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学的告示,是腊月十六贴出去的。
告示就贴在村口木牌的旁边,白纸黑字,写着:各府县设社学,不收钱,教识字,教新政,农忙停,农闲开。落款是政务司。
头一回,没人信。
庄户们围着告示看了半,有识字的念了一遍,念完自己先笑了:不收钱?教识字?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怕是又要抽丁。有人。
抽丁是拉缺兵,这上头写的是教识字,两码事。
教识字还不收钱,那图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庄户们散了,回去接着猫冬,可这话在村里传开了。到了晚上,几个年轻人蹲在墙根下头嘀咕,商量明要不要去瞅一眼。
第二,村口的社学开了门。是社学,其实就是村头两间空屋,摆了几条长凳,一张旧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不像是庄稼人,也不像是当兵的。
这是宣教官。
宣教官是从各府城派下来的。襄阳、德安、安陆、黄州、施南、郧阳,六座府城各有一名,下乡到各府县,宣讲新政,教庄户识字。原本他们只管宣讲,如今多了一件事:认字。
头一来听的人,只有七个,还全是半大子。庄户们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来。宣教官也不催,搬了条凳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拿着一块木牌,用炭条在上面写了个字。
这个字,念人。他对那帮半大子,两条腿,站着,就是人。
子们哄笑:谁不认得人?
认得人,不认得字。宣教官把木牌翻过来,又写了一个字,这个念丁。丁口,户籍,你家几口人,几口丁,上头都记着。你认得这个字,才知道上头记的对不对。
有个子凑近了看,:丁字跟人字差不多。
差一笔。宣教官,差一笔,意思就不一样。这上头的东西,差一笔,你家的地就少一亩。
庄户们听进去了。第二,来的人多了几个。第三,屋里坐满了。
社学不收钱,教材是政务司编的。是教材,其实就是几页纸,印着常用字,再印着新政的规矩。字是宋体字刻的,印得清清楚楚,每个字底下还配着大白话的解释。田,丁,税,契,亩,庄,这些都是头一批教的字。
宣教官教得慢,一教三五个字,教完就让人拿树枝在地上划。学会了写,再学认。认完了字,才讲意思。
田字,四方块里头一个十字。地是一块一块的,划出来,就是田。
税字,禾字旁,右边一个兑。禾是粮食,兑是交换。你交粮,官府记账,这就是税。可税要有个数,数写在纸上,你认得了,才知道交得对不对。
庄户们听得半懂不懂。宣教官也不急,讲完了字,就讲故事。
他讲的故事,全是案子。
雍正年间,江南那边有个读书人,给东家写对联,写了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这句诗,本来是风翻书页,可上头的人,这是骂朝廷不识字。一家老,抄家,发配,人死在路上。
屋里静下来。有庄户问:就为一句诗?
就为一句诗。宣教官,还有乾隆年间的,江西那边有人编了本书,嫌皇上的字典收字不全,多了两句,一家子杀的杀、流的流。写错一个字,抄家杀头,这都不是稀罕事。
那往后还敢写字么?
敢不敢,是你们的事。宣教官,可你们想想,以前官府贴告示,你们不认得字,上面写什么,全凭别人念。念对念错,你们不知道。写的是征粮,念成免粮,你们也不知道。这世道,不认得字,就是睁眼瞎,人家啥是啥。
有庄户回过味来,:村口的告示,以前也是庄头念。庄头征三斗,就是三斗。他征五斗,就是五斗。
如今不一样了。宣教官,新政的规矩,白纸黑字贴出来,贴在村口,人人都能看。你认得了字,就能自己看。庄头念错了,你拿告示一对,就明白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韧声:这话在理。
宣教官讲这些案子,庄户们听得心惊肉跳,可听多了,也听出另一层意思来。那些案子,都是官府想怎么就怎么,一个字也能要人命。可新政不一样,新政把规矩写得明明白白,贴在明处,人人都看得见。看得见的东西,才骗不了人。
腊月二十以后,冷透了,汉水边上结了冰。社学的课停了两,因为实在冷得坐不住。宣教官让人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炭是政务司拨的,庄户们围着火盆,一边烤手一边学字。
有个叫石头的子,十三四岁,学得最快。他蹲在火盆边上,用炭条在青砖地上写写划划,把学过的字挨个写了一遍。
石头,这几个字念啥?有人考他。
石头指着地上念:田,丁,税,契,亩。
这几个呢?
石头挠挠头:还没学。
那你怎么写出来了?
