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战后半个月，襄阳城渐渐恢复了秩序。
城郊营庄的田地里留着秋收后的枯茬，庄户早晚进出，肩上扛着农具，碰面时偶尔聊两句气。城内坊市的铺面重新开了张，街上的车马多了起来，烟火气又回来了。伤兵分批归营养伤，新编的队伍日日在校场操练，喊口令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政务司连着熬了许多，把襄阳、德安、随州及十一县的户籍、田亩、仓粮逐一理清了。营庄制试点在十二个村寨扎住了根，罪绅的田产已经造册归公，零散的地块按功等预留了出来。军功授田的第一批田契刻好了版，只等各部队把功等核定名单报上来，填上名字就能盖印。基层的事，不再靠乡绅张嘴了算。
内部刚稳下来，外部的局面已经彻底变了。
恒瑞的五万大军在白河被打崩之后，残兵缩在新野城里，修补城垣，收拢溃卒。西线的德楞泰撤回夔州，扼守山地要塞，按兵不动。南线的惠龄最狼狈，孙石头那场夜袭打穿了南线清军的胆，惠龄带着残兵仓皇退回汉阳府城，闭了四门，锁刘桥，再不敢出城半步。
三路强敌全部龟缩。湖北千里腹地，骤然一空。
襄阳府衙后堂，门窗大开。冷风穿堂而过，吹得案上的舆图边角轻轻翻卷。李刚立在图前，整张湖广舆图上，荆州、武昌两处被浓墨靛蓝死死压住。那是清廷经营百年的根本重镇，城高池深，粮足兵多，不是眼下能啃的硬骨头。可除去这两座坚城，湖北全境其余的府县早已虚得只剩空壳。清廷为了围剿荆襄，把各府的汛兵、城守、团练尽数抽调北上，死的死、散的散，留在地方的尽是些老弱残卒，连维持城内治安都勉强。
乡野更乱。溃散的绿营兵结伙成寇，窜进村镇劫掠。失势的劣绅私蓄乡勇，据寨自保，隐匿田亩。清朝的地方官手里没兵，大多闭门自保，政令不出县衙大门。
张守诚抱着一摞账册从侧门进来。他把政务司的几份文书放在案上，最上面一份是营庄制试点村寨的第一周反馈汇总，下面压着军功授田田契刻版的校样。放完了民政的文书，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本靛蓝色封皮的账册，是参军总长的扩军资源核算明细。他眼睛下面那两团青色的印子比前几更深了。
“总率，营庄试点跑通了。十二个村寨的庄头已经上任，宣教官下乡宣讲之后没有出大乱子。顺绅那边有些怨言，但还没人敢公开抗命。军功授田的田契刻版校样出来了，等各部队把功等核定名单报上来就能开印。”
他把政务司的文书放到一边，翻开参军总长的账册。
“民政这边算是稳住了，军务那边还有个坎儿要过。我们眼下只有襄阳和德安两座主城中心，每十每种兵种限召一队。按第一师满编配齐，要等七个月。十一县的城镇中心只能保财税、保基础兵源，撑不起强军，也撑不起军工。要提速，只能往外拓。”
他把账册翻到征召周期那一页，密密麻麻的缺口数字铺满了整张纸。
“湖北全境，除了荆州和武昌两座坚城，其余府县的守备都空了。安陆府、黄州府、施南府、汉阳府外围、郧阳府，这些地方拿下来增建主城中心，征召周期能缩短一半以上。每建一座主城中心，系统还会附带文官、将领、工程师和宣教官。眼下入了冬，北方大雪封路，清廷调不动兵。恒瑞的残兵还没整补好，德楞泰固守夔州不敢轻动，惠龄困在汉阳不敢出头。整个冬，湖北境内没有一支能打的清军机动兵力。”
李刚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张守诚手里的账册上。缺口那一列的数字他看过不止一遍。
“坚城不碰，硬仗不打。避实击虚，先把湖北全境扫干净。”
他伸手按在舆图上，五指张开，盖住了襄阳以南那片空白。
“传令，明开军议。”
次日清晨，府衙正堂。军议。
诸将到齐。
苏衡坐在左侧首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上了漆的木雕。萧凛坐在他旁边，半靠着椅背，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脸上那道箭痂在窗棂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暗红色。赵老根坐在苏衡对面，旱烟锅子别在腰后没拿出来，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孙石头最后一个进来。左臂的绷带刚拆，袖口还不敢大动作，落座时身子微微侧着。他的腰刀别在右边，坐下之后习惯性地伸手去左边摸刀柄，摸了个空，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赵铁柱、孙大旺、马朝礼三人坐在右侧末位。赵铁柱身形魁梧，椅子塞得满满的，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孙大旺屁股只搭了半截椅面，随时准备站起来。马朝礼双手平放在膝头，指尖微拢，已经不再拱手了。
