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织宁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快步往外门执事堂的方向走去。
家书,好长时间没收到了,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
信是在执事堂收发处拿到的。
信封旧旧的,边角有些磨损,封口用米浆糊了一层,已经干透了。
信封上的字迹潦草凌乱,笔画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墨迹太淡几乎看不清——是大哥沈织岳的字。
沈织宁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有其他标记,低头拆开了封口。
信纸只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急又乱,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糊成一团,像是在写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织宁,娘病倒了,旧疾复发,来不及治。
五日前走了。
家中银钱早已用尽,办丧事的钱也凑不出来。
族长那边不肯借,是已给了你不少银两,家中不该再来讨要。
我实在没法子了,才写信给你。
你若手头宽裕,寄些银两回来。
多少都行,先把娘的后事办了。
爹整日不话,坐在院子里发呆。
爹让你在宗内好好修炼,不用惦记家里,无需回来。”
沈织宁站在执事堂门口的石阶上,把那张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落在信纸的边角上,把她攥着信纸的手指映得微微发黄。
她的手慢慢垂了下来,信纸的一角在风里微微颤动着。
她想起上次家里寄来的那个包裹——母亲用旧手绢包的那一百多两银子,手绢边角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想起母亲缝的那件棉布衣裳袖口补丁针脚密密麻麻的,怕她穿出去被人看见破洞。
“冷多穿衣,衣裳不够就写信回来,娘给你做。”
娘的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
她站在石阶上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执事堂门口挂着的油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肩上和手里的信纸上。
她把手里的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乾坤袋最里层,然后转身沿着青石路快步走回淋子舍。
她在桌边坐下来研墨铺纸,提笔落下去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信写得不长——报平安的话了几句,自己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然后银两已经随信寄出,一千两,让大哥尽快把娘的后事办了,剩下的留着给爹养老。
她没有提自己赚了多少银子,也没有提自己在宗门里的那些事。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吹干折好封了口,又从乾坤袋里取出十张一百两的银票。
另外包了一层油纸,塞进信封里,系紧了口子,放在桌角等着明送去驿站。
做完这些她坐回床边,把外衣脱窿好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她睁着眼看着房梁上模糊的暗影,好一会儿没有闭上眼睛。
腰间的乾坤袋搁在枕头边上,袋口那粒米粒大的灵石在黑暗里发着极淡的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第二一早,沈织宁就上了红月果山。
她不想待在弟子舍里闷着,也不想打坐修炼。
刚刚收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心绪不宁,实在静不下心修炼来修炼。
她索性不再勉强,拿了工具上了山,修葺石亭。
她蹲在石亭废墟前面一块一块地收拾那些散落的碎石和碎瓦。
把倒塌的碎石归拢了堆在一旁,把几根还能用的断柱重新立起来靠稳了,用碎瓦片把柱脚垫结实。
灰瓦碎了大半,她把剩余的几片完好的盖在顶上,剩下的破瓦片摞在亭子角落留着备用。
修了大半,石亭比原来矮了一截,柱子上还留着焦黑的裂痕,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了。
她站在石亭前面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上的灰。
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思念母亲,越想越难过,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她擦干眼泪,蹲下来把灰衣老者给的那袋种子挑了几样出来。
在石亭旁边的空地上松了土,把种子一粒一粒地埋进去,浇了水,又覆了一层薄薄的细土。
她不知道那些种子长出来是什么灵药,但既然是老者给的,品相应该不差。
种下去之后隔段时间过来看看就行,药田弟子的不成文规矩。
边角种出来的东西,都是自己的,宗门不会过问。
忙完这些已经是傍晚了。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整片红月果林染成暗沉沉的金红色。
沈织宁把织布机放回石亭里,摸了摸梭子,却没有坐下来推。
她坐在石亭里的断柱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沾了泥土的手,坐了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母亲。
家里的灵田里,母亲弯着腰拔草的背影,腰疼得直不起来也不歇;
灶房门口她坐在石墩上就着黄昏的光缝衣裳,针脚细密;
她端着粥碗走进来递给她的时候那双粗糙的手,骨节变形指甲开裂。
那些画面她从前在沈家村的时候见,从来没有觉得有多特别。
如今隔着山隔着路隔着生死,那些画面却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转,清晰得像是昨才发生过的事。
她困在宗门,人微言轻,根本回不去。
修仙就是如此,走上这条路之后会一步一步地与尘俗割断,离家人越来越远,离原来的世界越来越远。
母亲走了,父亲还在那个院子里坐着发呆,她在这座山顶上坐着,中间隔了一千多里路。
她写的那封信和那一千两银子要走上很久才能到。
好在——至少有一件能让她安心的事。
那一千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安安稳稳活几十年了。
她虽然不能亲自回去送母亲最后一程,但那笔钱足够给母亲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棺材可以买好一些的,寿衣可以挑厚实的,白布和纸钱不用东拼西凑,酒席也能让来吊唁的乡亲们吃上一顿不错的饱饭。
大哥在信里“银钱早已用尽,办丧事的钱也凑不出来”,如今那一千两寄回去了,他至少不用再为这笔钱发愁了。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微微松了一些。
她不能回去,但她的银子能替她回去。
她救不了母亲的命,但至少能让母亲走得体面一些,也算是尽了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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