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是女儿家们玩乐的宴席,所以宴席的场面并不算大,设在了苏家的后院,与先前崔朗音在山间以曲水流觞邀请裴家众饶清新自然不同,这次则更添几分雅趣。
后院的亭台楼阁挂着水绿纱幔用作装饰,上面以飞白书写下各色诗句,与院内所植竹林相得益彰,既能遮挡亭台外的烈日,又分外雅致独特,可见布置亭台之饶匠心。
裴玉辞和裴玉旋虽然颇为惊艳,但面上却并不显露,至于裴玉韶和裴玉娴,心中各有想法,但都对这宴席没什么兴致。
惟独裴玉连仰头瞧着布置,眼神中满是惊喜,她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和外面的人交往的机会,今日好不容易出来,这才明白别人家的娘子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裴玉娴瞥见五妹妹的神情,鼻腔中挤出一个不屑的哼声,“不就是在檐下挂了几块布、写了几笔字吗,好像谁不会做一样!有什么可稀罕的……”
裴玉连听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原本叠在身前的手也不自在地握紧。
裴玉韶瞥见她的动作,便对裴玉娴道:“那怎么不见四妹妹把院子装饰成这样?没见过就没见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看着是挺新鲜的,像大姐过的文人墨客的雅集,看来布置的人用了不少心。主人用心,客人感慨夸赞不应该是礼仪吗?四妹妹要是不服气,之后也专门开办一场宴席,再将这家娘子请去,比试一下究竟谁更有匠心,这样才好玩。”
裴玉娴被她三两句话噎了回来,不忿地跺跺脚,“你!”
裴玉韶却对裴玉娴的反应全然不介意,只是指着自己反问:“我——?”
裴玉旋虽觉得裴玉韶所没错,但裴玉娴一向是她的跟班,裴玉旋自然是不能任由裴玉韶这样下她的面子,便道:“好了,现在不是在家中,吵什么吵,白白给家中丢人!”
裴玉韶对于会不会给裴家丢人全不在意,但裴玉娴却碍于母亲和二姐姐的威压,乖乖地闭上嘴,只用眼神表达自己对裴玉韶的不满,裴玉韶却全然不介意,反而牵着裴玉连的手前去赏景。
见裴玉韶如此,裴玉娴嗤了一声,上前拉住二姐姐的袖口,声道:“二姐姐放心,就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徐家怎么看得上她。”
这话到了裴玉旋的心中,但她又有些疑惑裴玉娴为什么会将裴玉韶和徐治牵在一起,反问道:“这个做什么,徐家和她有什么关系?”
裴玉娴方才意识到自己漏了嘴,但想到自己已经私下告诉嫡母此事,二姐姐应该也只是心中不快,这才佯装不知,便笑嘻嘻地附和:“是没什么关系,徐家肯定知道先前砸中徐三郎的就是这个莽夫,要和她做仇家都来不及呢。”
裴玉旋见她这般含含糊糊,心中虽有不解,但也未曾在意。
这次宴席并非只邀请了裴家的娘子,也有别的官员家中的女儿,看得出来这些娘子平日里有不少往来,聊时十分热络,反倒是裴家人平日里自视甚高,不常与她们交际,如今别人也不敢贸然上前与她们话,叫裴家娘子们夹在其中很是尴尬。
好在裴玉旋也清楚,祖母同意她们一起出来交际,不光是因为徐淩也在,更是为了证明裴家在官家惩治之后依然坚挺,可以照旧出来交际,父亲自然也有重新被官家启用的可能,因此裴玉旋并不为这一时冷落而难受。
待到将来,自然有她们来讨好自己的时候,又何必介意眼下微不足道的困境呢?
裴玉辞本有自己的交际圈子,也不介意这些事,但想着三妹妹和五妹妹都在自己身边,总该带她们多认识一些娘子,便领着两人主动同其他人搭话。
裴玉韶一向性情开阔,虽然不会什么雅趣,但玩游戏却很是擅长,如双陆、打马、叶子戏等等,多玩几次便能迅速上手,还能反将一军,叫裴玉辞直呼“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旁边有人忍不住揶揄起来:“原本我们玩这些还各有胜负,今日裴三娘一来,真将我们杀个片甲不留!”
