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钟落下，耿秋药费纸上的姓名先褪成了白色。伤情、药价和冻赡两根手指都还在，领钱人却只剩一个空框。
军需吏不敢给空框发钱，傅参只能先把第二个七日的药费记到自己名下。他把白纸拍到北席：“你只是停这场案的资格。怎么连领药也算发言？”
随后，阿芫远证上的指印还在，姓名也白了。西门一名男人去替众人买梁木，妻子拿他的饭票领孩子那份晚饭，票上的户主名同样消失。
女人没有骂皇帝，也没有骂闻止，只问赵三檐：“他去买你们要的木头，也算缺席？”
发饭人先拿自己的晚饭补给孩子。户主名第一次补回，墨迹过纸便淡；第二次换朱墨，仍在三息内褪白。紧接着，药费纸与远证副页也出现同样的空框。
闻止看完三张纸，仍没有撤令：“我承认外漏比旧法写得远。第三钟照旧，但现在就进核心把名字找回来。”
书生问：“让谁去？裁命署刚把四份准时送到的原回印移进缺席栏，你还要它自己查自己？”
“所以你也下去。”闻止看着北席后的地井门，“去看我的令把人送到了哪里。”
书生、剑痴、浪子和坐着临时轮椅的萧凌风，与宁知微、季衡、两名开锁吏，以及宗恪、孟七娘和赵三檐一同下井。闻止留在地面守着那三声钟。
第一层没有兵，只有一圈不断转动的白栏柜。耿秋、阿芫和西门户主的名字各在不同铜轨上，负责转柜的值守人竟也被裁决令归进了缺席栏。
“连摇轮的人都没了，这东西为什么还在转？”赵三檐问。
命籍吏石禄望着不断分散的木片：“因为它只知道继续执校”
浪子用傅参的药银回执找回耿秋那一栏，赵三檐拿西门梁检纸接住住户名。阿芫没有在场，宁知微便从证言交接纸里找到韩嫂的接印，再让亲手收过副页的总档吏魏禾沿旧路把它引回来。
三张木片终于从细槽退回外核廊。耿秋仍要重新领药，阿芫仍须等真言城回证，西门女人也仍得拿饭票再走一趟。三张纸的办理状态重新改回“可受理”。
第二层内门前站着命籍军。他们手里的护档令是真的，季衡的查验纸也是真的。守将肯放开锁吏和见证人进去，却把四名仍在追捕令上的当事炔在门外。
争执间，铜轨深处响起抽页器的木齿声。孟七娘隔门看见雪栈旧印闪过：“那是我们的原纸！”
四份复火回印正被拖向焚名灯。
剑痴没有立刻砍人，也没有凭猜测斩索。直到宁知微用四条页根对上卷夹缺口，确认最上方灰索只连这四卷，他才出剑。
灰索断开，四只卷夹悬在火口上方。护档令也同时亮起赤边，九名守军持兵器来夺剑。短枪擦开剑痴尚未愈合的右肋，盾又撞上肿起的左膝。他跪了一瞬，仍只用剑背敲兵器。
浪子隔着盾喊住其中一人：“你弟弟托我问你一句。护档究竟是护纸，还是护那盏要烧纸的灯？”
那名兵看了看悬着的四卷，慢慢放低盾：“我只守门，不替灯点火。”
其余只举盾的人也徒两侧。守将仍咬定缺席白签不算正档，书生便指向卷夹：“那四份有原档号的回印也不算？”
守将终于回头。季衡趁机压入停战牌，多数人停了手。余下四人被剑痴、季衡和浪子卸下兵器，无人死亡，剑痴的右肋和左膝却再次见血，半剑也崩掉一角。
第二声钟隔着井壁传下来。命籍军停了手，焚名灯却没有停。
内门打开时，第三层的焚名灯已经亮了。灯下不只有四份复火回印，数百条来不及到庭的远证白签也正沿铜槽滑向火口。
宗恪喊：“先取四卷！”
赵三檐同时道：“先停灯！”
