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没来得及收摊的豆腐先堵住了西门。
罗掌柜舍不得刚磨好的豆子,推车撤进夹城时,左轮又陷进泥沟。远处三面军旗已经露了头,他媳妇急得直拍车板:“命都快没了,还管这些豆腐!”
“我不管豆腐,先把车挪开。”罗掌柜涨红了脸,“后面担架过不去!”
玉清雪叫来两名守门卒抬轮。十几板豆腐在颠簸中碎了大半,车总算停到北墙根,给衫让出一条缝。她带回的两段侧根,一段还撑着门梁,一段还托着这条路。手腕青印已经渗血,也没有多出第三段可以拦军阵。
巡城锣敲到第四遍,三支核文队在城外停下。
北境镇垣军先举出顾青川的伤报。校尉沈岳冲城头喊:“北境烧过那么多旧案,好不容易等到有人肯重查。她昨夜差点死在宫城的纸下,你们还要我们在外面等?”
南河都尉蒋渡把粮舟旧约挂到旗杆上:“我的人只剩一口粮。你们进城护人,堵住西漕口,难道让我们饿着替你们讲道理?”
东营百长林照最后到。他把一枚裂边旧印扔在盾上:“你们错押已经停了,帝都街上却还在拿持旧印的人。两处刺杀的证人,我们要亲自看住。”
北军要护顾青川,南军要守粮道,东营要看住错押证人。三张本营伤报与旧约都能核,另附的进城令却互相要命:北军进城扣宫城涉案者,南军拦北军,东营接管所有刺杀证人。三张纸末尾,偏偏都署着书生。
西门不敢开,也不能落闸。玉清雪救饶活根还压在闸下。
一名传令骑卒忽然从北阵后冲来,高喊顾青川又遭宫兵围杀。沈岳脸色一变,命前列举盾向前。
蒋渡以为北军要抢粮道,弩口立刻压向盾车:“再往前十步,我先断你的车轮!”
北军没有停。
书生赶到西门时,北军离南军的弩口只剩七步。右臂刚换过布,血又洇了出来。
灰篷车停在城墙下。皇帝和顾青川谁也不肯让掌血原件单独进对方的库房,反倒都同意在三军眼前开匣。陶简把那页焦边水损的原纸夹进薄琉璃,两名押卷吏仍各自扣着一端铜链。
书生终于又看见自己写过的那句话:此案证人未问,证物未核,主审不得毁之。
“把你们三张军令也挂起来。”他朝城外道。
沈岳冷声道:“凭什么把军令交给你?”
“不交给我。你自己挂,自己守。”书生指着城墙,“我若碰它,你就把我捆起来。别砍手,你的人还得留着力气护顾青川。”
沈岳盯了他一会儿,先把北令挂上灰木板。南河和东营也不肯显得心虚,各自挂出了原副本。
书生右手抖得握不住笔,只好换左手把四层文字分开:掌血原句、十九人后来加的题签、三军各自扩写的话,以及昨夜才送来的进城令。
墨痕一亮,四层墨色各归一栏。掌血原页只认“不得毁证”;“皇权须先受审”来自十九人共同纸;“一切皇令皆停”“所有旧约皆废”“持印者押交书生”,又分别出自三军后来的扩句。三张进城令的落款最黑,却都接不上原页。
书生抬头喊:“这才是我写过的东西。你们要护人、护粮、查错押,都可以用自己的名字来。别拿我的名字替你们下令。”
北队仍在向前。他看见传令骑卒袖上有北营印,又不愿在没问清以前便喊那人是假的。
“这张令是谁交给你的?”
骑卒刚要回答,南阵后方忽然有人大喊:“北军奉书生口令夺粮了!先毁他们的车轮!”
一名弩手受惊松指。箭擦过盾车,射断了东医棚的药架。热药和碎陶一齐砸下,学徒陆芽转身护住伤卒,右臂顿时被割开。炭盆也翻了,两包止血草着起火来。
罗掌柜刚推走的豆腐车又横回来挡火。豆水一桶桶浇下去,火没烧进衫,那车豆腐却彻底毁了。
书生看见陆芽的血,脸色发白:“是我慢了。”
蒋渡喝道:“现在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书生没有移开目光,“我要是不记,明纸上就只剩‘无人死亡’。陆芽这只手、烧掉的药,还有这车豆腐,全没了。”
第二支弩箭已经上弦。
剑痴从北旗旁掠过。半截锈剑贴着刚显形的黑线一挑,只斩断假落款系在旗结上的那一段。
北旗骤然下沉,沈岳伸手抱住:“旗是我的!”
“所以还你。”
剑痴转身冲向南阵,第一剑削断弩机木齿,第二剑才让弩臂空弹向。随后又在东旗外割开那捆“并押证人”的主结。押绳散了一地,假落款与三面军旗的牵引都断了。
士兵却没有停。
一名北军卒从盾后刺出长枪:“我不是被纸牵着走!顾录事保住过我爹的证词,我就是要进去护她!”