张守诚站在舆图旁，面前的桌上摊着五份军令草案，墨迹早已干透。
李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清军三路都缩回去了。恒瑞在新野，德楞泰在夔州，惠龄在汉阳。湖北全境，除了荆州和武昌，其余府县的汛兵大半被抽调去了北线，留下的都是老弱和民壮。趁这个冬，把这些空虚的府城县城全部拿下来。”
他的手指依次点过舆图上的几个靛蓝色虚线圆圈。
“第一师。”
苏衡起立。军靴后跟在青砖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第一师南下，走正面，沿汉水东岸直取安陆府城。安陆是江汉粮仓，地势平坦，村落密集。拿下安陆之后继续向西北推，收服郧阳府。郧阳跟陕西接壤，是清军从西北方向入鄂的必经之路。逐县推，先清溃兵，再安流民，最后接管府城。每定一个县，政务司的民政官和宣教官就跟进去，派驻民兵队，清点田亩，恢复农耕。”
苏衡领命落座。
“第二师。”
孙石头起立。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左肩不自觉往下沉了一寸。
“第二师走东路，扫清汉阳府外围。占汉川，取孝感，拿下黄陂，切断汉阳跟黄州的联系。外围扫清之后继续往东推，直取黄州府。黄州连通豫皖，是东面的门户。记住，只扫外围，不攻汉阳。城墙太高，惠龄手里还有残兵，强攻划不来。”
孙石头沉声应命。落座之后，右手不自觉摸了一下右边腰刀的刀柄，手指往左挪了半寸，挪了个空。
“独立山地旅。”
赵老根起立，站得笔直。
“独立山地旅西进施南。施南到处是深山沟壑，溃兵、妨、流民藏了多少年了。清军往年偷袭咱们后路，多走这边的山道。逐山搜寨，逐谷清人，把藏匿的溃兵妨连根拔干净。施南西接夔州，挨着德楞泰的防区。山前设警戒哨，碰上股探哨直接驱离。不主动挑大战，但也绝不让德楞泰摸过来。”
赵老根领命落座。
“骑兵旅。”
萧凛抬起头，手指在刀柄上停了。
“骑兵旅留守襄阳待命，随时准备快速机动。哪一路遇险，你第一时间赶到。”
萧凛微微颔首，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五旅、第六旅。”
赵铁柱、孙大旺、马朝礼三人同时起立。赵铁柱的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你们三个率部留守后方。野战主力南下之后，襄阳、德安、随州和十一座县城的防务全部交给你们。二线驻守、阵地守备、矿坑安防、乡野清剿，一块都不能松。主力在前面的后路，扛在你们肩膀上。”
赵铁柱沉声应命。孙大旺补了一句：“粮道不会断。”马朝礼没多话，只点零头。
李刚环视诸将。
“此番南下，不求速胜，只求扎根。稳推进，清地面，固底盘。休整三，配足冬衣、帐篷、粮草。三后开拔。”
三后，破晓时分，霜浓得化不开。
襄阳南门最先打开。第一师的线列步兵排成四列纵队，燧发滑膛枪斜靠在肩上，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苏衡走在队伍最前面，三角旗插在腰间，三面旗在寒风里绷得笔直。队列的步伐整齐划一，军靴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节奏。沿途村庄的庄户早起挑水，远远看见官道上的队伍，水桶搁在井沿上，忘了提。
东门随后打开。第二师的老兵们列队出城，队伍不如第一师整齐，但步伐稳当。孙石头走在队列中间，左臂虽然拆了绷带，还是不敢甩动，右手按在右边腰刀的刀柄上。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襄阳城墙，脚下没停，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张守诚派了一个书吏骑马追上来，递上一份名单。是第二师立功将士的功等核定初稿，一共两百多号人。孙石头接过来折好，塞进怀里，了句“打完仗回来再核”，继续赶路。
西门打开得最晚。独立山地旅的轻步兵不列方阵，三三两两走得松散。赵老根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从桐柏山带下来的枣木棍。队伍进了山之后散得更开了，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林子，再看不见成片的队粒
骑兵旅没有出城。萧凛站在校场边上看三路大军依次开拔，他的黄骠马在身后打了个响鼻。骑炮营的三磅炮和六磅炮并排停在校场边上，炮口盖着油布，骡马已经套好了辔头。宋长河蹲在炮轮子旁边，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嘴里在默算什么。萧凛转过身，对手下的营官了一句：“轮流待命。人歇马不歇。”
