。老妇的血还在顺着槽沿往下淌,前院两名守卫也刚死不久,血腥味浓得压过了药味。
陆沉舟把老妇和前院两具守卫尸体拖到石槽边,让伤口对准断根,鲜血很快流进槽里。血髓藤猛地缠紧断根,三枚果子同时鼓起。
他没打算救活整株藤。照着经中的催药法,他一根根截断细根,把枝叶和藤根里残存的药力全逼向果子。
藤蔓绷直,叶片迅速干枯。三枚果子由青转红,表面浮出细密金纹。
【有效炼药:百倍校正】
【《百虫炼药经》:熟练】
【获得:成熟血髓果三枚】
陆沉舟把三枚果子一起摘下,托在掌心,直接选择吸收。
三枚血髓果同时从鲜红褪成灰白,果肉转眼干瘪。滚烫药力一股接一股撞进身体,先压进骨髓,又随着心跳冲入全身血脉。
【吸收血髓果三枚】
【武道境界:换血初成】
【身体恢复】
骨髓深处像被点着,新血奔涌而出。刚才被黑刺和虫群伤过的位置迅速收口,肩头的麻木和连番厮杀积下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陆沉舟活动五指。心跳一起,力量立刻送到指尖,快得几乎没有迟滞。掌中三枚果子只剩一捧灰白残屑,被风吹进枯藤下的泥里。
女人一直在看枯死的藤根。
等陆沉舟掌中的残屑散尽,她才走到石槽旁,从底部泥层里挖出一只油布包。
里面只有十几粒灰白种子。
“这是我的。”
“拿走。”
陆沉舟没有伸手。
她盯着他的手看了两息,才把种子塞进怀里。随后从前院提来一罐油,沿虫房门槛倒了一圈。
陆沉舟看向那间门窗紧闭的虫房。
“里面还有活虫?”
“墙里、床下、死人肚子里,全是没孵的卵。”
她点燃油线,“留下一窝,过几日还会有人被抓来喂虫。”
火焰舔上门板,虫房里很快响起密集爆裂声。
陆沉舟没有拦。
《百虫炼药经》最后几页记着一处取虫地,只画了三棵歪脖松和一条窄谷,旁边还有老妇留下的一行字:独眼占谷,不入深处。
他把那页翻给女人看。
“你去过?”
“我只到过外围。藤墙后面有条石缝,这些种子就是从里面带出来的。”她按了按怀里的油布包,“谷里还有一只很大的眼睛。我隔着石缝看过一次,没看清是什么。”
她完,提起一只烧焦的药篓。篓底刻着三个字。
宁竹。
宁竹也没有问他是谁。火光照红她的脸,她只盯着虫房里还有没有东西爬出来。等火焰吞过门框,她才转身往后门走;到了门边,又贴墙听了一次外面的脚步。
“那只眼睛守着谷。”她停了一下,“你若要去,别指望我带路。”
“没打算带你。”
宁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什么,随后走进将亮未亮的巷子。
陆沉舟把经书放回铁盒,扣紧盒盖,提在手里。
药宅的火已经高过院墙,城里的哨声正往这边靠。
他没有留在城里等人收拾火场。
陆沉舟把画着三棵歪脖松的那页折出一道角,翻过后墙。边刚泛白,黑鸦岭的山影正压在北面。
他沿屋脊向山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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