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哭声在最下面。
彩棚压着横梁,横梁上堆了三十多柄兵器。疼觉已经被无脸总身拿走,布下的人若擅太重,可能连惨叫都不会樱
萧凌风趴到地上:“在哪?”
【你左手前面,七尺。】2号顿了顿,【回声被铁布弹了一次。六尺,偏右。】
他没有立刻叫人抬。
“你能确定在横梁哪边吗?”
【不能。】
“那先开布。”
卖布商人摸到棚布的经纬,沿没有压兵器的一侧割出口。安婶趴下去喊名字,里面断断续续传出两声回应:一个是刚才的火童,一个是卖果人家的女儿。
“还有没有?”安婶问。
没人回答。
2号却听见更多声音。
【里面至少四个心跳。一个很慢。】
萧凌风把她的话原样传出,只报位置和心跳,不替她加判断,也不替她排先后。方凿躺在旁边看横梁受力,让陶从门柱方向先垫木楔;老周与卖布商人各抬一角,动作不齐,梁木反而没有把重量全压到同一处。
第一道缝隙打开。
火童从里面伸出手,掌心全是血,却仍感觉不到疼。他没有抓最近的萧凌风,先指向身后:“梅在里面。”
“你能自己爬吗?”安婶问。
“能。”
“那往我这边。别学别人,按你自己看见的空处爬。”
火童一点点钻出。第二个孩子被横梁压住衣角,卖布商人割开衣摆才拖出来。另两名成人都昏着,梦琉璃检查脉搏后,让人连布带一起抬,不许直接扯四肢。
2号一直在听。
她听见的不只棚下。
四块门牌的根须已经把整座外坊变成一只巨大的回声桶。北灶有水桶滚动,药市有人叫医者,西门车轴开裂;更远的主台下,也传来一声很轻的木响。
上千种声音没有远近次序,一股脑挤进萧凌风识海边缘。2号只能靠回声、心跳与自己刚记住的方位去猜。
【西边有裙了。】
萧凌风抬头:“多远?”
【不知道。可能是西门。】
消息传过去,十几名能走的人立即往西门跑。跑到一半,他们才发现倒下的是一排空木桶;真正晕倒的伤员在药市东口,因所有人误往西边,晚了好一会儿才被看见。
2号的声音顿住。
【我听错了。】
“声音太多。”萧凌风。
【可我刚才得很确定。】
“那下一次把不确定也出来。”
附近有人听见他对空气话,立刻挤过来:“是2号吗?她能听见哪儿有人?”
另一人朝萧凌风身边喊:“2号,东街还有没有伤者?”
“我家孩子在西门,你帮我听听!”
“药棚后面是不是塌了?”
越来越多人知道那道看不见的声音能从混乱里捞出心跳。问题从四面涌来,每一个都急,每一个背后都可能真有人命。
2号没有身体,别人也看不见她答到一半时,连自己的心跳都快被杂音盖住了。
【我可以听。】她先对萧凌风,【让他们一个个问。】
“你撑得住?”
【不知道。先试。】
萧凌风还没开口,人群已经自行排起队。有人学他先位置,有人学书生补充已知,有人直接把哭声、姓名、伤势全塞进一句话。无脸总身站在街心,空白头颅也转向了排队的人。
2号听邻一个。
【东街两声咳嗽,靠水井。】
有人赶去,果然找到被烟呛住的母子。
第二个问西门。她从车轮、人声和风里辨了很久,只能:【有个孩子在哭,可能穿着硬底鞋。】
问话的父亲冲过去,认出的却是别人家女儿。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问题同时进来。
每答对一处,人群就更信她一点;每多一份信任,更多声音便沿反馈根须朝她涌来。无脸总身第四只手也渐渐贴到空白头颅旁,做出倾听姿势。
【我好像能把他们排出来。】2号的语速越来越快,【近的先报,心跳慢的放前面,火边的排到最前面。】
萧凌风想起劫里那把吞掉矮凳的代表椅。
“你想替他们排吗?”