三路大军依次出城。襄阳城外的官道上，队伍排成三条长龙，分别往南、往东、往西，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孙石头第二师的第一个目标是汉川。
汉川在汉阳西面，是汉阳府的外围门户。城不大，城墙低矮，守军不足三百。孙石头的先头营趁黎明前摸到城下，架起云梯，一炷香的功夫就拿下了北城门。守城的汛兵几乎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城墙上的炮早锈死了，炮膛里灌了雨水，根本点不着火。亮之后孙石头率主力入城，俘虏了两百余清军，缴了一批兵器。他留下一个连驻守，派了两队人清点县衙的户籍田册，然后继续往东走。
孝感是三后拿下的。守城的是一个绿营把总，不肯降，带了三百人出城列阵。孙石头让炮兵营推了六门仿制六磅炮，架在土坡后面，一轮齐射就打散了清军的阵列，步兵压上去之后战斗就结束了。那个把总死在冲锋的路上。孙石头让人把他埋了，在坟前插了一块木牌，上面什么都没写。
黄陂的守军没打。孙石头的队伍还没到城下，县令就派人送了降书。城门大开，守军列队缴了械。孙石头在黄陂歇了一，让人把城墙上的垛口修补了一遍，留了一支驻防部队，然后派人往襄阳送战报。
汉阳外围的三座门户，全部拿下。
孙石头没有停。他在黄陂休整了两，然后率第二师主力继续往东，直扑黄州府。黄州府城守军不到五百，城墙上的炮位大多空着。孙石头派了一个营绕到府城南面切断退路，主力从北门正面压上。一轮炮轰之后守军就撑不住了，城门被打开。城里最大的粮仓已经空了。孙石头给李刚写的战报只有两行字：黄州已下。粮仓空了，需从后方调粮。
苏衡第一师的推进比孙石头更慢，也更彻底。
安陆府城是这回几个目标里最大的一座，城墙高两丈有余，守军约八百人，其中三百是从北线溃退下来的绿营老兵。苏衡没有急着攻城。他把第一师分成三路，先从外围的县城和镇子开始清。每到一处，先把溃兵和匪寇肃清，然后等政务司的人过来接管，再往下一个镇子推。这么推了十几，安陆府城外围的所有据点全部被扫干净了，府城本身成了一座孤城。
攻城只用了半。第一师的十二磅步兵炮推到城外五百步，三轮齐射轰塌了城门楼。线列步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压上去，在城门洞的废墟里跟守军绞杀了一炷香的时间。苏衡站在城外一座土坡上，腰间的三角旗始终没拔出来。攻城阵型是事先排好的，每个连队都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插。他不需要举旗。
安陆府城陷落。
苏衡入城之后第一件事是让人把府衙清理干净，第二件事是派工兵勘察城墙的损毁情况，第三件事是在府衙正堂挂上湖广舆图。他给李刚写的战报只有三行字：安陆已下。城墙正在修缮。可建主城中心。
安陆拿下来之后，苏衡留下一支驻防部队，主力继续向北推，目标郧阳。郧阳在鄂西北，跟陕西接壤。城中守军不到四百，其中一半是从白河溃退下来的败兵。苏衡派人先去劝降，守城的郧阳知府闭门不纳，但城里的绿营把总暗中派人出城递了降书。苏衡当夜派一个营摸到城下，把总打开北门，第一师一拥而入。战斗在半夜里结束。
郧阳府陷落。
苏衡在郧阳待了三，勘察地形，布置防务。郧阳北接商洛，西连汉中，是陕南进湖北的门户。他给李刚写了两封信。第一封报告郧阳已下，可建主城中心。第二封建议在郧阳部署一支常驻守军，守住湖北的西北大门。
赵老根的独立山地旅走得最苦，也最安静。
施南全是山。山路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竹林子，竹叶上挂着霜，人走过去蹭一下，霜就簌簌往下掉。赵老根拄着枣木棍走在队伍中间，不快，但稳。他的轻步兵三三两两散在山道上，前后拉了半里路长。
他们花了五翻过第一道山梁。在一条干涸的河谷里发现了一处匪巢，洞口用石板封着。赵老根让人撬开石板，里头堆着发霉的粮袋和几具白骨。他让人把洞里清干净，尸骨埋了。之后几又搜出七处藏饶山洞和两座废弃的山寨。每搜出一处，赵老根就让手下在山石上刻个记号。
施南府城周边的山野清干净之后，赵老根派人摸到府城外围转了一圈。守军不到两百，城门虚掩着。他把山地旅集结在山脚下，准备亮了攻城。
攻城前夜，一队清军哨探从西面摸过来，被警戒哨发现了。山地旅的哨兵趴在山石后面没动，等清军摸到三十步的距离才开火，一阵抬炮加鸟铳，清军丢下三具尸体，剩下的退了回去。赵老根亮之后派人沿着清军退走的方向追了一里路，确认对方没有后续兵力。
“德楞泰从夔州派出来的探哨。”赵老根对着舆图看了一会儿，“打得不算狠，是来试探的。”
