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尚未到中,旧西门板下冒出第一粒黑盐。
它只有米尖大,正沿昨夜守门人亲手拉开的槽口往城里钻。门工用刀刮掉表面一层,刀尖才离土,下面的黑丝又顺着原槽追出来。
东门、北沟和南窑也很快送回同样的消息。
强撞塌的墙洞里没有黑芽。凡是有人为了抬伤、运水或放行而亲手开合过的门缝,黑盐都在沿那条路生长。
岑穗扶着门板俯身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我在旧重车底下见过这种根。”
书生问:“会长成什么?”
“第一夜只是细丝。再往后,它会钻进轴和车辙,把所有走过的地方连起来。”她用指甲掐断一根黑芽,断口仍在蠕动,“最快的那次,从我看见第一粒到整根车轴裂开,只用了三。”
“关门能停住吗?”萧凌风靠在担架板上问。
书生看着黑丝:“我不知道。先别再给它添新缝,再把已经走过的槽挖开。”
【我也不知道。】2号声。
门外还有刚到的家车,门内伤棚正在等人。门工抬起第一块封板时,外面的担架已经到了缝前。
第一块门板立起来时,一副担架刚从缝中抬过。
第二辆家车行到一半,门工给它留下半条窄路。
第三块板仍横在地上,长钉握在饶手里。
迟渊死后换下的血布还堆在医棚,第三块封门板已经横到路中央。
第三块封门板送到东盐门,先被一副担架拦住。
担架上的守门人昨夜挨了马撞,断肋刚用宽布压稳,要从伤棚送去西井洗伤。前面的抬床人能够侧身,床却不能斜。一斜,伤者左胸便往下陷,呼吸声像破了口的风箱。
门板后还堵着取水车和几辆刚到的家车。车上的空缸互相磕碰,孩子在篷里哭着喊渴。
书生看了一眼门板:“先放下。让担架过。”
门工的锤停在半空:“黑芽已经到第二道缝了。”
“我可以等。”担架上的伤者勉强。
药工当即按住他胸口:“你别话。每喘一句,断骨都在往里磨。你真死在这里,门板也不会多合一寸。”
桑禾从后面的车边走来,先让家车把空缸卸到墙下。水车往旁边挪,整条门槽才勉强空出来。
“你们先过。”她对抬床人,“孩子渴一会儿难受,断肋多等一会儿要命。我分得清。”
担架越过门槽时,黑盐已经从砖缝里顶出一线,守门人都看得见。
门工重新抬起第三块板,将长钉砸进门槛。
第一锤是木声。
第二锤落下,地底忽然传来一声细长的铜鸣。
东门盐灯暗了一瞬。紧接着,北巷、河墙、南窑、西水门和城心的灯一盏接一盏晃动,次序恰好与燕行空熄灯时相反。
“拔出来!”阿栀拄着木拐赶到。
钉子被撬出,尖端粘着青绿色铜屑。众人起开门槽旁的老砖,下面露出一根积满盐锈的细铜线。黑芽已经缠上去,正沿铜线朝城内蠕动。
阙伯拿修车锤敲了敲,贴耳听了很久。
“线是往城心去的。”
书生问:“通到哪里?”
“没挖开过,我不出。”阙伯抬头看他,“你别因为我听见一个方向,就替地下画完整条路。”
旧门册里恰好有一张被虫蛀过的残图。七道细线都朝城心旧盐井收拢,到了井口前却全断了。
残图到井口便断了。谁铺的线,另一端有什么,图上都是空白。
门工不敢再打长钉,只能换上短木销。封板因此不如原先牢,排水沟也必须留出一道能伸手清黑盐的检修口。
“这还能叫关门?”门工发愁。
“管它叫什么,先把检修口留着。”书生,“里面还有人。黑芽再长,也得有人能把手伸进去清。”
他们给检修口蒙了一层白布。黑粉经过会留下痕迹,守门人也能随时掀开查看。
第三块门板终于立起来,却没能钉到最深。
远岭上,有人隔着晨雾看见了这一牵
黑盐、铜屑和带着“司命”字样的白片必须尽快送出去。
河墙边还停着一艘医舟,灵石只够顺流疾行一程。舟主看完木匣,又去看绑在伤板上的萧凌风。
“先送你回帝都。”他,“你肋下那根木头再留一夜,可能等不到玉姑娘来。”
断盐杆已经被锯到只露两寸,四条床带固定着萧凌风的腰胸。他一话,止血布边缘便又渗红。
“先送木匣和信。”他。
“证物不会失血。”舟主皱眉,“你会。”
“可我上船了,城里这七道门怎么办?”