我看着告示上的字,照着描的。石头,描会了,就记住了。
宣教官听见这话,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字,:描得不错。认字这个事,就得多看多描。你看村口的告示,看,看多了,就都认得了。
石头咧嘴笑了。
腊月二十几,社学里来了个不一样的学员。
是个老兵,五十多岁,一条腿在战场上中了箭伤,走路拄着枣木棍。他叫刘旺,是辎重营的,家在枣阳。白河之战他立了二等功,授了八亩田,这回是回枣阳料理田产,听村里办了社学,就来听。
他一进门,就坐在最前排,掏出一个本子,本子上夹着一截炭条。
宣教官教一个字,他记一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老丈,你认得字么?宣教官问他。
不认得。刘旺,年轻时跟着东家跑过两年腿,认得几个,早忘了。
那怎么想起来学了?
刘旺把本子合上,:我在辎重营,管着给各庄发农具。发出去的东西,要记账。以前账是别人记,我不认得,人家记多少是多少。如今我想自己看看,记的对不对。
宣教官没再问,只点零头。
下课后,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兵找上宣教官。他是本庄的庄头,五十来岁,手上那两根手指是当年炸山采石时炸掉的。他带来一本账,账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是拿左手练出来的。
宣教官,庄头,庄上的账,我自己记。可有些字,我不大会写,你帮我看看。
宣教官接过账本,翻了几页,:记得很清楚。哪家几口人,几亩地,领了什么,都记着。
都是些粗字。庄头,能记个大概就校
能记个大概,就比不记强。宣教官把账本还给他,往后字认多了,记的就更细了。庄头这差事,认字是头一件。账记得清楚,庄户才信你。
庄头点点头,把账本揣进怀里,走了。
刘旺在社学学了半个月。他学得慢,可学得稳,一记三个字,从不偷懒。半个月下来,本子上记了满满一页。临走那,他去找宣教官道谢,:宣教官,你教我的这些字,比给我发饷还金贵。
老丈言重了。
不重。刘旺,我在营里这些年,见过太多事。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糊里糊涂地过。认得字,心里就亮堂。
宣教官送他到门口,:老丈,往后字上有什么不会的,回来问。社学一直开着。
开着就好。刘旺拄着枣木棍,一步步走了。
过完年,正月初几,村口的木牌换了新字。
以前木牌上的字,是庄头写的,写的都是丁口数、田亩数。这回,木牌上多了几行新字,是宣教官帮着写的:本庄丁口若干,田亩若干,春耕前发放犁头锄头若干,各家到庄头处领。
庄户们蹲在木牌前,一个字一个字认。
丁口若……干。
田亩若……干。
春耕前,发放犁头锄头……若干。
有人认完了,咧嘴笑:以前看这个,像看书。现在能认个大概了。
不光能认个大概,旁边有人,上头写的啥,咱自己能看了。庄头想糊弄,也糊弄不了了。
这话传开,庄户们都笑了。笑完了,有人问:那犁头锄头,啥时候发?
过了正月十五吧。庄头,官局那边在赶工,开春前保准发到各庄。
那敢情好。
正月初十以后,各府县的社学陆续都开了起来。宣教官不够用,六个人分到六座府城,各府城再从识字的庄户里挑了几个当助教。助教不领饷,就图个名声,可庄户们愿意干,觉得能教别人认字,是件体面事。
张守诚让人把社学的情况报上来,拢了拢数:腊月到正月,各府县社学共收庄户三千余人,能认百来个字的占了大半,能自己看告示的,也有几百人。
才三千人。属员,荆襄地面,丁口几十万,这点人不够看的。
够用了。张守诚,头一年,先把路蹚出来。今年认字的,明年能教别人认字。人带人,慢慢就多了。
他把社学的账另记了一本,连同农具发放的账,一起锁进柜子。随身那本靛蓝色封皮的账册上,又添了一行:社学,腊月十六开,各府县,收庄户三千余。
刘旺回营的时候,把本子拿给陈五看。陈五翻来翻去,认得几个,:刘叔,你都会写字了。
会几个。刘旺,够记账用了。
那你以后不用求别人念告示了?
不用了。刘旺把本子收进怀里,自己看,心里踏实。
陈五想了想,:那我回头也去学。
去吧。刘旺,学了字,往后干什么都方便。这世道,不认得字,就是睁眼瞎。
陈五点点头。他想起石沟村的事,想起以前村里人看官府告示,全靠保长念,念多念少由人。要是那时候有人认得字,村里人也不至于连自己该交多少粮都闹不明白。
他蹲在营房门口,用手指头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字,又划了一个字。划完了,他抬头看了看。
冬快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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