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 巨蟒忽然开口话。声音粗糙沙哑，如同水底两块礁石相互摩擦震颤，低沉的声波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分叉的黑色信子随着话语快速吞吐搅动，裹挟着一股阴冷潮湿的腥气。“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非要打扰我的清静？”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侯震问得一时语塞。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蟒蛇大哥，我也不是主动想来的，是海洋馆的人托我过来的。”
他抬手朝外面指了指，“他们您整日躲在洞里不吃不喝，放心不下。您本是生长在东南亚湄公河的，千里迢迢来到上海，孤身一个，难免心里烦闷。
万一心里有郁结无处排解，没人可以倾诉，心里总归难受。我听闻这件事，便主动过来想和您聊聊。”
巨蟒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琥珀色的竖瞳透着审视的寒光。“你嘴上的，和心里真实所想，是一样的吗？” 它修行多年，阅历极深，寻常客套的花言巧语很难蒙骗住它。
“句句属实。” 侯震用力拍了拍胸口，刻意把肚子往前挺了挺。方才在海豚表演区吃了两个汉堡，肚子本是鼓鼓的，他故意收紧腹装作饥肠辘辘的模样。
“自从听您的情况，我心里一直挂念，连着好几日都吃不好饭。您看我这肚子都饿扁了。”
巨蟒发出一声低沉的嗤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嘲讽他演技拙劣。“照你这么，倒是我错怪你了？” 它缓缓开口，“如今你已经见过我，我并无大碍，你可以回去了。”
“可不能就这么回去。” 侯震连忙摆手，“我空手回去交差，工作人员肯定以为我敷衍了事。我只是一个开宠物店的普通人，不过是讨一份生计过日子，还请您体谅我的难处。”
原本准备潜入水底的巨蟒停下动作，高昂着头看向他：“那你打算如何？难不成我要主动咬你一口，让你带着伤痕回去当作凭证？”
硕大的脑袋轻轻一晃，信子扫过冰冷的防弹玻璃，“凭你这单薄的身形，怕是承受不住我一口。”
“大哥何必跟我开玩笑。” 侯震陪着笑脸，“我一口一声喊您大哥，您哪里舍得伤害我。”
他向前凑近几步，语气诚恳下来，“心里话，您为何整日藏匿在洞穴不肯出来？外面海狮海豚嬉戏表演，游人络绎不绝，十分热闹，何不出来散散心。”
“热闹又有什么意义。” 巨蟒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鳞片在昏暗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话音稍稍一顿，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我们咸水网蟒每隔数年便要经历一次蜕皮蜕变。最近这段时日，正是我蜕皮的关键时期。”
侯震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难怪您不愿露面。”
“告诉你又能如何。” 巨蟒庞大的身躯缓缓向着水面下沉，“你回去转告外面的人，近期不要再来打扰我，我蜕皮尚需一段时日。”
“好，我一定如实转告。” 侯震应声答应。眼看巨蟒的脑袋即将沉入水中，它却忽然停住不动。
巨蟒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蛇口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吐出一颗绿豆大的圆珠。珠子通体洁白温润，在水面上漂浮着，没有沉入水底。
“人类。” 巨蟒的语气缓和不少，“难得你能够听懂我们蛇类的语言，也算有缘，不能让你空手而归。” 粗壮的尾巴轻轻拨动水流，白色圆珠顺着水波缓缓飘到玻璃墙边，“收下它。”
侯震一脸疑惑，隔着玻璃望着水面上的圆珠，一时猜不透这是什么东西。
巨蟒没有多做解释，蛇口闭合，硕大的脑袋猛地扎入水郑庞大的身躯搅动水流卷起一圈漩涡，很快便沉入幽深的洞穴之中，水面只剩下那颗静静漂浮的白球。
地下场馆再度陷入寂静，只剩下侯震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凝视着水面上的白色圆珠，此行不仅弄清了巨蟒避世绝食的缘由，还意外收下一份神秘的礼物。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蹲在玻璃外墙前声嘀咕，伸手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难不成是蛇内丹？”