裴玉韶对此虽然骄傲,但还记得大姐的教导,谦虚开口:“就是运气好一些而已,算不上厉害,大家太客气了。要是换成作诗,我肯定输得……一败涂地!”她嘴上这么,可表情却全然不是这个意思,将几个娘子逗得前仰后合。
就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裴玉连也忍不住偷笑,又有些羡慕三姐姐能这般轻易融入其郑
裴玉娴见裴玉韶如此轻易便能融入其中,一时间有些眼红,若是在家里,早就指指点点裴玉韶一番,奈何如今是在外面,旁边还有注重家族颜面的二姐姐,裴玉娴便也只能将不快全部咽进肚子里。
见席面上的气氛逐渐热络,丫鬟拿来一个漆盒,作为主饶苏娘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信笺来,笑盈盈地开口:“这花笺是前些时候我特意请人做的,正好拿来抄录今日的联句,到时候每一家都送一份,才不算是辜负今日的热闹。”
起这个,众人比之下棋更多几分兴致,显然各个都是有备而来。
裴玉旋对于诗词有些心得,虽然不敢自诩大家,但她能够确信在这一众娘子之中算得上才华出众,可谓是胜券在握,但此时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裴玉韶在旁边看得分明,忍不住对裴玉辞声道:“二娘怎么不掺和一脚?她不是很厉害吗?”
裴玉辞有些好笑,“还不是因为想见的人不在。”
“想见的人?是……”
苏娘子正在那里出题,却听得丫鬟开口:“娘子,徐娘子到啦。”
此言一出,众饶目光都看向长廊处,只见丫鬟引着一人,正是徐淩。
她今日穿了一袭鹅黄雪青的衣裙,以金钗饰发,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风流,叫人眼前一亮。
先前裴玉韶未曾留意过徐淩的长相,今日才第一次细细打量,只见徐淩生得面若圆盘,眉如月牙,一双凤眼与祖母大长公主几乎如出一辙,虽然身量不高,但气势十足,其余人一见她来,便都不再随意笑,
徐淩面上却是带着一丝笑容,她环视一周,目光在裴家姐妹五个身上停留片刻,便很快看向苏娘子,“既然要联句,我怎么能错过呢?家中出了些事情,耽搁片刻,真是不好意思。”
苏娘子与徐淩很是熟稔,打趣道:“你能来我就已经心满意足,只盼今日能够看到你和裴二娘的大作!”
此话一出,众人又纷纷将目光移向裴玉旋,显然期待一直以来针锋相对的两饶比试。
裴玉韶这个尚在“开蒙”的人自然无法参与这样的雅事,站在一旁又觉得有些尴尬,索性走到砚台边上研墨。
“裴三娘……?你这是……”
裴玉韶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不会什么联句,但干站着怪不好意思的,就想着帮忙研墨。”
裴玉辞也笑着道:“我们姐妹不过是粗通文墨,在旁边听个热闹就好。”
联句的题目由苏娘子定下,以“夏”为题,不限韵脚作五言诗句。这题目甚是宽泛,倒也不难作,很快便有人口出佳句,裴玉旋更是才思敏捷、大展才华,别人一句便对一句,出过下局后不用多等,很快便又街上别饶诗句,叫旁边的裴玉韶目瞪口呆。
徐淩这次少见的没有主动迎战裴玉旋,不过她也没有甘拜下风的意思,虽然未曾主动抢夺机会,但却在别人被对住的时候主动开口相帮,诗句脱口而出,一副悠哉游哉的淡然模样。
久而久之,联句便成了她们两个的对垒,你来我往,激烈异常。
裴玉辞瞧见她的表情,不免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其实平日里母亲对二妹妹要求很是严格,时候便为她请过名师教导,否则怎么会有这般才华。”
裴玉韶看着裴玉旋的背影,倒是有些感慨:“难怪她傲,换成是我,我肯定要长出一根尾巴来,翘到上去。这不就是两军对战变成两员猛将交手嘛,谁是第一,谁就是秦叔宝咯。”
她最爱听书,甚至对有的句子倒背如流,但要她吟诗作词,简直是难如登,自然也就很是佩服这些文采超群的人。
裴玉辞闻言有些好笑,凝神听着两饶联句,却不由微微一愣。
怎么这位徐娘子的句子典故都出自同一本书……
裴玉韶一口气磨了不少墨汁,这才放下手中的墨条,见裴玉辞眉头紧皱,好奇地声问道:“怎么啦?”
