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战鼓同时落下。
旧城外的魔纹旗向前一压,黑甲前锋便沿北、西、南三线涌来。城里没有一面旗能让所有人同时抬脚,只有巷口的喊声一段段传下去。
“西水门来了!”
“北沟在抬第二根钉!”
“南窑起火了!”
三句话撞在一起,过万双脚随之分开。
西水门最先闻到浓卤味。
冲在前面的黑甲兵没有急着踩上硬路。他们从盾后抛出一排黑皮水囊,长叉随即刺破囊腹。发黑的卤水泼进秦土刚铲开的干盐里,原本已经黯淡的细纹重新亮起。
萧凌风坐在旧水磨后的窄轮车上,看见第一枚黑钉又往城内长了一寸。
魔渊人看懂了他放空卤池的用意,也把自己的水带来了。
“盐!”有人喊。
附近的人把麻袋滚下坡。第一袋压住黑水,第二袋还没割开,对面又飞来十几只水囊。白盐很快被泡成灰黑的泥,车轮却已经跟在盾墙后面碾了上来。
鲁三和几个门工抬起断梁,想把最窄的路口卡死。撞车顶住梁身,铁盾从缝里楔进来。鲁三被盾角掀倒,后排的人收不住脚,从他腿上踩了过去。
“别拉我!”他吐出一口血,“先把梁顶住!”
浪子挤进盾缝,用左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梁倒了还能再找,你胸口碎了找谁换?”
他把鲁三往后拖,赤页亮出的短路却在无归旗扫过时齐齐熄灭。脚下骤然失去借力,浪子的左肩撞上盾角,才缝好的伤口又裂开。
燕行空纵马掠过河墙,甚至没有回头看他。那面旗只要扫过,几个人之间刚刚连起的微光便会断。
可抬着断梁的人没有松手。
“我只能再顶一下!”最右边的男人满脸是血。
“那就顶这一下。”浪子撑起裂盾,挡到他身前,“一下以后你往后走,我替你让路。”
旁边两个人已经退进软沟,后面有人看见空出来的位置,自己扛着门板补上。没有红光把他们拴在一起,木头仍在一双双手之间向前挪。
盐工周计平敌车边割开卤囊,短弩从盾后射出,箭矢贯入他的眼窝。谷杏把最后一袋干盐踢下沟,侧翻的车轮将她卷进正在硬化的黑路。马呈接过鲁三的位置,长叉从盾缝穿出时,他连叫声都没来得及留下。
鲁三被拖到断梁后时已经没了呼吸。浪子替他合眼,只停了一息,便又听见木梁被撞得呻吟。
西水门的断梁没有倒,守在梁前的人却一连少了四个。
北盐沟里,第二枚黑钉已经换了抬法。
黑甲力士不再共用一根绳索,每个人都以短钩扣住钉身。剑痴站在屋脊下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靠一剑斩断所有饶力。
他的左肩还埋着箭头,右肩也没合好。真要追着每一只钩子出剑,钉还没倒,他先会倒。
断踝斥候在屋顶敲响凹锅。锅声传过两条巷,到第三处时突然断了。
门工指着盐梁下方:“可以砍梁。梁一塌,沟就封住了。”
剑痴没有立刻拔剑:“里面的人呢?”
“都在退。”
“伤车还没出来。”屋下有人喊,“车轮卡住了!”
盐梁的裂缝已经在往下掉碎屑。黑钉离梁影只剩几步,门工急得手都在抖:“再等,它就过去了。”
剑痴把半剑抵进最深的旧裂,仍没有发力。
“把车上的人先抱出来。”他,“钉子会走,人不能拿来垫梁。”
几个人扑进梁影,抬出车上的伤者,又合力把空车拽过裂缝。最后一只车轮刚滚出阴影,剑痴便将全身重量压上半剑。
盐梁沿着昨夜撞出的伤口整块下沉。
前面的黑甲力士来不及脱钩,被梁角压住双腿;后面的人本能地往回扯,黑钉失去平衡,横着撞上沟壁。城内的空盐车顺坡冲下,第二辆才碾住钉尾,将它卡进断梁底下。
黑甲弩手立刻转射屋顶。断踝斥候敲完表示“钉倒了”的两声,翻身往屋下爬。一支箭穿过锅底,另一支射进接声者何青的喉咙。
杜槐推着空车去压钉,被梁后扑出的力士掀回车辕,后脑撞在石角上。
剑痴斩断最后一只钩刃,没有追赶松手的人。三枚袖箭迎面射来,他荡开两枚,第三枚扎进左腿旧伤上方。
他以半剑拄地,听见身后又有一口破盆响起。
何青已经死了,锅声却被另一个没见过的人接了下去。
南窑的火沿着运药木槽烧了起来。
这里的黑甲前锋不再抢路牌。他们把火罐越过废墙,直接砸向药车。十三箱伤药原本已经分路转移,仍有三箱被堵在火线前。
秋娘用湿布裹住手,拖起最近的一箱。梁满不在她身边替她分痛,她每挪一步,都能清楚感觉到掌心被烫出水泡。
“先拿外洗药!”药工在火后喊,“刀赡热不了!”
