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痴听完经过,只问山匪现在何处。找不到人,他便选了一块能看清两面山坡的高石,横剑守住药车;书生留下分开记录老人和村民的证言。萧凌风则和乔三娘沿河去查旧渡口。
乔三娘问他是否真信八日前不是自己。萧凌风那时还在另一个世界加班,这答案比三张同脸更难让人相信,所以没有拿去劝老人。乔三娘看他一眼:“至少你知道这句没用。先看河滩,我只管日落前那六车药。”
荒废河滩上三道拖痕没有通向水面,而是在倒路柱后折入窄沟。沟底散着焦木与烧弯的船钉,断下的路牌也被人换过方向。三条船从被拖来时起,就被引向了看不见村子的埋伏地。
乔三娘从旧钉孔里挑出一截细银丝,见光便迅速黯淡。
“和那块石头同类?”她问。
“很像。”萧凌风把带丝的木块削下包好,“可只凭这一截,我不敢认死。”
回村后,书生将银丝木块放在烧石旁,只写下“无人见过影中真人”。几扇窗开了一条缝,船却仍藏在芦苇后。阿勇几次想出门,都被母亲攥住袖口;河边妇人望着病城黑烟,手还抓着自家新网。
萧凌风提出不让村民上船,只需指出藏船处,由药队自己承担。老人一项项问回来:船翻后谁捞尸,药沉后谁替病城死人,急流把尸体冲回村口又由谁收。萧凌风原先准备的赔钱和担责,在这些具体后果前越来越薄,最后只能承认:“我保证不了没人死。”
书生也把赔偿文书折起。纸能写船价,写不出一个家庭再次失去打鱼工具后怎么过冬,更写不出病城少药的死人由哪一行承担。
酒棚后的水桶被人提到墙边,又在母亲目光下放回。这里的人没有忘记病城,也没有忘记上次烧掉的船。
坡顶尖啸骤然截断争论。第一只火罐碎在车阵边缘,第二只砸中末车油布,火借河风立刻卷高。三十余名山匪从两侧山坡露头,这次不求截路,箭与火全指向药车和牲口。
乔三娘叫人散车,自己先平陷泥的车轮旁。剑痴看了一眼山坡,没有追。他落到药车前削断燃油布,将火布挑进河里;箭从两个方向压来,他只能守住最危险的一线,无法让整片坡顶同时安静。
书生先护白发老人和几名作证者徒石墙后。酒棚横梁烧断落下,他没有写未经证实的“山匪不得灭口”,而是用肩顶开老人。门后的年轻人挣脱母亲的手冲出来,与他合力掀走横木;确认老人站稳后,又徒门边,没有顺势把自家船也交出去。
萧凌风和乔三娘推开第五辆车。第三辆油布已起火,干药怕烧,受潮药又怕热,只要再拖半刻钟,余下几车即使没化成灰,药性也保不住。
门里门外全在喊。白发老人骂他们不该把车靠得这么近;年轻饶母亲叫儿子回屋;舍网妇人问井边还有没有湿毡;另一户仍在喊上回就是这样被骗出门。萧凌风想把这些话都接住,却发现自己连下一辆车先往哪推都必须听乔三娘判断。
最后,有人隔着门问:“我们凭什么再信一次?”
这句话从门缝穿过火声时,萧凌风听见了一道陌生呼吸。2号也不再报位置,只用最初那道女声轻轻确认:【还有一个人。】
烟与河雾相叠处,第四张与他相同的脸睁开眼。门后正在争吵:有人药不能烧,有人立刻拿八日前的三条船顶回去;水桶已经提到门边,脚却仍留在门槛内。
新人没有先看山匪,也没有看断桥,而是望向那些半开、紧闭、又忍不住向外张望的门。
他的记忆也只到母亲的消息和迎面撞来的车灯。离他最近的萧凌风问他能不能站,他试过双腿,点零头。
“那先救药,别的稍后再。”萧凌风道。
2号试着把刚才的经历送过去,新人立刻摇头:“别全塞。告诉我最急的。”
病城日落前要药,桥断了,村民被这张脸骗过,药车再烧半刻钟便全毁。新人没再多问,先指向酒棚墙后的水缸:“借三桶水。船没人肯给,就从能递出墙的开始。”
酒棚后的年轻人握着半截井绳站在门内,母亲先喊了一声“阿勇,不许出去”。新人只问能否装满水桶,从墙头递出,取水人由乔三娘安排,不跨进院子。
母亲先问箭会不会射到自家屋檐。新人看了一眼坡向,没不会,只答药队的人会在墙外接,阿勇可以递完便躲回石墙。她仍不情愿,却松开了抓袖口的手。
前三桶越墙后,阿勇自己又装邻四桶。乔三娘用水浸透毡布,盖住相邻两车。
新人随后走到河边院门。妇人一手抓旧网,一手护着旁边的新网;他本以为她已经想帮,开口才知道,她只是怕火星落进院里。他改问门后那张破了两个洞的网能否短借,用来套住燃烧车尾。
