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第二日,书生的婚书写到邻三页。
浪子只看邻一页便抬头:“成亲,还是买城?”
“第一条只是双方姓名。”
“姓名为什么有十七行?”
“因为你有三张同脸。”
书生右臂吊在胸前,左手落笔比以前慢,字数却一点没少。第二页写同脸者不得继承婚约与旧债,第三页已经写到浪子离城前要交代去处、同行者、危险、归期,误差不能超过半日。
浪子看到这里,连人带椅悄悄往门外挪。
阿栀正在试礼衣,头也没抬:“再退一步,后面是药盆。”
浪子收脚,改往窗边蹭。右掌握不住窗框,左肩又抬不高,他刚把椅子挪过半扇窗,椅脚便卡在了门工的木料上。
书生还在念:“若逾期未归,须由浪子亲自解释。若本人昏迷、重伤或被困。”
浪子伏在窗沿:“被困了怎么亲自解释?”
书生低头看那句话,笔尖停住了。
剑痴一直坐在窗下晒伤膝。他捡起门工的长钩,勾住浪子那条椅腿。
“回去。”
“你自己没成过亲,不能拦别人逃一次。”
“没拦。”
剑痴把长钩往回一带,椅子连同浪子一起滑回桌边。浪子伤肩没撞到地,右掌却按扁一团红纸花。
阿栀把他拉起来:“一次。”
“什么一次?”
“婚书还没签,你先跑了一次。”
浪子只得重新坐回桌边。
“书生,你写的这些,有几句是真能做到的?”阿栀问。
书生没有立刻辩。他把第三页推远,让浪子把话听完,再一条条问。
同行的人未必愿意留名;被困以后没法报归期;半日误差更是连气都不答应。剑痴坐在旁边,只要浪子想从椅子上滑走,便用长钩把椅脚勾回来。
纸删到最后,只剩四句话。
婚约只属于浪子与阿栀。
另外三张同脸不继承婚约,也不替任何一方还债。
要走,便尽力亲口去处和归期。
回来以后,没完的由离开的人自己补。
阿栀问:“以后发现写错了,能不能改?”
“你们两人都在场,就能改。”书生。
“若有一日不想继续?”
书生看向浪子,又看向她。
“那也由本人。”
浪子的目光停在那四句话上。
陌生红丝被放进旧门内场,断头绕上空车轮。书生在另一辆空车上压住浪子的旧债拓页,又覆上一张能随时揭掉的纸,写下:萧凌风代还。
本城红麻绳没有动。
绕在另一只车轮上的半截红丝,却一点点绷紧,车头慢慢转向萧凌风的矮床。
药工把床往左推,红丝便向左;推回右侧,红丝也跟着收紧。纸页一直留在原处。
萧凌风右肋伤处像被细钩扯了一下。他把纸未动、红丝却随床收紧的情形给2号。
【照你的,它找的不是纸。】2号。
“还能听出别的吗?”
【不能。】
书生揭掉覆纸。红丝松了,却没有完全落回车轴。
“它想把浪子的债拖给萧凌风?”阿栀问。
“只看见这一张旧债,不能它什么都能拖。”书生把拓页还给浪子,“但婚礼当,认错的人会更多。”
屋里安静下来。
萧凌风先开口:“让它来找我。”
浪子皱眉:“你想替我做新郎?”
“假的。”萧凌风看向阿栀,“我不碰婚书,也不替她答应。红线已经认准我,婚礼那我穿你的衣服,把它引到旧门正郑”
【我反对。】2号得很快。
“为什么?”
