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那破了大防的嘶吼声顺着扩音喇叭，在废弃厂房的后墙根底下炸开。
“拍什么拍！都没见过上厕所啊？”
老王一边挥舞着肥厚的手掌，一边指挥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安保把围墙外面的“长枪短炮”往外顶。
嘈杂的叫骂声和推搡声隔着一层砖墙，闷闷地传进公厕里。
江澈坐在导演椅上。
他感觉到马甲左边口袋里的手机正在疯狂跳动。
频率极高。
那种密集的震动顶着他的肋骨，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他伸手，指尖挑开马甲的拉链。
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最顶端是一条已经爆掉的微博推送。
【冯大炮：关于当下影视圈乱象的一点拙见。】
江澈点开链接。
页面跳转。
冯大导那个认证为“着名导演、金奖得主”的大V头像扎眼。
照片里的冯大导穿着一身考究的唐装，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里透着股子傲慢的审视。
这篇长文足有两千字。
措辞考究，却字字见血。
“现在的影视圈，正在沦为资本和流量的垃圾场。”
“某些歌手，仗着有几千万粉丝，拿着几亿的投资，就敢随随便便买个发卡来导戏。
这是对艺术的亵渎，是对电影这两个字的羞辱。
拍电影是需要灵魂的，不是靠着在镜头前耍宝就能成的。”
冯大导在文末，直接甩出了一个恶毒的标签。
“这种毫无底线、拉低行业平均素质的跨界者，本质上就是影视圈的寄生虫。
他们吸干了艺术的血，只留下一滩臭不可闻的排泄物。”
这篇文章发出来不到十分钟。
转发量已经破了二十万。
星娱传媒买的那波水军正顺着这个由头，在评论区里疯狂挖坟。
京城第一医院，VIp特护病房。
药水的苦涩味和福尔马林的冷意混合在一起。
钱海鼻腔里塞着吸氧管，脸色枯黄，像是一截烧焦的木头。
他斜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由于剧烈咳嗽，胸口的肋骨正微微颤抖。
吴勇坐在病床边的板凳上。
他手里捧着个ipad，正一脸谄媚地给钱海读着这段文字。
“冯大导得好啊。”
吴勇读到“寄生虫”三个字时，嘴角忍不住往上咧。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嘎嘎”的笑声，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子。
“钱总，您听听。
冯大导这是在替咱们出气呢。
江澈那子在公厕里拍戏的照片已经传疯了。
全网都在骂他是个拍大粪的流氓。”
钱海紧闭着眼，听到这段话。
他嘴角微微抽动，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难听的嗤笑。
由于缺氧，这笑声听起来更像是气管漏风的声音。
“让他……拍……”
钱海嗓音沙哑，指甲用力扣在雪白的床单上。
“等票……票房……出来……我要看他……怎么死。”
……
横店，废弃公厕。
剧组进入了十五分钟的设备调试期。
摄像组正在更换滑轨的阻尼器，发电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江澈靠在导演椅的帆布靠背上。
他左手横在胸前，右手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缓缓划过。
冯大导那篇长文的一字一句，在他瞳孔深处映出细碎的冷光。
他停在冯大导那个傲慢的头像上。
看了三秒。
冯大导在文章里自诩为“行业的守门人”。
却绝口不提他去年那部砸了六个亿、口碑跌到三点五分的“魔幻大片”。
那种骨子里的傲慢，隔着屏幕都透出一股子陈腐的腐朽气。
江澈眼神冷冽。
他没去点评论区，也没看那些@他的谩骂。
他只是感觉到肩膀上那个结痂的伤口，在这一瞬间，又开始阵阵发紧。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屏幕。
右手腕力一甩。
“啪嗒。”
手机在半空中翻了个身。
稳稳地落在良演椅一侧的帆布兜里。
撞击声在这安静的片场角落里，显得干脆。
江澈站起身。
他拍了拍马甲下摆沾上的白灰。
转过脸，视线投向了正在不远处补妆的王宝宝。
王宝宝正坐在一只翻倒的油漆桶上。
化妆师正用黑色的油彩往他鼻翼两侧抹。
他手里死死抓着那个皱巴巴的剧本，嘴里还在声念叨着方言。
江澈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微微并拢。
对着王宝宝的方向，随意地勾了勾。
“过来。”
江澈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福
王宝宝吓得一激灵，赶紧推开化妆师的手，跑着凑到江澈跟前。
“江导……您。”
江澈盯着王宝宝那张被画得黝黑、土气的脸。
他伸手，捏住王宝宝的下巴。
左右转了转。
“刚才那场戏，你偷到包后的那个眼神，太‘怂’了。”
江澈低头。
他的额头几乎要抵住王宝宝的脑门。
嗓音低沉得像是在耳边厮磨。
“你是‘黑皮’。
你是这块土地缝隙里钻出来的野草。
你可以穷，可以贱。”
江澈指尖用力。
在王宝宝的下巴上按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但你不能‘怂’。”
“眼神，还得再‘野’一点。”
“要那种……哪怕塌下来，你也要在那堆烂泥里啃出一块肉来的野性。”
王宝宝愣愣地看着江澈。
他从江澈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看到了一抹。
比狼还要凶狠的精光。
江澈松开手。
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摇晃的导演椅。
他的视线越过王宝宝的肩膀。
看向了公厕外那片。
被夕阳染成。
一片血色的。
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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