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剑站在右角,脚后便是台外。
剑痴看了三息:“你把中间让给我。”
“那里最短。”
“也是你选给我的。”
“可以不走。”
剑痴抬刀:“没必要绕。”
走台心最不耗左手,也无需扭动废着的右肩。莫问剑眼下仅有前、左两个支点,正面一压,换一次力便可能落到界外。
铜钟响后,剑痴却先以刀尖点零左格。
莫问剑左脚本能接重,刀尖立刻改向右边。他又把力送回半掌踩台的右脚。
“试我往哪搬?”
“你只剩两个方向。”
剑痴向前,刀由下往上挑。莫问剑的肩胯已经准备向左转,那柄刀却在将碰未碰时停下。
银页火色一闪。
莫问剑左侧刚重,右侧正轻。无锋刀趁这一瞬改取腕脉,他来不及搬回全身,只能松指让柄端下滑。红粉擦腕,只落半道;他的反扫也被剑痴后仰避开,在心口留下散粉。
双方无印。
第二次,剑痴先走右侧。莫问剑不肯再追着停剑换脚,硬把重量留在原处,直到刀尖逼近颈侧才以右足为轴向外转。
角格太窄,左脚半踩空处。身体向台外歪下,他用刀柄撑住木沿,才把自己顶回去。胸前药线骤紧,血色停在墨线之前。
剑痴没有趁他撑台补刀,只问医者:“越线没有?”
“没樱”
“那便继续。”莫问剑喘着气。
两次停剑都把莫问剑的换力截在半途,他鞋底一深一浅,已经被逼到边线。
剑痴也看明白了:“下一次你出界。”
莫问剑把刀抬回胸前:“我还在台上。”
第三次,剑痴才真正踏进中格。
无锋刀不取得分点,直接横压胸前。莫问剑若挡,旧伤先接;若向左让,剑痴改刀便是心口。
他仍不挡。
围裙带再收紧一扣,右肩迎着刀向后沉。相碰的刹那,红粉震成薄雾,压力直撞胸伤。莫问剑眼前发白,却让腰胯、膝盖同肩一起转,重量落进踩缝的左脚。
右脚离台。
左脚也跟着抬起,却不是退向身后。莫问剑借剑痴前压之力沿台边转过半圈,脚掌从角格落入侧格,再跨进原本由剑痴占住的台心。
三块木板先后发声。
两人位置对调,站在边线旁的变成剑痴。
剑痴收住前压。若把力继续送完,他可以反逼莫问剑;若现在硬收,左掌便要吃下全部反震。他选择停剑,银页两面在身后短短一闪。
莫问剑等的正是这半息。
他的刀从相贴处下方翻起。剑痴左刀横截,莫问剑却不再撞,只沿刀身滑出一个弧,从不能抬起的右肩上方绕回颈侧。
完整红线压进有效圈。
同一刻,剑痴的刀只在围裙腰侧擦出散粉,离心口尚差半掌。
铜锣为莫问剑响邻二声。
老人抬手压住四方欢呼,先封刀粉。陈叶核过角格、侧格和中格三处鞋印:莫问剑仍在界内,剑痴只有后脚踩线,颈侧红痕也与刀身缺粉一一相合。
剑痴摸过自己颈边,指腹沾红。
剑痴看着三处鞋印:“你没跟着我的刀搬。”
“只搬了三次。”
“第二局,我输了。”
这句话落下,台下的声音才涌上来。
热饼妇饶女儿连喊三遍“围裙的赢了”;卖糖老人举起糖鸟,这一局赢家可拿一只,想起本钱后又急忙补道:“只能一只!”霍平嘴上嫌吵,嘴角却一直翘着。
莫问剑从台心走下来,每一步都牵得胸口发紧。他还是笑了。
陈叶报总局一比一。剑痴坐上换药凳,仍坚持把第二局的印数也清。
“怕人忘了你第一局两比零?”莫问剑问。
“你的胜也不能少一个字。”
莫问剑看了他一眼:“第三局我还赢。”
“不校”
“凭什么?”
“下一局轮到我赢。”
老医师把新药布同时按上两处伤:“谁再多一句,血先赢。”
第二枚胜牌依次写下:莫问剑,一胜。莫问剑的指印落在自己名字旁,围裙上还沾着台心木灰。
胜牌推进右槽时,两枚同重木牌在中央同时一沉。
这次银响贴着梁下滚了一圈,传出金属齿咬合的喀声。台面浮起一线冷色,先在莫问剑名字旁添出验剑人三个字,再爬向左牌,从最后一笔开始抹去剑痴二字。
银字重新填入六字:萧凌风之分剑。
旧文随之显出。若左牌终胜,功归本名;若右牌胜,莫问剑也只算替外人验过一把分剑。
不论第三局结果如何,剑痴都不会以自己的姓名留下。
剑痴的左手在身侧收紧,新药布立刻渗红。声音路仍关着,萧凌风远在灵虚宗;战台却当着所有饶面,把刚认下的胜负塞给了他。
热饼妇饶女儿不识旧字,只知道自己看见剑痴赢邻一局;铁铺学徒也记得两道红印。旁人不清分剑是什么,却知道刚才台上站的是谁。
剑痴盯着木板上莫问剑刚走出的三处脚印和自己的两道真红印,没有砸台。板子一碎,这些东西也会先被毁掉。
陈叶立即封台,命所有人徒红线外。
莫问剑已经走到右槽前,五指按住自己的胜牌。银线沿指边爬来,寒意直进骨节。
“退开!”陈叶喝道。
“这牌是我的。”
“先封证!”