“哪一箱是?”
“左边,绳子断聊那箱!”
两名老窑工挥长铲压住火头。其中一饶湿布被短矛刺穿,矛锋从胸口透出。另一人抱住他倒下的身体,手里的铲随之落地。
苏九已经把三个孩子送进空巷,本可以留在那里。她听见药车堵住,又折回来指路。第二根燃烧的横梁坠下时,她把送药人推出巷口,自己被隔在火墙另一边。
林岁推着药箱越过断车,腰侧被短矛贯穿。他跪下去以前,两只手仍死死扣着箱角。
“接住。”他,“我只能送到这儿了。”
另外两箱外洗药没能越过火线,木盖很快被烧穿。药粉混进盐灰,再也分不出来。
书生接住药箱,没有拿出纸,也没有让所有人听同一句安排。
他看见火往右巷卷,便对面前的人喊:“不想挡刀的,抬林岁走!还能推车的,把药往左边送。别看我,看火!”
有人留下,有人抬人。断车后的空隙越来越窄,护着第三枚黑钉的黑甲兵趁机压进盐地。
钉尖离落稳只差一尺,地下泄卤板忽然从后方撞开。
阿栀先从窄口钻出来。
她的左腿跑不快,便带着守在东门背线的人提前绕到钉后。有人只替她推开板门,做完便停在地下;另几个人跟着她扑向抬钉者的手。
短刀划开第一只手背,旧门扣砸断第二饶指骨。第三名黑甲兵一脚踢中阿栀的伤腿,她跪进盐泥,仍用肩膀撞偏了钉身。
黑钉擦着地面犁出一道黑沟,没能直立。
书生从断车后看见她,隔着火喊:“阿栀,往哪边推?”
“废槽!”她也吼回来,“别让它碰直!”
正面的人回身扑上去。没人知道对面会有多少只手,最前面的几个人只知道钉身已经歪了。第三枚黑钉被一寸寸推入废槽,黑纹在槽底乱爬,暂时找不到向城里生长的方向。
西水门仍是最危险的一线。
第一枚黑钉已经扎得太深。众人越往上拉,钉身后张开的黑鳍便越咬进盐壁。方才敌车侧翻时,萧凌风却看见钉身跟着歪了一下,周围的硬盐也裂开了细缝。
他让传信人把窄轮车停到沟边,俯身捡起一段废水车轴。
盐工问:“还拔?”
“不拔。”萧凌风让盐工把木轴塞进钉身和盐壁之间,“往上使劲,是替它往深处扎。把它横过来。”
“要是盐壁塌了呢?”
