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
蕲州北岸江滩旷野之上，东征先锋二十万大军已经完成全部集结。连绵营盘顺着江岸铺展开，一座接一座帐篷望不到尽头。白日里营中操练之声不绝，江边码头粮草、军械堆得如同山。孙石统辖的这一支先锋，人马衣甲齐备，只待武昌中军传下调令，便可扬帆顺江东下，直扑南京。
可武昌帅府那边，出兵的号令迟迟没有递过来。
此前李刚登武昌城头，凭栏望江，曾对着林岳，江南那边，还有一步棋没有走完。
前线数万将士按甲待命，真正的较量，早已铺到江南四城的街巷码头、衙门幕府之郑
武昌城内，离中军帅府隔了数条街巷，临街开着一间寻常布匹商校门面朴素，柜面上摞着成捆土布，往来伙计待客应酬，在外人眼里，和城中其余买卖铺子没有两样。商行后院，便是暗卫总指挥部。院墙筑得高厚，门窗全都遮着厚麻布，不分昼夜，皆有轮值人手守着前后门户。
屋内烛火彻夜不熄，炭盆烧得通红，稍稍压住腊月的寒气。
陈汉坐于案前，案上摊满自江南各处递回的密信，信纸裁得窄，字迹写得细密。桌旁摆着数块打磨规整的铜牌，牌面錾刻简单记号，分别对应南京、镇江、苏州、扬州四处潜伏据点。
田副手立在一侧，手上捧着刚刚分拣完毕的一摞情报，指尖沾着一点墨屑。
“派出去的人手，大半已经在江南落地。”田副手压着嗓音回话，“先前自降卒、往来商队、逃难流民里面拣选出来的人，混在商帮行旅、流民队伍分批过江。五十名精锐行动队员改换俗装，扮成商贩、船夫、码头脚夫，散在秦淮河码头、粮道衙门、江宁将军府周边。地会江南分堂已经接上联络，他们手上握有不少本地的消息。”
陈汉拿起一块铜牌，指腹慢慢摩挲牌面錾纹。
“地会递来的消息不可径直采信。但凡他们报上来的情由，务必要二次核验，最少两条不同来路的消息彼此印证，方能当真。咱们可以借他们在地的人脉，却不能把弟兄们的性命托付出去。”
田副手低头应道：“属下记下。”
几块铜牌交到暗卫信使手郑这些人不着号服，一身行脚客商打扮，将铜牌贴身藏好，趁着夜色自商行后门悄然出发，分头渡江赶赴江南各个据点。
四座城池，南京为重中之重。
早前林岳回禀李刚，南京城防图已经拿到。外头不少人私下传言，这份图纸是地会弟兄舍命自总督衙署偷盗而出，实情并非如此。图中每一处布防记载，都是暗卫一点一毫，自两江总督幕府之中慢慢抠出来的。
两江总督本是旗人，世代蒙受清廷恩赏，铁了心要死守南京。但他对麾下旗籍武官心存隔阂，不少军务不愿同满城武将商议。草拟军令、核算城内粮册、清点各处守军人数，一大堆繁杂实务，尽数交由府内幕友处置。这些幕友并非朝廷命官，乃是总督私人延聘，府中文书、账册多经其手，外人轻易触碰不到内里实情。
暗卫入南京之后，耗费多日摸排幕府一干幕友，最后盯上一名专管文书的师爷。此人读书多年，笔下功夫纯熟，奈何染上赌习，时常流连漕帮开设的赌场。束修俸银填不上赌债亏空，被逼得无路可走，便私下抄录总督府文书副本，转手卖给地会，换银钱还债糊口。
这条线索传回武昌。
帐下有人提议，拿此事要挟师爷，逼迫他源源不断送出情报。
陈汉并未应允。
“胁迫得来的人，心底必存怨怼，迟早要生出祸端。”
南京城内的暗卫依令行事，既不曾上门拿人，也没有半句威吓。寻到赌场管事，悄悄替师爷结清全部欠下赌债，之后才寻一处僻静地方，同这名师爷私下会面。
传话得直白：银子已经替你还清，不需你分文补偿。你照旧留在总督府做幕，平日里见闻所得，按时递出来即可。
师爷初时惶惶不安，只当对方要把私卖文书一事告发。待到确认赌债一笔勾销，对方也无意张扬旧事，悬在心口的一块石头方才落下。把柄依旧攥在旁人手里，却没有生死相逼，不必日夜担忧祸事临门。
自此之后，总督府调防文书、粮仓存粮数目、城门轮守时辰，一桩桩消息悄悄向外流出。暗卫把零碎情报汇总比对，方才拼凑出那一幅送回武昌的南京城防图。
南京这边内线渐渐稳住，暗卫目光转向长江水路。往后江鳌统领长江水师要封锁漕运，掩护大军水陆东下，镇江这一处江防门户绕不过去。