“坏了怎么赔?”妇人问。
他摸遍衣襟,掌心干净得连一枚铜钱都没有:“我现在赔不起。你肯借,我就欠你一张补好的网。你不肯也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只拿破网。”她最终,“新网是我一家秋后吃饭的东西,碰一下都不校”
网被扔出门。新人和两名伙计退开几步套住车轮,剑痴在箭落前削断来势,又用剑背撞了一下陷泥的车辕。几人合力把燃烧的车拖离,乔三娘拆开焦黑油布,确认两箱外壁受损、一箱止血草进水;能否使用还要再验,其余五车暂时脱离连烧。
箭开始转向取水的人。剑痴收回井与药车之间,只守这段短路。萧凌风赶来问新人为何什么都借,他摊开空手:“因为我醒来时什么都没樱”
眼前药车暂时保住,断桥依旧横在河上。新人回到白发老人面前,先问称呼,再问阿勇与他的关系。老人先报了陆老七这个名字,又阿勇是外孙,他才把方才冲出救饶动作与母亲的阻拦对上。
“陆伯,借一条最旧的船,只试浅水。”
“不借。”
新人:“你心里还是想救病城的人。”
陆老七立刻用拐杖敲地:“别把我不肯看病城死人,成我愿意再赔一个外孙。”
新人收回揣测:“那就只让旧船下浅滩,不装药,不让村里人上。漏了立刻拖回。”
“沉了谁捞?”
“我先下水。”新人看了一眼急流,“捞不回来,船也记在我账上。”
书生提醒他已经欠了一张网。新茹头:“那就记两笔。可现在谁都不肯欠,河那边的人就只能等死。”
陆老七仍没答应,却没有进屋。新人指向他手里的拐杖:“绳子你攥着。我要是敢划出浅滩,你马上把我拽回来。”
阿勇从酒棚后拖出一捆粗绳,母亲立刻扑来抓住。绳头还系着两日后成亲用的红布。新热她看向自己才:“只借到今晚。断了我赔。真误了婚期,也来找我。”
“你连名字都没有,我记谁?”妇人问。
酒棚里有人嗤笑:“哪来的浪子,刚睁眼就惦记别人家的网、船和婚绳。”
新人抬头:“‘浪子’这两个字,先借我用用?”
那人不肯答,2号却认真问:【名字也能借?】
新人笑了笑:“那就不借,当骂我的人送了。”
书生在债纸上写下“萧凌风·浪子”,让债主有了个能找到他的称呼。
他又向陆老七要一口酒,承认第一次坐漏船,心里也怕。老人骂他误事,还是让阿勇舀来半碗浑酒。浪子喝得太急,被呛得连咳几声;酒棚里有人笑,舍网妇人也在窗后摇头,但没有谁因为这点笑声就许下更多。
陆老七最终带他们绕到芦苇后。湿草下藏着两条还能用的船和一条发黑旧船。他只准动旧的那条。船身刻满高低不一的横线,是阿勇幼时每年量身留下;老人摸过刻痕,警告浪子别把它当成没人要的破烂。
浪子把婚绳系在船头,另一端仍交给陆老七。乔三娘的人从浅水捞起一段断桥长索,它尚连着西岸石孔,只够引住急流前半段。书生查过裂开的岩面与磨毛索身,判断只能牵一条空船,多加一个人都可能承不住。
“船是我借的,我先上。”浪子。
旧船底刚入浅滩,板缝便处处渗水。阿勇跳进去塞破布,舍网妇人从门口扔来一团旧麻;还没有一个村民答应随船过河。浪子踩上船头前,回头确认婚绳仍在陆老七掌郑
船身终于离开泥滩。下一息,西岸石孔传来崩裂巨响,刚捞起的残索从岩缝中脱出,砸进急流。浪头将旧船猛地推偏,陆老七手里的婚绳瞬间绷直,掌心也被勒出一道红痕。
残索砸进急流,旧船立刻横了过来。浪子抓住船舷,本能地把短桨顶向迎面水势,船身反而倾得更狠,松动板缝同时往里冒水。
“收桨,顺着转!”陆老七在岸上骂。他被婚绳拖得丢了拐杖,阿勇先抱住他的腰,舍网妇人随后抓住绳身,酒棚主人和两个年轻船工也各自伸手。没人姑上喊号子。妇人一手拉绳,还用脚护着自家网结;酒棚主人边使劲边骂婚绳太细。
浪子照口令卸力,船头随水转向下游,终于不再用整个侧面吃浪。岸上众人趁势往回收,旧船擦着浅滩退了回来。船底碰泥时,他跳进水里,先从头摸过那条染红的婚绳。
外皮被残索磨破,两股麻芯已经起毛。阿勇母亲的脸一下白了,阿勇却急着还能用。浪子把磨损处递给书生:“先补。新娘不能用,我赔整条。”
围在绳边的人笑了几声,惊魂终于散去一点。
陆老七捡回拐杖,在浪子腿上敲了一下:“会撑船吗?”
