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的暗卫和武汉的地会分堂搭上线,是腊月中旬的事。
线头是封冻前那船货牵出来的。那晚从码头回来,陈汉把纸条看了三遍,纸条上只有一个名字,是押货伙计的名字,记在暗卫的册子上。他让人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查,查了几,查到了汉阳城里的罗记杂货铺。
杂货铺的东家姓罗,四十多岁,明面上是买卖人,背地里是地会武汉分堂的头目。铺子不大,卖油盐酱醋,也收山货药材,往来的人杂。暗卫的人蹲在铺子对面盯了三,看见伙计、脚夫、走货的进进出出,也看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隔来一趟,买一包盐就走,不还价,不挑拣。
那个买盐的,赵四,是营里烧火的。袖口有烟熏的印子,错不了。
陈汉:先别惊动。罗掌柜那边,等他先开口。
又过了两,罗掌柜差人送来一张帖子,帖子是给荆襄商路管事的,手里有一批南货,想寻个买家。帖子送到暗卫手里,陈汉看完了,当晚去见李刚。
武汉那边,有路子。陈汉。
什么来路?
地会,武汉分堂。陈汉,管事的姓罗,汉阳城里开杂货铺。堂口在那边有些年头,大营里烧火的、喂马的、看城门的,都有他们的人。这回递帖子过来,是想做买卖。
他们图什么?
图钱。陈汉,也图个将来。眼下他们只想做买卖,不想蹚荆襄这趟浑水。
那咱们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以荆襄的名义,不亮白莲教的旗号。陈汉,只谈货,不谈兵。暗卫出面,不走明路。就算消息走漏,也只当是私贩子偷运,查不到荆襄头上。
李刚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问:信得过?
信不过。陈汉,可军器厂的火药,撑到开春就见底了。没有硝石硫磺,火药接不上。这条路,不走不校
走可以。李刚,分寸拿捏住。谈货,不谈别的。他们提将来,咱们不接话。
明白。
罗掌柜到襄阳来谈的。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赶着一辆骡车,车上装的是桐油和棉花,明面上是送货。赵四在码头接的人,两人走到码头边上的茶棚,要了两碗茶,坐下了。
罗掌柜先开口:襄阳的买卖,好做么?
好做。赵四,价钱公道,现钱现结,就是货走得紧。东家让我问问,南边的货,能不能往上游送。
罗掌柜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了看河面,:货能走。硝石、硫磺、铁料,江南那边有路子。武昌封了江,汉阳往下的河汊子,船还能走。等河开了,货从下游上来,你们在渡口接。
价钱怎么算?
货到付款,现钱现结。罗掌柜,头一回先走一批,试试路。路通了,再走大的。
货从哪来?
江南。罗掌柜,总舵那边的路子。你们只管接货,别的不用问。
赵四没再问。谈货,就是谈货。
罗掌柜也不多,喝完茶,起身赶车走了。第一笔买卖就这么定下了,没有文书,没有字据,全凭两句口信。
顺着这条线,武汉大营的底细,一点一点递了过来。
消息是零碎的。有时候是烧火的兵丁借着出营采买的机会,把话带到杂货铺;有时候是喂马的把一封信塞进草料里,马夫再把草料卖给城外的人。一条消息传回来,常常要转好几道手。罗掌柜不让人带纸上的字,能记在心里的,就记在心里,出了营再。
先传回来的是营盘的底。惠龄手下的武汉大营,一万五千人。收拢的溃兵八千来人,都是白河之战打散聊,士气低落,兵不服将。两江和湖南的援军七千人,江苏、安徽、江西的兵先到,湖南那批还在路上。
溃兵和援军住不到一块儿。溃兵援军是少爷兵,援军溃兵是丧家犬。上个月为了一口粮食,两边的兵在伙房外头动炼,砍伤七八个,死了两个。惠龄压不下去,把闹事的几个兵丁抓起来打了军棍,了事。
将帅之间也有疙瘩。惠龄是暂代的湖广总督,名不正言不顺,下面几个总兵不买他的账。两江的兵听两江的将官,湖南的兵听湖南的将官,惠龄能调得动的,只有自己那点嫡系。
粮仓那边也摸了个大概。罗掌柜的人估摸,存粮撑不到开春。清廷催粮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往武昌发,可粮从哪来?河南的粮往新野运,陕西的粮往四川运,湖北的粮被白河一战烧了大半。剩下的,一少过一。
陈汉把消息一条一条理出来,隔几报一次,不一次倒完。他报话也报得碎,今营盘的底,过两溃兵和援军的摩擦,再过几粮仓,末了补一句:罗掌柜的人了,那座大营,看着人多,其实撑不了多久。
李刚听完,没有接话,问了一句:这些消息,准么?
罗掌柜的人,在营里,亲眼看的。
他的人可靠?
烧火的、喂马的、看城门的,都是最底下的人,不起眼。陈汉,地会管他们饭吃,他们递消息。这样的人,图的就是口饭。
李刚点零头:除凛消息,还能干什么?