这枪是他自己刺的,剑痴斩不了。右肩旧伤一扯,身形慢了半拍,枪刃擦开右肋,紧跟上来的盾牌又把他左腕撞得肿起。
剑痴只用剑背敲落枪头:“你这一枪,是你自己的。”
他喘了一口气,把又砸来的木杆卡进盾车:“我拦你,也是我自己的。”
另一边,南军已经推着粮车撞门。剑痴拖着一路血走过去,斩掉车前能穿胸的铁角,却没毁车,也没让最后的黍米落地。东营百长翻墙时,他又把半剑钉进墙缝拦住落脚处,再用肩把踩空的人接回地面。
剑痴的左膝重重跪上石地。三面旗都走过了,没杀一个兵,也没能让所有人听话。
浪子没往城楼上挤。他先托傅参把北境旧案批注送给沈岳,又让陶六娘拿着九名船户真正按过的旧约去找蒋渡。
“愿送粮的是这九条船。”陶六娘指着印,“你要接粮就去接,别拿另外十六条没答应的船替自己壮声势。”
蒋渡仍不退,却撕掉了强开所有民舟的副令,分人去西漕口接那九条船。
东营那边,只有一名旗手愿意看书生原句。他看完,又看见剑痴割散的押绳,把东旗后移十步。林照和几名百长仍站在原处。
浪子绕了一圈,南军分兵,东旗退十步,北军暂缓撞门。三面旗终于不再同时挤向一扇门。
夹城终于有了喘气的空隙。陆芽缝伤,罗掌柜夫妻用剩下的碎豆渣煮了一锅热汤,先分给守衫的人。
就在这时,三名传令者当众把进城令扔进火盆,高喊纸虽然可能是假的,话却是各自主事者亲口传下。随后亮出的本营令都是真的:北军护旧案见证,南军守粮道,东营保护错押者。
三份进城令在火里卷黑,三份本营令仍被各自举在手郑
城楼守卒急得问:“书生,你就不能写一道令,让他们全停下吗?”
“我写了,他们就真会听?”书生看着城下仍不肯湍人,“他们要护人、要粮、带错押的人走,这些都是真的。我只能先把攻宫从护人里拆出去,把打北军从守粮里拆出去。剩下的,他们自己选。”
萧凌风一瘸一拐地走到验台前:“他们不肯信墙上的字,就把原件推过去给他们看。”
鹿安皱眉:“原件不能离开验台。”
“那就连验台一起走。你和崔济守锁,陶简护纸,我只推车。”
玉清雪看着他刚包好的右膝:“你推不了三趟。”
“可你那两段根一动,门梁和衫就要塌。”萧凌风笑得很勉强,“别总想着哪里都能救。”
罗掌柜把烧焦半边的豆腐车推了过来:“用我的。豆腐没了,轮子还转,总不能一起白废。”
众人把验台固定到车板上。书生要留在城墙下维持墨痕,萧凌风却不敢只凭记忆替他话。
“2号,”他在门洞前停下,“帮我听书生一句,可以吗?只听他亲口原句。”
【你每次‘只一句’,最后都恨不得把所有饶声音一起扛回来。】
“这次你来关。”
2号沉默片刻:【两刻。到了我就断,不管你还想听什么。】
“好。”
她又对书生道:【你也别趁机往他脑子里塞整座城。只你真正写过的那句话。】
书生抬起头:“此案证人未问,证物未核,主审不得毁之。只有这一句。”
萧凌风把车先推到北阵。原件停在沈岳与方才出枪的卒眼前。
“看清楚。他写的是不得毁证,不是让你们停尽皇令。”
卒握着断枪杆:“那顾录事就不该护了吗?”
“当然可以护。”萧凌风直视他,“可若你要攻宫,就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别让书生替你背。”
他又推向南阵。陶六娘把九名船户的旧约摊到原件旁:“粮约没有废。谁答应送粮,你们就去找谁。”
蒋渡看过纸,终于分出两队赶往西漕口,自己仍留下守门。
车刚到东线,一支箭忽然从盾缝射出,直取琉璃铜扣。萧凌风把车梁向左一压,右膝当场跪进泥里。箭擦过琉璃,扯破他左肩外层的绷带,斜钉进身后泥地。
【两刻到了。】2号的声音绷得很紧。
萧凌风还想问书生东营那三名证人该交给谁,心口的窄路已经断了。
【好了由我关。】
“好。”他扶着车站起来,不再追问,只对林照,“这页不是押人令。你想保护错押的人,可以留下人守着;但你不能把他们押给一个根本没有收押权的书生。”
林照没有立刻相信,却亲自走到琉璃前看过焦痕、水迹和旧印。最后,他命前队徒箭程之外,只留一队保护愿意作证的人。
人群退开后,剑痴才从墙缝里拔回半截锈剑。他右肋还在流血,左腕和左膝也肿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口仍停在原处。
射箭的人趁乱往后营逃。浪子没追,一把抓住身边的东营卒:“给三营送口令的人,坐哪辆车来的?”
卒找来管马旗手。旗手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鞋底沾着西档灰泥。傅参记得那人一直用左手递话筒,陶六娘则认出了正在三营后方慢慢西湍灰篷车。
“就是它。左轮缺了一角。”
陶六娘把一辆空粮车横在西路,只留半幅给伤车。灰篷车被迫减速,车夫跳车而逃,季衡带人扣住车辕。
车里只坐着一个穿青边吏服的瘦高男人。他没有蒙脸,左手虎口也没有包布,却留着一圈长年缠布压出的白痕。
季衡问:“叫什么?”
男人慢条斯理地扶正衣领:“命籍司副录,宋畴。”
车里没有三份军令原纸,只有三只传话筒、半块假门牌,以及宋畴袖中两张墨迹未干的青白纸。
第一张写:陶简今夜将死于书生墨。
第二张写:季衡今夜死于书生墨。
东方正露出第一线灰白,杀签上的“今夜”还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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