这时外面传来林晓雨的呼喊声：“侯震！好了没有，已经完全黑了。”
“马上就出来！” 侯震应声答道。他回头望向漆黑的洞口，心里暗自盘算，等这条巨型网纹蟒顺利完成蜕皮，有空再来和它闲谈一番。能够和九米长的湄公河巨蟒结交，这件事，可比网络上流传的表情包要有意思得多。
侯震急忙寻找防弹玻璃的检修入口，很快在侧面摸到厚重的钢制门把手。把手沉甸甸的，需要用力才能拉开。
他侧身钻进隔间，弯腰伸手探进微凉的水里，将那颗白色圆珠捞了上来。圆珠触手冰凉温润，好似一块寒冰雕琢而成的美玉，表面光滑细腻，没有一丝纹路瑕疵。
他心翼翼把珠子揣进夹克内侧口袋，拉紧拉链，随即退出门外，把铁门牢牢锁死。
整座半地下场馆寂静无声，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心跳声。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巨蟒残留的淡淡腥气，侯震不敢久留，快步跑离开幽深的场馆。
推开厚重的主铁门，看见等候在外的工作人员与林晓雨姐妹二人，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
“侯老板，里面情况怎么样？” 带队的工作人员连忙迎上前，神色满是紧张。
刚才场馆内长时间一片寂静毫无动静，众人心里十分不安，险些直接破门进去查看。
侯震稳住心绪，故意板起神色：“能出什么事。我正和那条巨蟒交谈，聊得还算融洽。
你们在外边频频张望喧哗动静，惊扰到它，它索性便缩回洞穴里不肯露面了。” 他顺势将责任推到工作人员身上。
几名工作人员闻言面露尴尬，挠着头皮赔笑：“实在抱歉，我们只是担心您的安危。那巨兽性情喜怒无常，我们心里一直放不下。”
众人神色各异，目光不停打量着他。侯震心里清楚，再下去容易露出破绽，便不再继续闲聊。
“不必多这些了。” 侯震摆了摆手，“带我去见你们负责人，我有事要和他沟通。”
见到着一口半生不熟普通话的张经理，侯震如实告知对方实情：巨蟒正处于蜕皮阶段，需要安静休养，近期切勿派人打扰。
他又稍加形容一番，巨蟒目前状态体力充沛，只是性情孤僻不愿与人接触。张经理听完连连点头，没有过多追问，从抽屉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五十万支票递给他：“辛苦侯先生奔波劳碌，这是约定好的酬劳。”
侯震扫了一眼票面金额，依旧是五十万。先前许诺的两倍、三倍酬劳对方只字未提，心里暗自感慨对方为人吝啬，脸上依旧满面笑意，坦然收下支票。
“走。” 他拉起林晓雨姐妹二人，“今晚我做东，进城好好吃一顿。”
当晚三人打车来到外滩附近一家米其林一星餐厅。落地窗外黄浦江夜景灯火璀璨，桌上摆放精致西餐。
林晓晴拿着手机不停拍摄视频直播，直播间弹幕不断刷屏，粉丝纷纷调侃老板舍得破费，还有不少弹幕打趣林晓雨。
一餐晚饭花销两千余元，三人酒足饭饱走出餐厅，晚风徐徐吹拂，一身疲惫消散大半。
返程的出租车上，后排座位略显拥挤。侯震被夹在中间，左边手臂被林晓晴紧紧靠着，右侧腰侧挨着林晓雨，整个人如同夹心一般。
“侯大哥，刚才你独自进去的时候，我一直悬着一颗心。” 林晓晴仰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期待，明显等着他分享里面的经历。
侯震被她看得哭笑不得：“那洞穴里面漆黑一片，冷不丁看见九米多长的巨蟒抬起脑袋盯着我，差点吓得魂都丢了。实话，它若是发起攻击，一口就能把我整个人吞掉。”
林晓雨眉头微微紧锁：“早就劝你不要贸然冒险。” 嘴上虽然带着埋怨，身体却悄悄往他身旁靠近几分，隐隐带着几分担忧。
“放心，我运气一向不错。” 侯震轻轻拍了拍胸口，内侧口袋里的圆珠隐隐硌着胸口。“这笔钱挣得着实惊险。等回去之后，给你们两个人发放一笔奖金，就当作这次的惊吓补偿。”
“太好了，谢谢老板！” 林晓晴开心地抱紧他的胳膊。
出租车缓缓驶入黄浦江隧道，窗外城市灯火绵延，化作流动的点点星河。侯震慵懒靠在座椅上，鼻尖萦绕着身旁两拳淡的发香。手揣在兜里，一边是五十万的支票，一边是巨蟒赠予的神秘白球。
纵然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此刻回想起来也算值得。晚风温柔惬意，耳边伴着轻快的笑声，手里揣着实打实的收入，平凡安稳的幸福感，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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