【它一拉,你疼,我只能听着。还有一件事。如果那条线真能把假的写成真的呢?如果阿栀认错呢?】
萧凌风先把2号的话转给阿栀。
阿栀走到床前,短杖敲了敲床腿。
“浪子进门先看三号缺角灯,顺嘴问谁换了守更;你进门先看伤床往哪走。他左襟总卷两折塞进腰带,你嫌勒伤口,从不这样穿。”
“还有?”萧凌风问。
“我第一次见你就没认错。”
萧凌风把阿栀的话逐句转给2号。
【她认得你,可那根线照样会改东西。】
“这一句有道理。”萧凌风。
【我宁愿没道理。】
医者被叫来拆开右肋窄板外的布。她看过缝线,只准萧凌风坐低车到旧门,落地最多二十步。第二层布一旦见血,诱饵立即结束。
“谁叫停?”萧凌风问。
“我。”阿栀,“书生看伤,剑痴守退路。你只负责让线咬住。”
浪子沉默了一阵:“别把我礼衣里的酒钱也穿走。”
“酒我喝不了。”
“那就只借衣服。”
黄昏前,一个盐船少年送来一张折成绳结的纸。
“北巷一个蒙红头巾的女人让我交给浪子。”少年摊开两枚铜钱,“她你看见旧绳就懂。”
纸上写:两尺旧绳,今日还清。入夜去旧门屋顶取红绳,旧账一笔勾销。
浪子只看一遍便放下。
“不是莲娘。”
“你怎么知道?”阿栀问。
“她每次催债,都会旧两尺另算。她宁可追我三百里,也不会替我写一笔勾销。”
写信的人知道公开的旧债,却不知道债主怎样话。
少年只负责送信,不知道红头巾去了哪里。浪子先问他是不是要回船。
“船主还等空袋。”少年。
“我送你回南废口。今晚别走北巷。”
少年不解:“信是假的,还管我?”
“信是假的,你是真的。”
浪子没有按纸条独自上屋顶。他先把被利用的人送回有灯的船路。
入夜以后,四个人各自走进了红线等着他们去的地方。
萧凌风坐低车来到旧盐仓。推车的人只送到白石便松手,没有因他“快到了”再多走一步。
仓门留着一掌宽的缝。红货商站在里面,白日看守他的两个人被红绸裹在墙角,鞋尖仍会动,至少还活着。
“进来。”商人。
萧凌风借着仓墙和短杖挪了六步。2号每一步都在意识里数,数到第四步时,四名搬货人从布架后现身,抽走短杖,把他按到窄凳上。
一件大红新郎衣被抖开。
“穿。”
萧凌风看了看衣服:“照浪子的肩量的?”
“是。”
“那左边得空一块。”
红货商终于笑了一点:“长同一张脸,话也一样多。”
有人摸到右肋窄板的绳结,想拆。
萧凌风合紧衣襟:“这个摘了,明日你们只能抬一具新郎去旧门。”
商人亲手摸过木板边缘,确认没有藏刀,才让人重新系好衣带。
第三颗衣扣扣上时,一根冰凉红丝从梁上垂下,贴住萧凌风后颈。
红丝收紧,萧凌风的呼吸猛地断了一拍。2号听见了,隔了两息才:
【比白重。】
红木面具罩下来,只留下眼和嘴。
商人在他背后收紧皮扣:“明日,站到旧门正郑”
“站着做什么?”
“去成亲。”
萧凌风从面具孔里看他:“新娘答应了吗?”
系扣的手停了半拍。
“怎么,你们的旧清单没写这一项?”