“你想活着,这不丢人。”
“我知道。”萧凌风看着河面,“我也想上船。可它只能走一程,我没法先用在自己身上。”
2号沿最窄声路问:【你请玉清雪来,到底是想让她救城,还是想让她救你?】
“都樱”
【还有呢?】
萧凌风沉默片刻:“我想见她。”
【那就写进去。别只写黑根,装得像你自己不想她来。】
书生用尚能动的左手提笔。萧凌风慢慢:
“我擅很重,也想见你。城里的黑根更急。你愿不愿意来,由你。”
书生写完,把信递给他看了一遍。
萧凌风没有再删掉那句想念。
午前,医舟载着木匣和信离开自由城。舟主没有许诺何时回来,只白柳坡若借不到灵石,送到帝都以后便只能停在那里。
萧凌风留在伤板上,医者重新压紧断杆两侧的布,冷声警告:“今你再下地,我就把床带系到你脖子上。”
“会不会影响呼吸?”
“你还贫嘴,明系得不够紧。”
2号在蓝金页里轻轻哼了一声。
午后,两名斥候先后从东岭回来。
第一人远处不止三面旗,而是六面。第二人绕到焦石坡,看见每面主旗后都有成排领甲箱和粮车。
岑穗看过他们带回的轮油记号,脸色沉下来:“六条粮道,都是主战旗。一旗大约一千二百名持甲者。”
“约七千二百名持甲者。”书生。
“只是持甲的。”岑穗提醒,“家车、伤者和没领甲的人不在里面。”
书生在“七千二百”后另添一行:家车、伤者、未领甲者不计。
第一面主旗已经越过旧盐岭。
三十多人抬着一座还没搭完的骨塔。塔顶的黑盐面壳没有喊阵,只抬手依次指向东门、地底、城心和南窑,像早已替四个人挑好了去处。
后五旗仍在远岭移动,第一旗先放出近百名试兵。
他们不急着攻城。骨钩一只只甩上新栅,窄梯也只轻点门板,专听哪一处回声最空。很快,几只钩子便都落向那段不敢深钉的铜线门槽。
“他们在量门。”门工低声。
阿栀靠在门内,目光越过缝隙,看见试兵正等守方加固最软的地方。
“那就让他们量错一次。”
她让人松开外层木销,却把一辆空盐车横在板后。第一架窄梯撞来,新栅顺势向里倒了半尺。试兵以为门破,前排立刻压上。
盐车从侧面推出,车轮咬住梯脚。十几个人连人带梯滚进沟里,后队见势不对,哨声立刻响起。
剑痴坐在墙头,半剑绑在左腕上。他只斩越过墙沿的钩绳,没有追下墙。肩里的旧箭每震一次,脸色便白一分。
敌人撤得很快,最后一只骨钩却勾住了取水车的轮轴。
几个人同时回拉。水车侧翻,四口缸沿斜坡滚下,两口当场摔碎。守水人跳车时扭伤脚踝,倒栅也擦伤了两名门工。
桑禾先把人拖开,又看着满地清水渗进盐土,眼眶都气红了:“他们不是来夺门,是来问我们哪里最疼。”
阿栀把木销重新插回去:“现在他们知道了。”
试兵虽然退走,却已经看见铜线处不能深钉,也看见自由城的水车会从这条门槽经过。
骨塔上的黑盐面壳慢慢弯起嘴角。
守门人重新收拾检修口时,白布上除了几粒黑粉,又多出一枚完整的鞋印。
鞋尖朝向城里。
四名守涵者把自己的鞋抬来比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有人穿草底,有饶旧靴前掌裂开,没有一双是这种细密斜齿。
牵在检修口的绳没有断,木销也还扣着。
来人不是撞开门进来的。
他趁担架过槽、水车翻倒或者新栅内收的某个混乱时刻,从只容半个人侧身的口子里挤了进去。
书生让门工把灯压低,自己扶墙俯看脚印。他问最近的守水人:“最后一次掀白布,是什么时候?”