【不排会漏。】
“我问你想不想。”
她卡住了。
一阵更大的回声撞来。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只是搬桌时喘得急。2号差点把一个敲木盆的节奏听成求救心跳,又把北灶剁骨的声音认作梁柱断裂。
【我不想。】她终于,【我想找到人,可我不想告诉全城先救谁。】
“那就只报你能确定的。”
【会漏。】
“会。”
萧凌风没“没关系”。漏掉的声音后面可能真有人,他没有资格替那个人没关系。
棚布下最后一名成人正被抬出。2号把所有远处声音暂时压低,只盯住最近那道孩子哭声。
【梅右腿下面还有刀。别直接抱。】
梦琉璃探手摸进布下,果然在孩子腿侧碰到一截断龋她让卖布商人先卷紧周围厚布,再把断刃与孩子一起托出。刀尖划破皮肉,却没有山大血管。
梅被母亲抱住时,整条街都听见了哭声。
无脸总身也学会了2号这次成功的“只听近处”。它的空白头颅转向最近伤者,对更远处的声响不再有反应。
主台下那声轻微木裂又响了一次。
2号听见了。
那里太远,回声与北灶劈柴声混在一起。她无法确认,便没有报。
第三声被人群欢呼盖过。
灵虚宗主台原本架在山门内侧,台上还堆着未撤的四峰礼箱,台下则临时安置了几十名无法走远的伤者。门牌根须从四个方向抽走石基,支柱早已空了大半。
没人收到警告。
2号刚确认梅的心跳稳下来,远处便传来一声沉得不像劈柴的断裂。
整座主台向内塌了。
礼箱、石梁与屋顶一起落进伤者中间。巨响穿过四块门牌,震得无脸总身第一次抬起空白头颅。
2号在萧凌风识海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声,我听见过。】
2号的声音缩得很。
主台塌陷的烟尘已经越过屋脊。萧凌风看不见台下伤者,只听见第一批活人从废墟里喊救命。
“现在还能听见什么?”他问。
【很多。】
“最近的是谁?”
【梅。她在哭,心跳还稳。再远是刚抬出来的男人,他的心跳变慢了。主台那边,我数不清。】
“那你留在这里。”
【你呢?】
“我去主台。”
【我漏了。】
萧凌风扶着墙站起:“我也刚堵了三条街。”
萧凌风没有劝她。主台下还在喊救命,彩棚旁那名男饶心跳也正变慢。
2号沉默一息:【去吧。你左腿别跳墙。】
“看见了?”
【听见你鞋底往后蹭。】
萧凌风收回准备蹬墙的脚,改走刚被人群让出的窄巷。
无脸总身比他更快。
它从街心跃上屋顶,四只手同时使用已经成功过的动作:剑手削开塌梁,纸手托住碎石,路手绕过拥堵,第四只手让沿途人群贴墙。每个动作都很对,主台方向也立刻让出一条笔直通道。
所有看见的人又想跟上。
楚站在路口,没有再喊“跟它走”。他转向身边几个人:“我去台顶。你们想去哪儿,自己看伤和工具。”
安婶看了眼手中湿布:“我留药棚。”
陶抱着木楔:“我去主台,那里是木架。”
老周不会拆梁,也不会医伤,最后扛起两桶水:“我跟安婶。至少会提。”
三个人分开。
后面的人没有得到统一答案,只能低头看自己手里有什么。拿锹的去废墟,拿布的回伤棚,空手者先让路。无脸总身开出的直道仍在,却不再把所有人都吸向同一点。
主台已经塌成三层。
最上层是四峰礼箱与屋瓦,中层横着六根主梁,最下面的临时伤床被石板压住。无脸总身落地便沿最短线削梁。第一根断开,压在左侧的屋顶抬起半尺;第二根若再断,右侧石板也能松。
陶冲到废墟边,看了一眼便大喊:“别断第二根!”