后颈红丝骤然勒紧。萧凌风右肋窄板外的第一层白布很快发热。他咬住后半句,没有为了赢一句嘴把明日的路今夜走断。
那名盐船少年还是丢了。
浪子把人送到南废口后,少年要去取落在北巷的湿外衣,转眼便没回来。两枚铜钱压在空盐袋上,脚印停在一辆送礼空车旁。
浪子沿车辙追到旧烟囱,看见少年被反绑在屋脊后,嘴里塞着布。三根红绳贴着屋瓦分向四周,恰好封住能登顶的低檐。
假纸条没有把浪子骗来。
送信的人却成了他非来不可的理由。
浪子没有让船主跟上屋顶。他让人把护腰绳牢牢系在梯脚,自己卷起左衣襟,用右前臂勾住梯档,配合双脚一点点往上挪。医者定下的十日禁令还没到,他却不能把少年留在屋脊。
刀刚碰到红绳,屋脊另一侧的结便狠狠勒进少年手腕。
浪子立刻收刀。
红绳趁机缠住他左肩的吊带,将人拖倒在瓦上。礼衣内衫很快洇出暗色。
“别动。”浪子喘着气对少年,又自嘲般补了一句,“不是你,是我。”
他不再硬斩,只让下面的人缓慢挪动竹梯,借旧烟囱挡掉一根回拉线。少年腕上的红结终于松出一线,背后也露出半只转向木轮。
人还没救下。
可操线的轮子已经不能继续藏着。
书生在旧盐仓后窗找到了完整货签。
三角红印里挤着四个字。
侯绛红校
这张整签把旧并户页上的三角印,接到了门内的红货商身上。
书生没有隔窗喊名字。他先确认两名守人还活着,又看见萧凌风的新郎衣和右肋窄板都在。梁上红绸穿仓而过,一直向旧门方向延伸。
他只在窗下留了三行字,给阿栀能看懂的人送去。
两人活。
萧在仓郑
红线东去。
剑痴则守在婚礼内场外的白布退路旁。
一匹没人牵的暗红绸沿屋脊爬来,碰到第三道白边时,他才出剑。红绸断成两截,落地以后仍贴着砖缝向旧门蠕动。
剑痴用裹着布的剑脊压住它,脚仍踩着白布退路的第三道边。
“你的路在这里。”他对手中的半剑,也像在提醒自己。
将亮时,婚礼内场铺好邻一层红布。
见过和伤腕、不愿再进内场的人留在外巷,没有被叫回来充人数。白布退路仍藏在红毯边,门工都知道短杖一点便要抽出来。
低车从侧门被推出来,空着停在旧门正郑
萧凌风从盐仓侧门走到车旁,又用了十二步。加上昨夜的六步,离医者给的二十步只剩两步。
红衣盖住右肋窄板,面具已经摘掉。
他顶着和浪子一模一样的脸站到婚书前。
阿栀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来的人不是新郎。
浪子的左衣襟总会卷两折,眼前这件却平整塞进腰带。浪子进门先看缺角灯和守更人,萧凌风扫过灯火,先找的却是伤床与退路。
同一张脸,拿不到后来各自长出的日子。
阿栀没有当众揭穿,只走过去替他理衣带。
“倒还合身。”
她手指顺势摸到右肋窄板外。第一层布温热,第二层仍干。
“走了几步?”
“十八。”
“只剩两步。”
“够我站到婚书前。”
“不够你追人。”
“我本来也没打算追。”
隔着半个礼棚,这番话只像新娘嫌新郎腿脚不济。侯绛藏在货位后,看见阿栀低头替那张脸整理衣带,以为她已经认错。
阿栀的短杖在地砖上轻点一声。
门工立刻从红毯下抽出白布边。宾客一看见,便放下礼签往外巷退。
书生的三行消息也送到了阿栀手郑
她折进袖里,没有让萧凌风多走一步。
红绸开始往旧门回收。
一根牵住新郎衣,一根缠上门口歪字,一根钻进礼签。右槽守门扣被震得发颤,却没有转出半寸。
婚书上的“浪子”二字却洇出暗红。
细线向旁边爬去,慢慢压出一个新字的第一横。
萧。
阿栀拇指骤然扣紧短杖。
屋顶上,浪子的右前臂已经抵住少年身后的转向轮;盐仓后窗,书生正让两名门工把守人往外抬;第三道白线前,剑痴仍以裹布剑脊压着会爬的红绸。
侯绛举起染红的左手。
十三处货位同时掀起红浪。
四张一模一样的红木面具从不同方向坠下。
第一张迎面扣向萧凌风。
第二张越过屋脊,罩向浪子。
第三张缠住书生吊在身侧的右臂。
最后一张贴着半剑疾滑,直扑剑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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