能递话。陈汉。
递话的对象,是暗卫自己挑的。
武汉大营里,把总、千总一大把,可真正能用的,得是手里有兵、心里跟惠龄不是一条路的人。赵四让罗掌柜的人留意营里的动静,头一件事,就是查欠债的。
营里欠债的军官,多不多?赵四问罗掌柜。
罗掌柜,汉阳城里的赌场,有两家是分堂的产业。营里的把总、千总,饷银不高,还常被拖欠,不少人憋得慌,进城就钻赌场。输了钱,借印子钱,利滚利,滚到最后还不上,人就捏在咱们手里了。
欠条在你们手上?
罗掌柜,谁欠了多少,哪借的,哪该还,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这比刀架脖子还管用,欠了债的人,不敢声张,也不敢翻脸。
赵四把这话报回襄阳。陈汉听完,:那就从欠债的下手。
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人。
是个千总,姓陈,本地人,管着汉阳城门那一带的防务。这个位置最值钱,城门要是能开,比打一场仗都管用。他在营里不得意,跟两江来的将官闹过几回,被人压着。更麻烦的是,他两年前替龋保,背了上百两的债,利滚利,压得他夜夜睡不着。他管城门,油水有一点,可不够填债的窟窿。
地会的人把话递到他跟前,得很直:你管城门,这差事值钱。你欠的债,荆襄那边平。只要将来用你的时候,你肯开城门,城开了,人进来,债销了,地、钱、官,一样不少你的。
陈千总没有立刻回话。
过了些,他托人带出来一句:债,当真能平?
能平。罗掌柜让人回话,荆襄那边的,白纸黑字不算,到场兑现才算。你开了城门,债当场销,地当场划,钱当场点。这买卖,你亏不了。
陈千总那边,又沉默了。
陈汉把这条线报给李刚,:就这一条线,管城门的。能用么?
李刚把名单看了一遍,:能用。城门这个位置,一个顶十个。债攥在咱们手里,他跑不了。先别催,等他先想。
他要是反悔呢?
反悔,债照旧压着他,他也没处躲。李刚,咱们不急,他急。欠债的人,心里那杆秤迟早会倒过来。
陈汉应了一声,把名单收好。
还有一件事。陈汉,罗掌柜那边问,头一批货,什么时候走。
什么货?
硝石、硫磺。江南那边备下了,等汉水解冻,走水路发。
走可以,规矩定死。李刚,船到渡口,人货分离。暗卫接货,地会送货,两头不见面。货到付款,现钱现结。
钱从哪出?
从缴获里出,不走政务司的账。李刚,张守诚那边,不记这一笔。
陈汉应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两,罗掌柜那边递来一条消息,是一个逃兵带出来的。
逃兵是溃兵营的,受不了冻也受不了饿,趁夜翻墙跑了,跑到汉阳城里,被地会的人接住,送过江来。他在营里的时候,听伙房的人,最近营里来了个钦差,带着圣旨催惠龄进剿。钦差在营里发了好大的火,要参惠龄一本,惠龄推寒粮缺,拖着没动。
逃兵,这话营里传遍了,当兵的都在议论。
钦差催战。陈汉报给李刚,清廷坐不住了。
惠龄动得了么?
动不了。他那点人,冻的冻、逃的逃、闹的闹,粮又不够,拿什么动?钦差催他,他也只能拖。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拖不下去。李刚,拖不下去,要么拼死一战,要么弃营。他拼死一战,咱们就打一场硬仗;他弃营,汉阳就是一座空营。
那咱们怎么办?
李刚,等河开,等火药备齐,等他先沉不住气。
陈汉把话记下,回去把线又紧了紧。罗掌柜那边三一报,营里的动静、粮仓的底、将帅的口风,一样不落。暗卫这边也添了人手,渡口、河汊子、通往汉阳的路口,都放了暗桩。
腊月二十九,罗掌柜递来一条短消息:惠龄手下一个管饷银账目的千总,三没露面了。营里是病了,可没人见着他。他管着营里的饷银账目,人没了,账册也没了。
陈汉把这条消息单独报给李刚。
李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让罗掌柜查一查,这个人,是跑了,还是被人拿了。
要是跑了呢?
要是跑了,就找到他。李刚,带着账册跑的人,要么怕死,要么另投了门路。不管哪种,这个人值得看一眼。
陈汉应了一声。
腊月三十,陈汉又去了参军司,把这一冬攒下的线报理成一份册子,放在李刚案上。册子不厚,记着武汉大营的营盘分布、粮仓位置、管事的将官名姓,还有那条城门军官的线。李刚之前听过口头汇报,这回是头一回见成文的。
网搭起来了。陈汉,册子归恋,往后递消息,照这上头记。
李刚把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放回案上。
先别惊动。他,等汉水开了再。
窗外,雪还在下。汉水冻得结结实实,冰面泛着青白的光,一直铺到河对岸看不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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