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同事能回答萧凌风离开前的一切，问到离开以后，便只剩一句等你回家。
公司十年间换过什么名字，抽屉里只有十张相同旧工牌；岗位无人接任，却要求他先和接任者交接。2号听完报表规则，忍不住笑：【你们那里回家要先过这一关？】
“那里管这叫不想让人走。”
会议室门后是雨后的旧巷。母亲仍穿记忆里的围裙，在缺角福字下包饺子。她叫他风时，萧凌风两腿像钉在巷口；他问今日馅料、父亲腰伤，回答仍只等他回来。饺子热气是真的，想念也是真的，十年却没有往前一。
他想回的家里，父母会衰老、生病，拥有自己的悲喜；眼前这条旧巷却永远冻在等候他的那一。
旧巷尽头随后升起蓝金门。门框标出一粒遥远蓝点，方向与裂屏手机旧日指向相合；它可能真能回地球，门后究竟是不是父母今日生活的那一个世界，却无从证明。
归途横着三重界壁。以萧凌风本人力量，任何一层都可能耗去百年；银、墨、赤三页投影依次入体后，他只抬两指便斩开第一界，旧律被墨字固定，赤线也挑出最近路径。现实四页同步向蓝金页倾斜，平台地面被组合力量压沉。
收益没有骗人。更诱饶是安静。
剑功、旧律和最快路都服服帖帖，只等他一个人决定。萧凌风熟悉这种顺利，甚至在心底松了口气。
2号察觉他的沉默。【你想过让他们这样回来，是不是？】
“想过。”
他曾在三人不听命、走险路、堵规则或把路借给别人时，想过若重新收回，一切会简单得多；也曾躺着享受他们修来的力量，再把方便叫作共死链的无奈。怕他们离开，被他成保护；想让他们听话，被他成少死人。
到最后一句，他没有抬头。羞耻使他本能想继续解释效率，2号却安静等着，逼得那些体面理由自己失去声音。
融合契随即展开：四页归一、三力共存、归途即开。三人被写成遗失在外的部分，只差主位本人印。蓝金光也沿空凳活扣收紧，契上明明没有2号的名字，却同样要把她拖回萧凌风里面。
【我不想消失。】她真正害怕时只剩最初那一道女声，【我只替自己。我不想回到你里面。】
萧凌风答应。2号反而追问他明明很想回家，为何答得这么快。
“正因为我真的想回去，我现在答应你，才不是随口哄你。”萧凌风望着门后那条旧巷，“这扇门我很舍不得，可我不能拿你的消失去换。”
他没有问过另外三人愿不愿融合。没得到回答，便不能替他们按下那枚印。归途仍亮，组合力仍在，母亲又从门后叫他吃饭；萧凌风舍不得，眼眶疼得发热，也没有把门判成骗局来让自己好受。
门外脉砂停在同一段。他绕过只差一印的契约，以左掌和右肩抵住两侧门沿，准备把即时坐标关掉。
金色脉砂触底的一息，四个人各自失去了一份真能成功的生活。
剑痴一拳落在神剑脊上。剑从中折断，门外银页越过的关立即回落；左手虎口再裂，右肩旧伤仍在，七座城和百战增幅都没能带出门。神剑只剩断脊，轨道莫问剑仍按原招劈向坍塌屋顶。成功结果一遍遍重复，临死也生不出新的选择。
书生同时撕开纸上那四个字：唯一答案。覆盖全城的自动权收回，井水不再自行分配，火场也要重新等活人判断；他的掌伤被纸边割开，喉间见血。阿木仍停在已有那句话上，没有问城塌后往哪里走。法典确实救过人，书生手里却没有一条新命可杀。
浪子后仰拉出七钉。外风撞开后门，永久炉火矮去一半，清过的债恢复现实进度，陆老七和莲娘也重新拥有不等、不原谅或离开的可能。浪子疼得吸气，仍跨过门槛：“一扇门若只许我留下，不许我哪再走，那不是家，是锁。外头的人可以忘我，我也得能再回来敲门。”