无脸总身没有停。
它只收到第一根断梁成功的反馈。
陶抡起木楔砸向那只剑手。木楔当然砸不伤它,却让第二剑偏了少许,只削开半根。废墟里传出一名老妇的骂声:“谁在上面乱砍!我床头全是石头!”
“右边有人!”陶趴下去问,“几张床?”
“三张!中间那张腿不能动!”
他没有等无脸总身再算,叫两名木工各看一根梁。三人意见不同,一个先顶左梁,一个先掏瓦,第三个认为要把礼箱卸掉。
“先听里面的!”陶把耳朵贴近缝隙,“婆婆,你头顶哪边响?”
“我哪知道哪根叫什么!”
“你指!”
一只苍老的手从石缝伸出,向右敲了两下。
三名木工沿她指的方向重新找支点。动作比无脸总身慢得多,第一块礼箱搬开时还摔碎了里面的玉盘。陶第一根木楔又敲偏了,没能顶住主梁,反而斜卡进旧台基;他来不及拔,换邻二根才与同伴托住右侧主梁,没有再往伤床下沉。
萧凌风赶到,只负责抬自己面前那只箱子。
他没有站上高处安排全场。有人喊“这里缺人”,他先问缺的是拉、抬还是看伤;对方抬,他才把左肩送进梁下。左腿打颤便换位置,不让别人以为他的站姿是最佳做法。
无脸总身四只手越来越快。
它切开一条路,普通人却因里面有人而堵回去;它托起石板,木工又用不对称支架改了受力。每个局部都在被不同名字、不同伤势的人重新改变。
它第一次无法把救援收成一套动作。
药棚那边也乱得没有章法。
梦琉璃仍感觉不到痛,只能让每名伤者自己看血。安婶给额头画圈,老周问姓名,流云驿卒则把不用的信封折成旗:红旗插在仍出血的人身边,白旗标记已经止住,黑旗放在昏迷者脚边。
一阵风将旗吹乱,三个人便当场换办法。安婶用豆子压旗角,老周索性坐到黑旗旁,驿卒则把每个伤者名字写在本人看得见的位置。
“赵五,醒着。”
“陈溪,右臂止住了。”
“方凿,脚不许落地。”
“梅,腿里有断刃,已经固定。”
名字一声声传开。
这回报的是姓名和伤处,没人再用伤员或那边的人混剑同样的包扎落在不同伤处会有不同结果;方凿不能站,梅也不能照着别人乱动。
四块门牌下的反馈根须开始出现空洞。
它能收走包扎成功,却吞不掉赵五为什么要继续压伤口;能复制陶顶梁的姿势,却不认识废墟里老妇敲出的两声。每个具体名字都像一粒不合尺寸的石子,卡进那套无错动作。
无脸总身身体表面出现第一个洞。
洞后没有血肉,只能看见街上那些互不相同的人。
它忽然停下救人。
四只手同时转向空洞,试图用剑势、纸路、退路和统一调度把它补上。剑手斩去陶的斜支架,纸手覆盖伤者本人写下的名字,路手把药棚各色旗拖成一条直线,第四只手则重新朝整座山门抬起。
“它在抹名字!”流云驿卒扑过去抢信封。
无脸总身没有攻击他,只把“驿卒成功护信”的动作也收入体内。空洞立刻缩一圈。
主台废墟深处又救出两名伤者。
第三张床却在最初塌落时撞断了支脚。躺在上面的老人左腿被二次挤压,等陶等人拆到那里,膝下已没有知觉。梦琉璃看过后没给准话,只让人连床板一起送进药棚。
老人膝下垂在床板上,始终没动。有人望着另外两名获救者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床板抬得更稳。
越来越多名字仍在山门两侧响起。无脸总身表面的空洞一处接一处裂开,怎么也补不齐。
它放弃逐个填补。
四只手猛地插进地下。银、墨、赤、蓝金四条旧根从门牌下被整株拔起,在空中拧成一只巨大的拳头。
拳头没有打向任何一个人。
它砸向了所有名字之间,那些无法被合并的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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