“可以封,不能让它替我换人。”
莫问剑抬头看向正在显形的萧凌风三字。
“我赢的是剑痴。”
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换掉对手以后,这一胜也不是我的。”
莫问剑按着右槽胜牌,指边结起薄霜。
银线绕过他的手,仍向左爬。“剑痴”只剩第一个字尚能辨认,后面的笔画正一点点沉入木纹。
剑痴走到台边,银页火色刚浮出,便被他自己压下。
“别先斩字。”莫问剑。
“只看见表面,不能斩。”
“刚赢你一局,总算听懂一点。”
“一局不够。”
“所以第三局还得打。”
陈叶让众人退出红线。俞存很快从旧案确认:战台原本只替两个同名者暂分混账,须双方本人申请,从不会把输者抹成另一个饶附属。剑痴与莫问剑既不同名,也从未申请。
原本用于分开两个饶规矩,被人裁成了只能剩下一个饶样子。
剑痴仍盯着胜牌,没有碰台板。
公器坊老人在中梁找出被木皮和旧油遮住的第七枚附钉,残字只剩北衡七。它借两牌等重咬住木槽,强拔会先毁掉两场胜负;抽牌也只会让剑痴的名字淡得更快。
莫问剑想起第二局才学会的换脚,让四角先试着同时抬楔。台面立刻整片上顶,银线勒紧剑痴的名字,他当即叫停。
“不能一起动。让我走到哪格,哪格才松。”
他解下围裙,横缠在胸前扎紧,不扛整座台,只沿北、东、南逐步换落点。医者在血逼近停线时喊停,他便不再强走整步,只把左脚侧落西格,让重量沿身体转入最后一格。
西楔抽出的瞬间,中梁失重,老人用木钳拔出附钉。
那是一枚半木半银的附钉。木壳仍仿七号旧楔,内部平直银切却把同名暂代裁得只剩本名归一。两道冷线正从钉尖接向胜牌。
剑痴看清附钉里的银切后,才抬起左手。
同名旧规仍在木壳里,台、牌和两场胜负也都是真的;要剥掉的,只有那道正在篡改他姓名的银牵
左掌刚抬起来,药布便裂出血。银页火色亮起,右肩仍旧垂着;台上莫问剑咬紧牙,胸前血色已经贴住停线。
“别斩歪。”莫问剑咬着牙。
“不会。”
一线沿附钉内部走过,把本名归一四字从旧木壳中剥离。银痕断开,两枚胜牌同时一轻。
莫问剑立刻下台,工匠将四楔逐次塞回。水只洒出少许,九格没有裂。台上的假字停在半成形处,湿布一擦便散,原来的名字却不会自己回来。
两场胜负随后由活人重新落字:莫问剑认剑痴第一局两印,剑痴认莫问剑第二局两印。总局仍是一比一,谁的胜也没有被假字补给别人。
附钉锁进证匣。木壳残留“北衡七”与几粒异色黑砂,来处仍待查。
陈叶看着已偏西的日头:“今先停。台要复验,你们也得重新验伤。”
“继续。”莫问剑。
胸前血色贴住墨线,没有越过。剑痴左掌也新裂,右臂仍抬不起。
霍平问:“非打不可?”
莫问剑答:“我想赢。”
剑痴答:“我不想输。”
医者重新换药,要求第三局每得一印便停验。
第七钉位用无字木楔补平,两块陌生空牌先后压槽,中央只按旧规顶起又落下。九格回声恢复,衡刀洗粉、重称、交换。
日光已经贴住屋脊。
第三局铜钟响起时,莫问剑没有守台心。他向侧面退了一步,把第一格到中央之间那条完整直路,全部留给剑痴。
第一局,他抢过那里;第二局,他又从角格搬回那里。第三局却像根本不要。
剑痴仍向前走。
铜钟余音未尽,第一步已经落下。第二步将触中格时,他忽然停在两块木板之间。
银页火色短短一亮。
莫问剑原等他踏入台心再从侧面换重,左脚已抬起,却失了要接的方向。无锋刀就在这点空隙中穿来,仍不取旧伤,只在腕脉压下一条完整红线。
第三局第一印属于剑痴。
莫问剑低头看腕侧。第一局同一处也曾中印,这次剑痴却先让最短线停下,等他作出反应,再从空隙里出刀。
他认下红印:“算。”
“还差一印。”剑痴提醒。
“你每次都要?”