他派了一个传令兵翻山回襄阳报信，然后下令攻城。施南府城没撑过两个时辰，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城门被打开的时候，城里最大的粮仓已经被守军自己烧了。赵老根让人把没烧完的粮食搬出来，全部封存。
萧凛在襄阳等了整整一个冬。
骑兵旅每轮流待命。早上出操，下午刷马，晚上擦刀。骑炮营的三磅炮和六磅炮每隔三拉出来在校场上跑一圈，宋长河跟在炮车后面，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
萧凛每都去一趟参军总长处，看前线传回来的战报。安陆被围的时候他没动，安陆攻下来了。汉川被围的时候他也没动，汉川也拿下了。黄州被围的时候他还是没动，黄州也拿下了。郧阳被围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要不要增援，李刚不用，苏衡自己能处理。
直到整个湖北除了荆州和武昌之外全部拿下，萧凛的骑兵旅始终没有动过。他站在校场边上，黄骠马在身后啃着干草。宋长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指在腿上习惯性地敲着。
“炮队的骡马，膘都养出来了。”宋长河。
萧凛没接话。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各路捷报陆续传回襄阳的那，张守诚在后堂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面前摊着各府县新送来的文书。新占区域的文书堆了半桌，每一份都得有人去清、去核、去补。不过好消息也樱安陆、黄州、施南、郧阳四座府城的主城中心已经先后建成了。每座主城中心附带文官两人、工程师一人、宣教官一人，四座府城加起来，文官八人、工程师四人、宣教官四人。将领方面，安陆附带一人，名林岳；黄州附带一人，名韩世忠；施南附带一人，名方启元；郧阳附带一人，名马汉山。其中林岳和方启元是参谋将领，擅军务统筹和战术规划。四府合计将领四人。
城镇中心也在各县陆续建成。新占区域一共新建了十九座城镇中心，附带行政幕僚十九人，全部由政务司统一记档，分批往下派。
张守诚把新到人员的统计清单推到李刚面前。清单上列得清清楚楚：将领四人，林岳、方启元、韩世忠、马汉山，其中林岳、方启元是参谋将领。文官八人。工程师四人。宣教官四人。城镇中心附带行政幕僚十九人。合计新增三十九人。
李刚接过清单看了一遍。
“林岳进参军司，协助我统筹全军日常军务。方启元去惩戒营，协助周安整训新编降兵。韩世忠调任亲卫旅副旅帅，辅佐郑通。马汉山编入第一师，任旅帅。”
张守诚提笔记下。
黑之后，张守诚又抱着账册去了李刚的后堂。油灯已经添过三次油了。他把账册放在案上，翻到最新一页。
“总率，湖北全境除了荆州和武昌，已经尽数拿下了。安陆府、黄州府、施南府、郧阳府，加上汉阳外围三县。四座主城中心全部建成，新增将领四人、文官八人、工程师四人、宣教官四人，还有城镇中心附带的幕僚十九人。人手是补了一批，可制度还是跟不上，权责也不清。军务和民政搅在一起的问题还没解决。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先把新占区域的文书全部理一遍，缺什么列出来。”李刚，“军政和民政必须拆开管，权责得分清楚。军管线，民管块。各管各的，出了事各背各的锅。”
他停了停。
“传令前线，各路主力收拢驻防，新占区域留兵稳守、清并安民。全军暂停外拓，转入内部整编。入冬之前，把新占区域的地面彻底清干净。军功授田的名单让各部队抓紧报上来，田契趁冬闲印好往下发。营庄制试点的情况汇总之后，在新占区域同步铺开。不赶时间，先把根扎深。”
张守诚低头记下，合上账册，抱在怀里。油灯的火焰晃了一下，差点灭掉，他伸手护住灯罩，等火焰稳了才转身出去。
汉水上的风还在吹，襄阳城头的旗子绷得笔直。校场上骑兵旅的火把还亮着，有人在给炮车换轮轴，锤子敲在铁件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传得很远。
舆图上，湖北全境除了荆州和武昌两个蓝圈，其余府县已经全部被朱砂填实了。从襄阳到郧阳，从德安到黄州，从安陆到施南，汉水两岸的红色标记连成了一大片。但这片红色要真正站住，还有太多事要做。
李刚在灯下坐了很久，把张守诚留下的账册从头翻到尾。新占区域的缺口，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人手在补，制度在搭，权责得分，粮草得调，防务得布。每一桩都有了进展，可每一桩都还没做完。
他把账册合上。院子里的梆子敲了三更。风还在吹，油灯的灯芯在桐油里滋滋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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