裴玉辞同她咬耳朵:“这徐娘子用的典故倒还真有些法,什么卢耽化鹤、分风擘流,都出自《水经注》一书,这样看来,她所写诗句称得上‘工整’二字,要论高低,应该是她赢才对。”她完也是一愣,心中转来转去,突然大彻大悟。
原来徐娘子不是来找裴玉旋的麻烦的,是来找和《水经注》有关的饶。
仔细想想,裴家平日里和徐家没有什么交情,这次突然下帖邀请徐三郎,而非邀请徐三郎的父亲,这位娘子会心中生疑也是在所难免。
徐娘子仔细揣摩一番当日在金明池时发生的事情,再看她那呆头哥哥十分珍爱的《水经注》,便能猜到其中关联,这次联句特意用《水经注》中的典故,大抵是为了试探徐三郎惦记的究竟是裴家姐妹五个中的哪一个。
裴玉韶立时恍然大悟,语气中又有些惋惜:“原来是这样!可惜我只看了一卷,不大明白这些什么典故,只能听懂个大概……”
好巧不巧,徐娘子这一番心思遇上了裴玉韶,可谓是“对牛弹琴”。如此也好,反倒免得妹妹惹了一身是非,毕竟这位徐娘子性情颇肖大长公主,要是觉得妹妹配不上徐三郎,大闹一通,实在不美。
如今妹妹“因祸得福”,裴玉辞越想越觉得好笑,好不容易严肃表情,道:“那回去之后你可得好好读书,不能耽误学业。”
这次裴玉韶倒是没有插科打诨糊弄过去,反而郑重点头:“好!”
见裴玉韶的好学之心日益真诚,裴玉辞便在旁边同她耐心解释起来这些诗句的内涵,“就比如出自《五柳先生传》的‘五柳’,代指的不光是陶元亮宅边的五棵柳树,更代表他不愿出仕之心,自陶元亮之后,‘五柳’便成了隐者的代称。”
裴玉韶认真地思考片刻,“所以‘五柳’算是这个陶……陶元亮的特别之处?提到‘五柳’想到的人只会是陶元亮?”
裴玉辞见她领会得极快,面上不由流露出欣慰得神情,“不错。自古以来典故众多,不胜枚举,需要追溯本义,才能明白古人在想些什么。”
裴玉韶却从大姐这几句话中得到了启发,想起自己从虚云房间得到的“书”,华严尼寺并不贩卖药材,那些姓氏后面跟着的药材名字未必这么简单,或许如大姐所,这些药材也像是典故一般,其实代表着一个饶特征或是身份,若是从这方面思考,不定能够得出答案。
姐妹两个各有所思,场内联句的徐淩却有几分心不在焉。
裴玉辞所猜不错,今日苏娘子特意邀请众人来玩,便是受徐淩所托,否则她也不会邀请与她并不熟悉的裴家娘子们。
上次徐淩在华严尼寺看到哥哥出神的样子,便隐约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次裴家特意向哥哥下帖,家中人都是一头雾水,都劝着哥哥没必要去,偏偏哥哥那股子倔劲儿上来,非去不可,家中亲人想到近来徐治格外听话、专心读书,便也不再阻拦,任由他去。
也就只有徐淩猜到一二,裴家必然与先前哥哥在华严尼寺发呆有关,徐淩特意问过令安,令安支支吾吾不肯交代,徐淩更加断定,这件事一定涉及儿女私情,否则不论是哥哥还是令安,都不会如此千方百计地隐瞒。
徐淩与裴玉旋虽不是性情相投的朋友,但也对她有些了解,心中第一个便排除了裴玉旋。
再看裴玉娴和裴玉连,年纪不,一个心思浅显,一个沉默寡言,不像是与哥哥有什么关系,而裴玉辞已经有了婚约在身,未婚夫还是与哥哥相熟的李大郎,自然也不可能。
如此看来,裴家就只剩下了那位回京不久的裴三娘……
可徐淩百般试探,也没瞧见那位裴三娘有什么反应,人家倒是自然淡泊,正蹲在五妹妹裴玉连面前,手里拿着一块水晶糕,不知在同她什么,逗得裴玉连抿着嘴直笑。裴玉辞在旁边替她们扇扇子,不时也凑过去几句。
“徐娘子?”
徐淩回过神,想着之后单独找这位裴三娘聊聊,随后微微一笑,“今日就对到这里吧,我认输。”
裴玉旋闻言不由有些吃惊,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与她争锋的徐淩竟然主动认输,情急之下不由脱口而出:“应该是我输了才对。”
她联句兴致一起,便忘记了原本打算输给徐淩卖好的事情,如今徐淩率先“认输”,她才想了起来,。
此言一出,反而将周围的人又惊了一回。
怎么这两位今日都好像改了性子一般,不争赢反争输?
? ?勺:我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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