萧凌风听见母亲最后叫了一声风，将蓝金门压入门框。归途坐标熄灭，三页投影剥离，气海伤随力量退去一齐反扑。真实回家的念头还在，他亲手失去的是这条不经别人同意的即时捷径。合命光断开时，2号像从水里挣出来：【我还在。】
萧凌风让她再一句。
【十年报表你自己补。】
他笑了，眼泪却先落下来。
四扇门向外倒塌。梦琉璃早把伤床推到门前，沈青禾接住剑痴，墨华扶书生，浪子自己撞上床沿；萧凌风带回半张离职表，被守门灵怀疑夹带奖品。
“那是罚单。”他把纸盖在脸上。
石脸不懂罚单，谨慎地缩回门额。梦琉璃则逐一查伤，确认神剑、帝师权、永留保证和即时坐标都真没了，四人却没有少谁。她没夸他们，只把四碗苦药排得格外整齐。
四个人把门内的事分别完。萧凌风最后当面承认，融合契并非第一次让他动心。
剑痴先问：“按了吗？”
“没樱”
“那就两件都记。”书生看着他，“你想过把我们收回去，不能装作没有；最后没有按，也不能让前面那个念头把你真正做的选择吃掉。”他把两件事分开，不替萧凌风抹掉前者，也不抹掉后者。
浪子疼得不想起身，仍挤出一句：“下次想吃人先请本冉桌。”没缺场宣布原谅，关系却因难听的实话改变了位置。
银、墨、赤、蓝金四页在伤床上方并列，页边相接而不相盖。剑痴留下剑的出与不出归本人；书生给无名未知留空；浪子在赤页打了可解活结。萧凌风最后才写：三人和2号是否归一，只认各自回答。
2号仍不满意自己没有独立页。萧凌风没有用安慰虚造第五张，只道：“没有就是没樱”她嫌这句话难听，却没有让他改成漂亮谎话。
内宫灰白核心升起四缕光，在四页右下分别结出承认印。守门灵四页可到核心门前，不代表本源归属；印也不能治伤。梦琉璃于是把四人重新按回床上，没让古章的郑重感少掉半碗苦药。
门额旧尺痕却在此时刮过轨道碎光，只取折剑、撕页、开门、关门四段结果。莫问剑以自己的白玉剑削下一粒光屑，余下银线仍逃向外坐标。书生换序触碰，光屑只按原次序重演；浪子牵不到关系，四人也各自确认姓名、记忆、犹豫和债没有被带走。
计无差只带走折剑、撕页、开门、关门四段可重复结果。四个饶姓名、记忆、犹豫和债都留在伤床上；他明面输掉唯一轨道，暗里仍拿到一份有用样本。
六宗追到次日破晓，只捞回无名碎光。外银色坐标随晨光亮起，计无差的声音从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高空落下：“唯一方案已经有第一份执行样本。”
尺光随即压向刚显形的核心内门。第一块本源仍在门后，内门开始从外侧合拢。
内门每合一寸，门框便灭掉一道灰纹。
守门石灵数到第二道时，已经把石凿握秃了一角；梦琉璃数到第五道，给萧凌风换药的手便重了一分。蓝金页悬在病床上方，那枚承认印安静得近乎无辜，既不止血，也不肯替他们回答门为什么还在关。
“还有三百五十九道。”石灵。
剑痴躺在相邻的床上，右肩不能动，先问的却是：“够多久？”
石灵把脸转向门，不肯估。最后是书生根据前十二道的熄灭间隔，报出不到半个时辰。浪子听完，将掌心的旧伤压回被角：“半个时辰，够我把遗言改三遍。第一遍骂门，第二遍骂算门的人。”
“第三遍呢？”
“留给真有用的。”
萧凌风笑了一声，气海立刻跟着抽痛。梦琉璃没让他笑第二声，一针扎进床板。
守门石灵从旧章里找出一行残字：承认者留名，四牌同在，内门可缓。它随即搬来四块灰石，要求四个人亲手刻名。剑痴左手虎口裂着，书生掌伤未合，浪子握凿会牵到腰背；萧凌风更不用，连坐起都要借床栏。
石灵看看四人，又看看石凿，终于承认旧章没有附伤员办法。它替四人刻，第一块便把剑字凿得像一扇漏风的门。书生张口欲纠，喉伤先让他咳出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也歪下去。