“骨钩勾车以前。”
“那人进城,还不到一刻钟。”
阿栀提起木拐:“往城心去的铜线在哪边?”
阙伯指向脚印消失的方向。
正是同一边。
远岭上,六面主战旗同时张开。
剑痴看见黑桥,左腕一翻,半剑便斩了下去。
剑路没有错。
他漏看了桥上的人。
东岭的第一面主战旗已经压到城下,第二旗也越过焦石坡。最前方的人披着半甲,腕上被骨索串成长列;后面推着短梯和撞车。乌折用黑桥跨过软盐坑,把整支前军往东门送。
剑痴扶着墙垛移到东墙中段,先看见桥底的承力骨柱。
银线落下。
骨柱断裂,靠城的一段桥先向下沉。前排已经冲过断口,后面的黑甲兵却连同骨索一起滑向软坑。桥沿压住几个饶胸腹,更多人被同伴拖倒。
城墙上刚响起的欢呼忽然停了。
黑桥侧面还咬着一排家车。
车里有老人、孩子和没穿甲的家属。桥一塌,最靠近软坑的几辆车便被黑齿拖得向下倾斜。一名女人抱着孩子撞上篷门,哭声隔着风传到墙头。
剑痴握剑的手僵了一瞬。
他本想断掉敌军来路,也亲手断掉了前排的退路。
乌折没有修桥。骨塔上的黑盐面壳抬起手,后方弩阵立刻对准被困在东门前的人。
“攻进城,解索。”骨塔下的声音传过来,“谁往回走,先沉一辆家车。”
黑齿随命令收紧。第一辆家车又往坑里滑了半尺。
被困的半甲兵扑向木栅,举刀便劈:“开门!让我们进去!”
门工隔栅喊:“带刀不能进!”
“不进就死!”
“你带着刀进来,里面的人也会死!”
半甲兵的第二刀已经砍进门缝,木屑溅了门工一脸。
剑痴从墙上斩断刀背,又削掉一支刺进栅内的枪头。他接连断了几件兵器,肩里的旧箭便磨得更深。最先撞门的半甲兵仰头骂他:“你叫我们放刀,放完往哪儿走?”
剑痴看向自己斩断的桥。
他没有答案。
“先别放。”他。
半甲兵气得举起两截断刀:“你到底站哪边?”
桥侧黑齿再次咬紧。车内的孩子哭得更厉害。
“桥是你斩的!”半甲兵又骂。
“是。”
“还想让人信你?”
“别信我。”剑痴指向那只正往下滑的车轮,“信你自己看见的。它再滑一次,整辆车都会掉。我去拉。”
“拉回来以后呢?”
“回来再想。”
门工从墙上垂下两根粗绳,一根绕过剑痴腰背,一根托住腿弯。他左肩抬不起来,半剑仍绑在左腕,由墙上的人一寸寸放到外侧。落地时左腿一软,半剑先扎进硬盐才撑住身体。
第一辆家车已经半悬在坑边。
剑痴荡到车侧,只斩轮下的黑齿。车身失去咬力,反而猛地向坑里一倾。城内门工一齐收绳,才把车尾拖回硬地。
车门开出一条缝。里面的女人挤在两位老人之间,怀里抱着孩子,脚边只有几袋发酸的杂粮。
“后面的车呢?”她问。
“也要断齿。”
“来得及吗?”
“不知道。”
女人看着他肩上扩开的血,把车内一卷备用绳抛到他脚边:“先借你。活下来记得还。”
剑痴以剑尖勾住绳卷:“好。”
半甲兵在旁边冷笑:“命都快没了,你们还记一根绳。”
女人抱紧孩子:“正因为命还在,才要记。”
第二辆车的轴已经被黑油蚀空。剑痴断掉黑齿,车轮反而松脱。他用半剑垫住轴缝,任由车重压得左腕发麻,门工与几名半甲兵一起滚来备用木轮。
最先骂他的那个人也伸了手。
剑痴看他一眼。
“看什么?”半甲兵没好气,“车里有老人。又不是帮你。”
“我知道。”
低棚里,一个昨夜被擒的年轻试兵突然喊道:“桥下有旧埂!”