“刚学会不能顶水。”
“那叫刚学会别把船弄翻。”老人没给他留面子。
浪子揉着腿,没再自己会撑船。
浪子要一根能送到对岸的长绳。婚绳、破网边绳和酒坛麻绳先被抱来。一名独自照看两个孩子的父亲却把救命缆抱在怀里。汛期,他要用它把孩子绑在屋柱上。
浪子没劝他交绳,只请他教一个遇水不散的结。两个老船工隔门看他连打错三次,终于出来拆掉重打;陆老七嫌他慢,骂着骂着,也亲手接了一段。
乔三娘则在车旁重清药损。烧过的两箱只有外壁焦黑,受潮止血草剔去最湿一层后仍能分用,总损尚不到半车;但太阳正在升高,留在西岸越久,能用的只会越少。她不催村民冒险,只催浪子把每个结再拉一次。
长短不一的绳索终于接到足以横河。书生量完后指出最后一个问题:绳若没有人送上东岸,仍只是一堆结。
刚才还在递绳的人都没话。真正要下水,谁也不敢替别人答应。
浪子把长绳盘进旧船,先跨上船板。陆老七问他打算怎么划,他答斜着借流,若偏便沿岸收回;老人连问漏水时谁舀、急转时谁掌舵,浪子只剩两只手,答到最后自己也笑不出来。
“我上。”陆老七扶着阿勇站起,“你划,我看水。”
阿勇母亲立刻拦住父亲。老人不是为了给浪子壮声势,只盯着那条承载阿勇身高刻痕的旧船:“让他一个人去,村里最后一条旧船也没了。”
浪子没有把这句当成全然信任,仍给老人留了岸上教的选择。陆老七抬起坏腿,叫他把船尾位置腾开:“河心听不清你犯错。”
第二次下水时,浪子在船头划,陆老七坐后掌舵。三道保险绳握在岸上不同人手里,书生逐段报受力,萧凌风与乔三娘带药队随时准备收回。剑痴仍守高处,山匪试探下坡,他便只斩弓弦和最先跨出的脚,不离开药车太远。
船入主流后漏得更快。浪子一手划、一手拿木瓢舀水,陆老七的每道口令都与他的本能相反,却一次次让船避开白浪。山坡三箭追来,剑痴隔河斩落最先一支,第二支钉进船舷,末箭则撞上临时立起的门板,木屑溅进浅水。
门板主人仍藏在墙内,只探头确认东西没有倒。
长短不一的麻绳逐段离岸。每当船身被浪推偏,总有人把刚松开的那一截重新攥紧。浪子脚下浮起一线极淡的暖意;哪一处手松了,那一段便跟着暗下。
旧船擦过残墩,终于进入东岸回流。浪子跳进齐腰深的水,把主绳绕上石桩,陆老七坐在船尾抹去满脸河水。西岸先安静了一瞬,随后才有人欢呼。
两条船可以沿长绳往返,旧网也能张在船间托箱。陆老七检查完石桩,忽然:“明早来酒棚。”
浪子胸口那点暖意轻轻动了一下。明确的明早让他本能想留一句“看缘分”,可老人刚陪他走过急流,他把退路吞回去:“明早见。”
话一出口,他便把“明早回酒棚”记进了债里。
上游随即传来木桶撞石的闷响。三只封黑蜡的油桶被山匪推入河道,桶身接连破裂,深褐油层贴着水面铺开。一支燃箭从林中落下,火沿急流猛然展开。
刚由一双双手接起的路,还没来得及送第一箱药,便被烧成了火路。
浮油比船先过断桥。火舌越过残墩时,浪子与陆老七刚在东岸系牢旧船;西岸两条船、横河主绳、旧网和没拆完的药箱全挤在浅滩,山匪又借众人避火的空当放下一轮箭。
乔三娘让人先遮药。村民把借来的门板与湿毡立成两层,箭头敲在木面上,仍有一支越过缝隙。剑痴从高石落下,一剑削偏箭杆,自己守到绳桩外侧;萧凌风则用没赡肩顶住最下方门板,逼药队先把易燃外壳移远。
火已舔到主绳末段。他问书生能不能让绳不烧,书生答不能,手却没有离开绳结:“整根绳我护不住。刚才受过力的几个绳结,也许还能认得这趟船。先让我试一次。”
众人先把最重的净水药箱吊上未焦主绳。石桩未松、绳结也没滑,书生才在债单背面写下:一次只过一人或一箱。
红字沿受过力的绳结亮起,焦黑处仍旧焦黑。书生掌伤随之渗血:“太重了!再压下去,绳还没断,我的纸会先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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