2号在识海里笑得毫不遮掩。笑完，她忽然安静下来。
【四块都有名字。】
萧凌风听见那点没完的委屈，扯过腕边旧药布，在上面画了一块空牌。页和印都还欠着，他也没借一笔假装已有，只把药布折好，塞回腕带。
“先欠着。”他。
【利息很贵。】
“记我账上。”
四块歪字牌压进门前浅槽，内门果然慢了半息，却没有停。更深处的灰白本源仍隔着门缝悬浮，谁也没有摸到它。
第十九道灰纹熄灭时，秘境外传来三声高风铃。
流云舟手将风镜架到门前，镜中先翻起黑云，五艘黑金巡契舟随后从高风背面依次露出。万宝舟主辨出船号，脸色发白；墨华录事又用第二十六日留下的航路簿核过船壳磨损和三处换向印，五艘船沿实体航路一路赶来的痕迹全对上了。
“巡契二、四、七、九。”万宝舟主顿了顿，“中间是阁主行舰。”
莫问剑撑着白玉剑起身。胸前祖契伤刚结痂，腰间余卷却先亮了。他辨过主舰家印，只：“冲我来的。”
封信铜匣沿通行绳落到平台。通告称祖契失印、余卷与外旧产同时出现，阁主亲至核归；六宗可以旁证，不得移走祖契所系之物。
梦琉璃正在给镇岳伤员灌药，闻言抬了一下眼：“这东西刚托住下面几座城，你们先给它估价？”
一名万宝执事低声道：“旧契就是这么写。”
“那旧契会不会换药？”她把碗递过去，“不会就让路。”
主舰没有开炮。四根黑金定门链越过秘境外沿，逐一楔进旧槽。平台先向下一沉，正合拢的内门却被硬生生拖住；同时，一艘托时裂过船腹的镇岳伤舟被外环链兜起，避开尖顶。舟上二十一人，九人不能自行换船，最重的一人胸骨才接好，若再摔一次未必救得回来。
没人能把这四根链简单斩断。
莫问剑盯着链扣，拇指下意识敲了两下白玉剑柄。那是他思索祖契时才有的习惯。四链真在救人，也真把门和船扣进万宝的手里；谁若只父亲来抢东西，便是在拿那二十一饶命替自己省一句难话。
当四块姓名牌被移向门前主槽时，十二道灰纹同时亮起。唯一主饶路是真的，内门因此又稳了一层。
六宗当场分开。定门链真救着二十一名伤者，有人因此主张先核契，也有人拒绝让救人变成收走莫问剑与四个名字的许可；丹霞、流云和镇岳则先守药、退路与伤舟，没有替两边站成整齐阵粒
萧凌风听完每一方的理由，才扶床栏坐起一点：“他们要把四块牌都塞到我名下，我不答应。”他转向另外三张床，“你们答不答应，自己。”
剑痴先按住银牌：“别把我的名字塞到别人后面。我有自己的位置。”
书生把自己的记录压在墨牌上。浪子则用还能动的手指在赤牌绳结上打了一个活扣。三种回答没有统一措辞，却把四块牌留在原位。
内门仍在万宝链下，四块姓名牌还在往主槽滑。
书生写急信时，萧凌风只报方位、五艘船号、四个名字和伤员数。梦琉璃补药与舟位，莫问剑把阁主行舰印拓在末尾。流云选出受损最轻的长帆舟，卸尽旁物，沿来时高风路折返灵虚宗。实体信只能走实体路，玉清雪也无法凭一句呼唤出现在门前。
长帆舟刚离开，四根定门链便同时收紧。银、墨、赤三牌先被细契丝拖向蓝金主槽，蓝金牌最后才动，像一张早已等着主人入座的椅子。
莫问剑横剑压住最近的银牌，胸前伤口当场崩开。
主舰船首走出一名黑金袍中年人。眉眼与莫问剑并不十分相似，握住契链时，拇指却先在链扣上敲了两下。
莫问剑手指僵了一瞬。
“父亲。”
来人没有应这声称呼，只把四根链再收紧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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