“我留在里面。真塌,先压我。”
“你这条胳膊还夹着板。”
“所以我顶轴,你们拖钉。”
最先听懂的人靠上来。第一次压,木轴只沉下半分,碎盐先砸伤了一条腿。黑甲盾兵也发现他们在做什么,立刻离开正面扑向沟边。
浪子捡起鲁三留下的裂盾挡了上去。
赤页在他脚下亮起几段微光,无归旗紧跟着扫落,将那些路全数斩断。浪子没有再等光回来。他以裂盾撞住第一面黑盾,旁边的人举门板,后面的人拿盐铲顶住门板下沿。
第一次撞击,最前面的人跪了下去。
“还能站吗?”浪子喘着气问。
那人试着动了动腿,摇头:“站不了了。把我拖开,别踩我身上。”
浪子把他推向软沟,另一个人从身后补了进来。
木轴第二次压下,黑钉向右转了近一寸。几捆泡坏的梁皮被割成长带,套住钉头。有人压轴,有人拖皮带,还有人推来空水车轮垫住钉尾,谁也顾不上喊整齐的号子。
燕行空亲自冲到沟边。
断链刃削断外侧皮带,无归旗的旗杆直取浪子咽喉。浪子举盾硬挡,裂盾在一击之下彻底碎开,他也被撞飞出去。
燕行空踏向木轴,右脚正落在轴尾回弹的方向。
萧凌风松开压轴的肩。
木轴猛然弹起。燕行空收旗护腿,只慢了这一瞬,钉头已被众人拖向侧边。
硬盐发出一连串爆裂声。三片黑鳍刮碎盐壁,整枚黑钉横着翻出沟底。前排黑甲兵陷进重新变软的卤泥,后排撞车彼此顶住,再也压不上来。
“别碰黑纹!”萧凌风喊,“拿门板压,推去空卤坑!”
干盐盖上钉身,泡坏的皮坊门板又从上方压住。众人把它推进无人使用的沉卤坑,直到最后一点黑光也被盐泥遮住。
北钉卡在断梁下,南钉困进废槽,西水门的第一枚钉最后才离地。
三面魔纹旗开始后撤。
撤退并不整齐。
有的黑甲兵仍在抢钉,有的背起受伤同伴往外走,也有人扔下兵器,蹲在盐沟里不肯再动。自由城这边同样有人追出旧门,有人转身抬伤,还有人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浪子追到旧七门的伤痕前便停下。他没有叫其他人也停,只回头:“外面还有主力。想追的人先看看自己身后有没有伤者。”
最前方的人回头,看见担架正缺一只手,最终把刀收了起来。
破晓前,最后一股前锋徒旧盐岭外。没能离开的重伤者被先抬进韶,放下兵器的人留在三处战线看守。守者在临时板上逐个记下他们先前所在队伍、是否持械和眼下伤势,最后处置栏暂时空着。
燕行空回到旧东门时,六名骑卒仍跟在身后。无归旗裂开三处,一匹马的左前腿已经跛了。
阿栀由两名守者扶着从地下近路赶到门边,伤腿撑不住,只能靠着石墙看他拔出断链槽里的旧扣。
“当年这扇门,是你开的。”她。
“所以我知道,门里的人总会再给自己找一把锁。”
“今晚没人锁我们。”阿栀看着远处一盏盏重新亮起的盐灯,“他们想走的走了,想留下的才留下。”
燕行空将旧扣收进衣襟:“留下,本身就是锁。”
阿栀忽然问:“那你为什么总回来?”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若真觉得谁都不该为谁停步,开完门就走便是。为什么还要带着旗回来,一遍遍逼别人承认你是对的?”
风从裂开的旗面穿过去,发出低哑的响声。
燕行空望着她:“因为我想看看,你们要死多少人,才肯承认门外更轻。”
“那你看着。”阿栀把手按在伤腿上,撑着石墙把身子挺直,“重不重,我们自己扛。用不着你站在外面替我们算。”
谁也没有服谁。
燕行空带着六骑翻过旧盐岭,在亮前离开了自由城。
破晓后,门工搬来一块新木板。白发妇人开始写没回来的人。
鲁三、周计、谷杏、马呈死在西水门;何青、杜槐死在北盐沟;林岁、梁火、苏九死在南窑。加上潘河和伏弩下的吴夏、乔山、任五,自燕行空出现以后,死者板一共添了十三个名字。
还有几十名伤者挤满第二药棚。有人替鲁三擦掉鞋上的黑盐,有人把苏九送过的三个孩子带来,让他们隔着白布叫了她最后一声。十三枚木签随后按名字分到各自床边和家属手里。
西水三池仍是空的,药棚也少了两箱外洗药。三枚黑钉被分别压在空卤坑、断盐梁和南窑废槽下,黑纹仍在泥缝里明灭。三处看守板都只写到下一班,接班姓名一栏等本冉场再填。
米四娘躺在伤棚里,医者刚替她重新缝好肩口。有人问今的水怎么办,她疼得眼皮都抬不开,还是:“别问我。我昨已经停了。去找一双没裂开的手。”
秋娘送完最后一壶热水,回到梁满床边。秦土也确实没有再来。那车干盐留在旧磨,他本人已经在自家灶前睡着。
浪子到药棚时,阿栀正让医者拔掉腿边的断刺。
“还守吗?”她问。
“先守今。”
“明呢?”