灯架只有两根绳。拉黑绳，可以先降下四卷，却会让其余白签继续烧；拉白绳，能封住火口，却会把四卷一同锁进防火石板后。
他们还在判断，西陇修墙人庄禾的远证已经落进火里。他离帝都只差两日，纸上写着能来转绞盘的木工、可用横梁，以及他反对立即停印的意见。火一过，姓名与话一起焦黑。
萧凌风不再等第三根不存在的绳。
“拉白绳。先停灯。”
宗恪急道：“四份原卷会被锁死！”
“锁住了还能想办法取。”萧凌风从临时轮椅上探身抓住绳轮，“这些人烧掉以后，连等我们的机会都没樱”
轮椅前轮撞上石阶，他伤着的右腿被卡在车架与石沿之间，左肩旧伤也被绳轮扯开。赵三檐、孟七娘和两名档吏一同扑上来，五个人才把火门抬起。
防火石板轰然落下，灯灭了。四份原卷被锁在里面，庄禾的远证已经烧毁，后面的名字暂时保住。
第四层门随即合拢。门上只有一个姓名槽，不论谁靠近，都只亮出同一个名字：萧凌风。它要一人承认斩索、伤兵、停灯和取卷的全部责任，才肯重新打开石板。
萧凌风胸口的十三道黑线一齐绷紧，窄路里也灌进刺耳的杂音，2号的声音被扯得发颤。
【别为了开门，就替他们把罪认了。也别替我。】
“不会。”
季衡把五份答纸放进唯一的槽口，门却又把所有行为压回“萧凌风”名下，四个人腕上的软扣同时勒紧。
【我们的声音只在一条窄路上相接，事可不是一块儿做的。】2号缓过两息才。
宁知微没有再拿记忆换答案，只从槽口旧裁痕看出后面原有四道插缝，后来被一层铜皮盖成一格。赵三檐用刨刀撬开铜皮，四个人各自插入一枚旧查验签。
剑痴道：“灰索是我斩的。”
浪子道：“我只认自己走过的路。”
书生道：“我写的字，我答。”
萧凌风按住最后一枚签：“白绳是我选的。庄禾没救下来，也记在我这一步。”
2号没有手可以按，只让他替自己传一句话：“追捕链扯乱过我的声音，这是我的经历，不能拿去给四个人并罪。”
四道插缝分别亮起，防火石板终于升起半尺。众人取下四份原回印。
第三声钟穿过地井时，铜轨上十六块远证白签同时暗了下去。
众人出井时，耿秋的名字已经重新接回药账，西门饭票也不再变白，阿芫的帝都副页恢复了姓名。书生只写眼前纸页已经返栏，没有替远在真言城的她宣布一切无事。
十七人仍失去了这场案的资格。庄禾的纸化成了灰，另外十六份证言还在路上。闻止亲手写明：错过本案，不等于这些人以后也被删除。
四份复火原回印终于见光。背面的总档批注拼在一起，只剩一句：期限已满，权归各城。
宗恪把纸对着灯看了很久：“它能证明各城提出返权，不能自动证明权已经合法返还。”
书生同意。四份返权纸先被收进总档，半个时辰后，六名反对者和两名迟到者才被移进白栏。先有返权，后有人把提出返权的人变成缺席。
是谁送下第二道移名签，纸上仍没有姓名。
书生把那一格留白，等第二当庭再问。三次问席纸仍扣在案下，一次也没有动。
四份复火回印从焚名灯下救出来的第二，西储门又沉了半寸。
不是皇印忽然失效。
昨日裂开的斜楔正在继续张口。赵三檐带人换木，急药箱从只够一人弯腰通过的门缝往里递。每抬一次门，伤口便在陈洛掌心重新裂一次。
城外还有十七份证言没赶上。
庄禾那一份已经烧成灰，另外十六份仍在驿路上。闻止亲手写下：三钟令使他们失去本案资格，也让白栏漏进药账与饭票。四卷获救，不能抵掉这些损失。
宁知微抱着那只封了两道蜡的木匣坐在普通席。有人又问她能不能再读一次，找出是谁下令移走八栏。
“不能，是能力不够。”她，“不愿，是我现在的回答。”