镇江江防由江宁将军辖下一名八旗佐领负责，奉命巡守长江南岸。这人仗着旗人身分行事骄横，往来行船商船，过一处便勒索一处，还私自截留漕船上的官米，转手倒卖牟利，中饱私囊。
暗卫把他一桩桩贪劣情由查得确凿，帐下众人商议对策。
有人建言，寻机会刺杀此人，除却这个阻碍。
陈汉摇头：“公然刺杀朝廷佐领，地方必然大举搜捕。咱们安插在镇江的所有眼线，一夜之间便有可能尽数暴露，得不偿失。”
暗卫整理全套贪腐证据，匿名封送江宁将军府。
八旗驻防体系之内，最忌旗人官吏贪渎坏了旗人名声，江宁将军见到这一堆凭据，勃然大怒，也不去深究消息来自何方，当即传令，将这名佐领拘拿，押赴江宁候审。
事情了结，暗卫又暗中打通关节，举荐另一官吏接任巡江差事。此人才干平平，却生性贪财，可以用金银笼络。暗卫陆续送去财帛，镇江江面巡哨班次、关口盘查松紧，就此被间接拿捏，给水师日后东进留出一道缺口。
南京、镇江两处诸事还算顺遂，苏州那边忽然传来噩耗。
一名潜伏在苏州漕帮分舵附近的暗卫队员，混进码头打探城内布防，被已经投靠官府的地会底层叛徒认出身份。当夜，这名队员落脚的客栈便遭人伏击，缺场殒命，尸首被抛入运河。
消息渡江送入武昌布匹商行后院，屋内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陈汉捏着薄薄一张报丧字条，指节攥得很紧。一旁站着的田副手，面色亦是铁青。
底下有人提议，即刻调动苏州全部潜伏人手，大举报复。
“不可。”陈汉强压胸中怒火，声调依旧平稳，“一旦闹开，苏州全城闭城搜捕，咱们布下的整条线索就此作废，还要连累其余潜伏在外的弟兄。”
他压下即刻报复的念头，下令彻查此案。
江南暗线顺着客栈伙计、码头脚夫、漕帮底层喽啰层层追索，整整三日，终于查到叛徒藏身之所，躲在苏州城外一座米行后院，身边还藏着两名清廷密探。
就近潜伏的暗卫队接下指令，趁着夜深潜入城郑
夜色深重，街市早已断绝行人。队翻过米行后院院墙，院内众人察觉异动，拔刀相抗。一番短兵格斗，叛徒连同两名清廷密探尽数毙命。
几具尸首抬到漕帮码头最显眼的木桩之上高高吊起，木桩侧面，石灰写下六个大字：通敌者，杀。
第二日光放亮，码头船夫、搬运工纷纷围拢过来，议论声此起彼伏。苏州官府得报，立刻关闭城门，四处搜捕行凶之人。只是暗卫队完事之后，早已借着市井纷乱撤出城外，踪迹全无。
经此一事，苏州城内清廷密探行事大为收敛，漕帮上下人心忌惮，不敢轻易同官府私下勾连。
南京、镇江、苏州三地发生的一应情事，整理成密报，一并送往武昌中军帅府。
各路大军依旧驻守原地，没有半分开拔的动静。李刚坐在帅案之前，逐份翻看江南递回的密报。暗卫在江南用何等计谋，行何等杀伐，这些细碎实务，他尽数交由陈汉全权处置，并不横加干预。通读全部报文之后，他提起笔，只在卷首落下一个字。
准。
这份朱批回文，再度送回暗卫指挥所。
屋内烛火轻轻跳动，陈汉把那一张南京城防图平铺摊开在案面。图纸绘制详尽，城门方位、城墙垛口、粮仓火药库、各处兵营驻地，一一标注明白。他取过各地传回的零散情报，一处处同图纸比对勘校。
比对过半，手上动作慢慢顿住。
图纸本身不假，却漏掉三处紧要警戒点位。这几处归江宁将军与粘杆处直管，那名幕府师爷接触不到相关情由，自然无从落笔。
陈汉伸出手指，轻点图纸上面三处空白标记，随即伸手拿起桌上一块铜牌，抬手丢到田副手面前案几，铜牌磕在木面，发出一声沉闷脆响。
“粘杆处江南分舵、江宁将军府直属密探，这两处，即刻派人入城拔除。地会那道暗线按兵不动，留作钓饵。”
田副手探手接住冰凉铜牌，指尖扣紧牌上錾刻记号，腰身微微一弯，躬身领命。
“属下即刻安排人手渡江入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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