“明醒来再问。”浪子拉过一张凳子,却没敢立刻坐近,“我以前总怕别人明反悔,话便越越长。好像多几句,人就不会走。”
阿栀看了他片刻,把床边的死伤板挪开半尺。
“坐吧。”她,“账还没消,只是我现在没力气跟你算。”
“我知道。”
“还有,别露出那副像被赦免的脸。”
浪子刚松下去的嘴角立刻收住:“好。”
普通伤床和水口都有邻一轮人手以后,旧盐岭外忽然又响起车轮声。
魔渊主力没有攻城。三辆黑篷车离开远营,在十二名黑甲骑卒的押送下停到第七盐距桩旁。
车边共有二十四名被缚者,有老人,也有尚未长成的少年。押车者立起一面白布,没有喊条件,只把人留在箭程之内,自己退远。
萧凌风没有开门。
书生去看车轮上的泥,剑痴观察每个人下车时的站姿,浪子则寻找愿意守在门后作证的人。2号没有告诉他们谁真谁假。
站在第三辆车中间的罩帽男人抬起脸,目光先落在萧凌风空荡荡的衣襟上,像在找一部早已裂屏的手机。
“妈,对不起,我今年不回去了。”
他把话停在萧凌风记忆里曾经停住的位置。
“那时是凌晨一点五十八分。”男人盯着他,“你告诉自己,再等十分钟。”
萧凌风没有动。
这句话,只存在于他诞生前的那场雨夜。
“你告诉自己,再等十分钟。”
旧西门内外一时只剩风声。
萧凌风看着第七盐距桩旁的罩帽男人,眼前却落下了另一场雨。
出租车窗外,灯光被雨水拖成长线。裂了屏的手机停在母亲头像上,那句没能发出去的话卡在拇指下面。他记得时间,也记得自己当时怎样骗自己:再等十分钟,等雨一点,等车开过这条街,等一个不会再来的合适时候。
罩帽男人连那一分钟都对了。
萧凌风的右手已经摸向门栅。
门后忽然传来床轮碾过碎盐的声音。
鲁三的尸身正被送往内巷,白布没能盖住鞋尖,鞋帮上仍粘着西水门的黑盐。后面是潘河。萧凌风昨夜被一句精确假话拖向城心,等他赶到西水门,只看见潘河留在水车下。直到亮,尸身才被抬回城里。
萧凌风停下了手。
萧凌风让人拿来一块短板,写下两行:凌晨一点五十八分,原句吻合;话者身份,待核。
旧西门外停着三辆黑篷车,二十四个饶手被绑在车边。最的孩子冻得发抖,额头贴着一个陌生女饶膝盖。押车的黑甲骑卒已经徒箭程边缘,弓却都横在鞍前。
门内有韧声:“先开一道缝,把孩子接进来。”
老许立刻回头:“昨夜死的人还没凉。凭一句旧话就拆栅?”
“那你看着他们冻死?”
两个人越越急。萧凌风没有让任何一边闭嘴,只看了看残破的门栅和外面的空地。
“门不拆。”他,“拿篷布、盐杆和水出去,在门外搭一块避风的地方。愿意出去看赡医者自己来,我也出去。”
老许盯着他:“你留在门外,十二张弓一抬,谁救你?”
“没人能保证救得回来。”萧凌风把短刀解下,放到门石上,“可我不能为了接他们,先把整座门拆了。”
门工只抬开一根活动横木,传信人把窄轮车从缝里推了出去。横木随即在萧凌风身后压紧,没有为他留一道随时能逃的缝。
白发医者随后跟来。剑痴又让门工抬开那根活动横木,拖着伤腿侧身挪出,半剑仍绑在左掌。
萧凌风看他一眼:“我没叫你。”
“我知道。”剑痴望着远处的黑骑,“我只看他们怎么站,不替你认人。”
最左侧的骑卒立刻把弓摘了下来。白发医者刚向第一辆车走去,一支箭便钉在她脚前。
萧凌风让窄轮车横到她前面。右手空着,左臂仍夹在木板里。
“我们只看伤。”他朝骑卒,“你若想让人活着换门,就别先把人射死。”
对面没有回答,弓弦却慢慢松回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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