那人不再问。
书生将只够三问的旧席纸铺开。没有先宣读半个时辰规则，只对东、西、北三席：“可以答，可以不知道，也可以不答。我只记原话。第三问以后，不偷第四次。”
第一问落向皇廷。
“二十七城把救亡总印交出来时，约定何时结束？”
宗恪先答：“依现有墙刻与回印，二十七城复火并各自守满一年为止。继续使用，须二十七城重新逐印，沉默不算。皇廷保留对恢复文字的核验异议。”
皇帝看过沈三禾木尺、四城回印和被裁掉的八栏，才开口。
“朕从前没见过这段原约。”他，“今日看见的东西，足够让朕承认：总印最初有期限。”
身后一名官员想替历代皇廷从未故意隐瞒。宗恪回头喝住：“一百多年的人，你替得了谁？”
第一问写完。
门外同时送来急报。西储门新楔只够再托半日，雪栈愿先保烽墙、停商闸；河镜愿保药路、停税门。两城作的是不同选择，谁也没有等帝都替自己选完。
书生翻开第二问。
“期限满足以后，二十七城重新授予永久总权的原卷在哪里？”
宗恪让人抬来总档目录、历代换纸簿和十九城愿意续用的旧信。每一件都能证明中央总印后来长期运转，也确实继续送过粮、药和换防令。
书生把这些事一件件列进答纸。
“永久原卷呢？”
宗恪翻到最后一册。那里只有一个空卷位。
“可能遗失。”他。
“可能。”书生答，“但原卷拿出来以前，不能把可能有写成已经樱”
沈禾姑举起祖父的木尺：“我家吃过总印调来的粮，这份命我认。我祖父也没在尺子上替我按过一辈子。”
一名现任城官从另一席站起：“我们城今日仍愿意谈共守。”
“那就用今日的名字签新纸。”书生，“别让一百年前的人替你续。”
宗恪在空卷位前站了很久。
“皇廷目前拿不出来。”
皇帝也道：“朕未见。”
第二问写完。
北境迟认的换防纸在这时送到审台。旧烽关仍靠中央副印传递，一旦印灭，边墙可能先断。宗恪没有借这份急报改变刚才的回答，只要求判决若落，先让各处接人、接木、接纸。
书生翻开最后一问，转向西席那枚二十二格木印。
“若旧皇权败诉，你们凭什么接全国总印、宫库与军令？”
蔺照渠没有躲。
“十九人合作过，三军改过旗，人工也确实送七辆粮车过门。”
“三军全答应了？”
“没樱”
“二十七城？”
“回纸只到八城。”
“十九个人自己呢？”
蔺照渠看向顾青川空着的按印处：“也没全答应。”
“那把总钥匙是谁给你的？”
“没人。”蔺照渠握住木印，“可门还是得有人抬。”
“答应跟你抬的人，可以跟你抬。”书生，“没答应的人，别趁门重，把他的钥匙也塞进你袖子。”
蔺照渠最终将木印翻过来，只在已经取得本城、本队同意的几格背后做记号。其余格子留空。
“我撤回败诉即接管全国。”他，“已经交给我们抬的门，不丢。”
第三问写完。
三次机会全用尽。书生没有把“是谁移走八栏”换个法再问一次。
宗恪与蔺照渠第一次同时走向门外。一个交出门轴簿和烽关图，一个带人去接已经有人交给他的绞盘。
夜里，审台只留下四件东西。
写着期限的墙拓与四城回印。
空着的永久原卷位。
被裁去八栏的第一道世袭令。
还有一枚没有全国答复的新木印。
西储门外又传来一声裂响。
明日落判，西储门照样会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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