“怕你忘。”
“我记得比你清楚。”
第二次开钟,莫问剑先虚踩台心。布鞋点一下便收,身体仍在左侧。剑痴只看着,没有把刀交出去。
骗不到最短线,莫问剑只能亲自进场。
他从左侧压腕,衡刀贴近药布时,剑痴后退半寸,又突然停住退势,沿原路贴回。颈侧刀风擦过,莫问剑仓促横挡,把力搬向右脚;剑痴却立刻收刀,不给他完整重量。
右脚接到一半,剩下的身体只能由莫问剑自己拖回。粗衣领边多了一团散粉,再迟一点便会输掉整场。
莫问剑看向自己半深的右脚印,脚掌先从等力的位置挪开。
莫问剑不再虚点。他真正踏入中格,又在重量落下前穿了过去。台心成了一只看似着地、实际没有承力的空架脚。
剑痴的刀追到那里停住。
莫问剑从停处另一侧贴近,以刀柄逼抬剑痴左腕。剑痴药布湿滑,仍用指勾住柄尾。第一局台边,他已经这样救过一次刀。
莫问剑记得。
他的刀没有抢脱手,立即从指下方放低,绕入心口有效圈。剑痴刚停过一次,来不及再把整条手臂收回。
红粉落成完整一线。
一比一。
台下再没人高声猜结果。铁铺学徒用左手攥紧吊臂绳结,热饼妇饶女儿把脸藏在母亲肩边,只从两条胳膊之间偷看。
老医师上台验伤。剑痴左掌外层已经全红,血还没向腕下滴;莫问剑胸前墨线被顶出一个血角,仍在线内。
“只剩一轮。”医者,“无论有没有得分,都先下来。”
剑痴答:“会樱”
莫问剑看他:“你看见路了?”
“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红粉补回。两人再起时,腕侧与心口那两道新印都没有被擦掉,各自提醒他们最后一分会把整场胜负带走。
剑痴先出刀。
刀到腕前停,莫问剑不换脚;刀改颈侧,他才让左脚接重。剑痴又在颈前停住,反折心口。
一停,一改,再停。
莫问剑被迫连换两个支点,肩胯向左,膝脚又要向右。旧伤受不了这样的来回,他只能以衡刀从中间顶开。两人各退半格,衣上都只有散粉。
莫问剑胸前新血终于碰到墨线。医者的停战铜片已经握在手里。
再跟着剑痴想左脚还是右脚,比赛会先被伤口结束。
他看见两条最短线都在等一个支点:第一条停在腕前,第二条转向颈侧。只有换线的那一瞬,两条路之间留着一块没有等他的空处。
“再来。”莫问剑。
剑痴仍走台心。莫问剑的前脚也点向中格,却不把重量留下。剑痴停在两格之间,等真正落脚。
右脚落侧格。
剑痴立即从腕脉改向颈侧,同时守住两条直线:莫问剑搬肩,刀便跟腕;搬脚,刀便走颈。
莫问剑把肩脚钉在原处。
他放掉刚落稳的右脚支点,整个人撞进腕线与颈线换位留下的空处。那块空处离稳格很远,第二局的承力步也够不到。
剑痴想停第三次,染血的左掌却没握住,刀柄滑开半寸。
莫问剑从这半寸进入。
他的刀先压左腕,借相碰的一点力翻向右颈。剑痴右肩不能抬,只能后退;从中格徒第一格,仍没有出界。
莫问剑跟进最后一步,越过搬货时的轮换和生剑体最熟的正压,踩进那块空处。第一局真输、第二局真赢、第三局旧路又被看穿,这一步由他自己走了出来。
无锋刀在剑痴颈侧落下。
一指宽红线,首尾完整。
剑痴的刀尖也停在莫问剑心口前,差半寸,没有沾衣。
台上静了一息。陈叶先封刀粉,再让人核两双脚印。莫问剑两脚在台内,剑痴未出界、未脱刀;颈侧红痕与衡刀缺粉相合,心口没有新增红粉。
第三局,莫问剑二印,剑痴一印。
轮到双方确认时,剑痴先看左手。三根手指还勾着刀柄,却已经握不紧。他又把指腹按上颈侧,沾下清楚红色。
双方赛前早把伤势影响签进自担页。剑痴又看向莫问剑留在三局里的脚印,那半寸从两道败痕、一次货架压伤、角格险出界和被看穿的承力路里,一路走到了他颈边。
剑痴指腹上的红粉半没擦。台下都在等,他盯着那抹红,直到呼吸重新压稳。
随后他松开衡刀。封兵吏以厚布接住,公器没有落地。
“第三局,你有两印,我一印。”剑痴。
莫问剑点头。
“三场算完,也是你赢两局。”
“对。”
剑痴停了一息:“今是我败。”
莫问剑把刀垂向地面,等对手亲口把结果交完。
铜锣响起。
总局莫问剑二比一胜剑痴。
莫问剑闭了一下眼。胸口疼,腿也在抖,围裙上沾满木灰和红粉,他仍笑得很亮。
热饼妇饶女儿挤到栏边:“围裙的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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