门工转头:“什么旧埂?”
“把泄盐板拉开,软盐会往两边流,下面有以前运骨料的硬路。”
剑痴问:“为什么告诉我们?”
少年望向第二旗:“我弟弟在那里。乌折把家车咬进桥槽,我们昨夜若没被抓,现在掉下去的也可能是自己的车。”
他只知道泄盐板的位置,不知道旧埂有没有塌。
门工用长钩把最近一块板拉开。软盐向两边泄下,果然露出一条窄脊。剑痴拖着左腿先踏上去,第三步便踩破盐壳,整只鞋陷进泥里。
半甲兵在后面讥道:“你开的路先吞你。”
“所以往右半步。”剑痴拔出脚,“一次别上太多人。”
旧埂窄、会陷,也在弩阵的射程里。它远算不上安全,却至少通向桥侧,没有把人逼进城门。
“路在那里。”剑痴对被困的人,“想走的走,想继续攻门的,我还会斩你手里的东西。”
“你不劝我们放刀?”半甲兵问。
“我不会劝。”
“看出来了。”
第一支弩箭已经从桥后射来。
剑痴转身斩断箭杆,站到旧埂最窄处。前排的人终于有人丢下兵器,先抬起桥边折腿的同伴;也有人仍握着短刀防身,只把刀尖转向后方弩阵。另一些人不信旧埂能活,继续撞门。
冲栅的,断兵器;抬赡,让路;想走旧埂的,先告诉他哪一处会陷。
城门始终没有大开。
剑痴沿桥侧一辆辆断开黑齿。
有的家车选择往南坡走,有的仍要留在原处等参军的亲人。一个老人坚持不肯离车,剑痴只替他把轮子从桥槽里解开,没有替他决定去向。
后方弩阵开始专射旧埂和车轮。
第一轮箭落下,抬赡人有人中箭,车篷也被射穿。借绳给剑痴的女人一手按住孩子,一手把绳尾系到门框,让后车沿着同一根绳摸过窄路。
“低头!”她朝后面喊,“别看墙,盯着前车的轮!”
更多人动手割骨索。
骨索越挣越紧,有人砸了三次才把同伴手腕放出来。也有人仍被百长和家属要挟压在旗阵里,不敢动刀。断桥两侧很快分成三股:有人割索,有人仍被百长压在旗下,还有人握着刀继续撞门。
年轻试兵看见自己的弟弟仍在第二旗,没有隔桥喊他投降,只把自家的车从黑齿里推开。
“你不叫他?”门工问。
“我叫了,他就会先挨百长的刀。”少年盯着那张熟悉的脸,“路已经露出来了。他看得见。”
剑痴在旧埂末恫箭,肩伤很快浸透衣料。有人走到一半又退回,有人把刀放在盐地上,先看看前面的人是否真的没被捆;直到看见伤者能被抬走、名字也没人夺,后面才有更多兵器落地。
日落前,桥侧的家车大多脱开黑齿。
一部分家车往南坡去,一部分退向远营侧面的旧路,旧西门前一辆也没进。放下兵器的人留在旧埂外,仍握刀的人也被挡在门外。伤者先治,撞过门、射过箭的事以后再问。
剑痴回到木栅边时,左肩已经完全抬不起来。
最先骂他的半甲兵递来那截断刀:“你劝饶本事真差。”
“你还是放下了。”
“因为路开了,不是因为你会。”
剑痴想了想:“那是路劝的。”
墙头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远处骨塔上的黑盐面壳也弯起嘴角。
乌折抬手转动四面骨锋旗。离队者被留在原处,尚未越桥的攻具随之向后收拢。
“他退了?”门工问。
“没樱”剑痴看着骨塔下垂的旗尖,“他在换地方。”
四根旗尖同时扎进盐土。
黑桥残柱上的光猛地向下翻转,沿断开的骨索灌入地底。西水空坑、北盐梁和南窑废槽同时传来闷雷。
乌折把东门暂时用不上的桥力,送进了三枚被压住的黑钉。
南窑里,书生刚沿旧槽写完第一道封线。
墨迹尚湿,线中央便从城内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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