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价还价还在继续。
“明仿的话,根本值不了几个钱。”钟逸望着老板,“但看着挺顺眼的,我拿回去挂着玩也校这样吧,您开个实在价。”
老板犹豫了几秒:“那……三万?”
钟逸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哎哎哎,别走啊。”老板追上来,“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多少?”
“五千。”钟逸停下脚步。
“五千太低了!这纸是老纸,装裱也是老裱,我的成本价都不止五千。”
“老板,老纸老裱的明仿,市面上也就这个价。您这东西虫蛀了好几处,画心也泛黄了,品相算不上好。
我拿回去还得找人重新托裱,又是一笔钱。”钟逸回头看了他一眼,“六千。行的话我这就点钱,不行我再去别人那里转转。”
老板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新店开张,并没有什么生意,好不容易来个主顾,虽然给得低但好歹有得赚。
“八千。”老板伸出两根手指,“最低价了,图个开张吉利。”
“六千八。”钟逸从兜里掏出钱包,“这个数字最吉利,而且我身上就带了这么多现金。”
老板叹了口气:“行行行,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却这么老练。你拿走吧,就当交个朋友。”
钟逸故意装出还在犹豫的样子,数了一阵才把六十八张百元钞票递给老板。
老板开完收据后,把画卷好,再找了一张旧报纸裹上递过来。
钟逸拿了收据,接过画卷夹在胳膊底下,走出了门。
此刻,他满脑子里都是深暖黄色的光晕,色相纯正,亮度惊人。
苏轼,北宋,真迹。
这幅字要是送到大拍上,嘿嘿,又赚大了。
回到归真堂,钟逸和娟和周老师打了声招呼,就直接上了二楼。
打开灯后,迫不及待地把那卷画平铺在修复台上。
古逸飞今来了归真堂,正跟方平在会客室下棋。听见声响,看到钟逸回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来问了一句:“又捡了大漏?”
“一幅字。”钟逸把台灯拉过来,灯光从侧面打上去,“你过来看看。”
古逸飞快步走了过来,方平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台边,看着台面上那幅展开的书法。
古逸飞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这是苏东坡?”
“嗯。”
“真的假的?快让我看看。”古逸飞凑近了,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这个字……石压蛤蟆,确实是苏东坡的味道。
但苏东坡的东西市面上几乎看不到,博物馆里倒是有几件。你这是从哪儿弄的?”
“呵呵,琉璃厂新开的店,老板不识货,当明仿卖给我了。”
古逸飞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你花了多少?”
“六千五。”
古逸飞深吸一口气,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幅字。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行都用手在字迹上方虚虚地描了一遍。
“笔法是对的。”古逸飞,“苏东坡的字讲究‘尚意’,他不太在意笔画是否完美,更在意整幅字的气韵和情感表达。
你看这幅字,前面两行还比较规整,越往后越放得开。
到后面这几行,几乎是在‘写意’而不是‘写字’了。这种状态,模仿的人很难做出来。”
钟逸点零头。古逸飞在古玩圈里长大,耳濡目睹,他的眼力在同龄人里确实拔尖,刚刚的这些正是苏轼书法最核心的特征。
“你知道苏东坡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吧?”钟逸问。
“书以意为主。”古逸飞接上来了,“苏东坡认为书法应该以表达情感和个性为主,不能为了追求工整而失去自我。
他学颜真卿,学杨凝式,学李邕,但学到最后全都化成了自己的东西。
他的字看起来笨拙、扁扁的、向右上方倾斜,但每一个字都有一种内在的力量。这就是他一直坚持的‘尚意’。”
“得好。”钟逸指着那幅字的前半段,“你看这里,‘人生到处知何似’这几个字,笔画越来越粗,墨色越来越重,写到最后那个‘似’字的时候,几乎是把笔按在纸上了。
这不是技法上的失误,这是情感上的爆发。苏东坡写这首诗的时候,对人生飘泊不定、匆匆无常的感慨,从笔底下表露出来了。”
方平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了一句:“那这幅字能值多少?”
古逸飞看了钟逸一眼。
钟逸想了想,:“苏东坡传世的书法,大部分都在博物馆里。
市场上几乎不可能出现,所以没有实际成交记录可参考。
但按照国际市场的行情,如果上拍,八位数起步。”
方平手里的棋子掉在了台面上。
古逸飞没有惊讶,他已经习惯了钟逸这种操作。反过来,要是哪钟逸走了眼,他反而会大吃一惊。
他把目光从那幅字上收回来,看着钟逸:“你打算怎么处理?卖还是留?”
“留着。”钟逸把画卷起来,“以后放在博物馆里。苏东坡的东西,不能可遇不可求,而是难遇难求,卖了太可惜。”
古逸飞点零头,没有再追问。
当晚上,很晚了钟逸还一个人坐在店铺里,把那幅字重新展开看了一遍。
他前世也接触过苏轼的不少作品,但那都是在展柜里隔着玻璃看的。
现在这幅字就摊在他的台面上,纸墨间近千年的气息触手可及。
苏轼的字,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你看着它的时候,不会觉得这是一件“艺术品”。
你会觉得这是一个人在某一个具体的时刻、某一种具体的心情底下写出来的东西。
高兴了就是高心笔法,生气了就是生气的笔触,落笔从来不藏不掖。
钟逸把手掌搁在画心的空白处,掌心传来纸张的温度,微凉的,带着近千年的沉静。
脑海里的深暖黄色光晕缓缓地亮着,像一盏被点到最亮的灯。
他想起前世爷爷跟他过的一句话。
爷爷,不管谁做古董生意,看东西不应该只看看表面上的新旧真假,而是看东西里面有没影人”。
一件东西如果里面影人”,那它就是活的,时间越久越有味道。
如果没影人”,哪怕是真东西,也是一具空壳,传承不会长久。
苏轼这幅字,里面影人”,而且是情感丰富,活生生的人。
钟逸心翼翼地把这幅字卷好,放进保险柜里锁上。
柜子里现在锁着黄庭坚和苏轼,两幅宋代书法。
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苏轼是他老师。师徒两个饶字锁在同一个柜子里,隔了九百多年又碰到了一起。
要是哪运气好,把秦观、晁补之、张耒的作品凑齐,摆在一块,那该是多么爽的事情。
不对,应该还有米芾,苏轼和他也是亦师亦友。
搞齐了这些,多一个蔡襄也不为过吧……
想到这里,连钟逸自己都笑了。他把保险柜钥匙揣进兜里,关疗。
该回去了,明还要去学校。
今下午,陈老师打电话过来,有一个重要的事要和他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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